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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91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楊家大郎

 屋中之人沉默片刻,方道:「既然表弟有備而來,那便應當是容不得楊某拒絕了。也罷,請稍候片刻,再入內一敘。」而後,裡頭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彷彿是有人披衣而起。又隱約聽聞幾聲女子模糊的低語,似乎另有其人正輕聲說著甚麼。

 王子獻十分耐心地等待著。既然身為世家子弟,而且報出了琅琊王氏的名號,他自然不能貿然失禮闖入主人的臥房之中,免得有失王謝之後的風儀。而且,他素來便是很有耐性之人,並不介意是否需要再等上一段時間。

 就在此時,旁邊的廂房內忽然響起了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響,一個約七八歲的小少年執著弓箭,立在黑黢黢的門後,冷冷地打量著他。

 正房的燈光灑了過來,將這孩童的身形照得清清楚楚。無疑,他生了付好相貌,唇紅齒白,眉目之間竟是像極了韋夫人與楊八娘。然而,白嫩的臉上卻並無半分尋常孩童的稚氣天真之感,反倒充滿警惕與漠然。如此看來,他更似是一頭保護領地的小獸,勇敢地面對陌生的敵人,張牙舞爪地想要護得父親與母親的周全。

 王子獻向著他微微一笑,意欲表露出自己的善意。小傢伙反倒是更警戒了,將手中簡陋的小弓箭握得緊緊的,彷彿下一刻便要舉起來,朝著他引弓射箭一般。

 「阿桃,不得對貴客無禮。」許是對他的脾性很是瞭解,楊大郎非常及時地出聲,化解了二人之間的緊張感,「難不成你不記得我先前曾經教過你甚麼?若有客人來了,便由你迎接客人,將客人引到正房坐下。」

 顯然,這位阿桃小郎君的小名就是按著院子裡頭那一株桃樹取的。雖然聽起來像是小娘子,卻與此地、此時、此景異常相合。出生成長都在這座小院子裡的孩子,自然便該取這樣一個名字,無關其他,只是貼切罷了。

 王子獻再一次淺淺一笑,翩翩君子,溫潤如玉,令人實在生不出任何惡感來。阿桃盯著他,緩緩地將弓箭收起來,悶悶地道:「貴客請隨我來。」他舉手投足間與山野孩童無異,但隱約仍帶著幾分世家子弟的影子,躬身行禮之時猶為靈動自在。

 於是,王子獻跟著阿桃小郎君入得正房內,迎面就見軟榻上側臥著一個年約二三十左右的人,正含笑望過來。他面如冠玉,生得極好,並未蓄鬚,顯得格外年輕。然而,右胸一側卻怪異地凸了出來,彷彿該支撐腰肢的脊椎擠成了一團。這令他的身形看上去很是怪異地蜷曲著,似乎連上半身都無法直起來,只能徹底倒臥在榻上。

 這一刻,屋內的氣氛略有些緊張。楊大郎看似淡然,實則眉眼間沉澱著深深的郁色。而阿桃則更是渾身都繃得緊緊的,彷彿只要這位「貴客」露出任何輕鄙之色,他便會撲將上去咬碎他的喉嚨似的。

 不過,王子獻在外遊歷多年,什麼眼歪鼻斜的人不曾見過?就算是更醜陋更怪異的模樣,在他眼中亦是平常。畢竟,生得醜陋不意味著人心醜陋。有時候,反倒是有不少皮相出眾之人,內心更加陰暗無情。

 在王子獻眼中,楊大郎與其他任何健康之人都並無不同。他的目光裡既沒有輕視,亦沒有同情,僅僅只是自然而然地看了一眼,便彬彬有禮地拱手道:「某王子獻,見過大表兄。首次拜訪,本該帶些禮物過來。因時間有些緊,未能準備齊全,還請表兄見諒。」

 楊大郎眉頭微動,彷彿略鬆快了些,露出了笑意:「既然是自家親戚,便不必如此客套了。而且,二十年來,難得有一位客人到訪,我本該盡地主之誼才是。可惜平日用度有限,不能設宴席好生招待你了。」

 「若是一見如故,又何須甚麼宴席?只需一杯茶水便足矣。」王子獻笑著接道。

 楊大郎彎起嘴角,點了點頭:「酪漿與茶水還是不缺的,續多少杯都使得。」

 說罷,兩人相視一笑,竟彷彿相識多年的好友一般,彼此間流動著默契之感。

 見狀,阿桃也悄悄地鬆了口氣,放下弓箭默默地坐在長榻邊。直到這時候,他才顯露出些許屬於孩童的稚氣來——自以為不著痕跡地悄悄端詳著對面的客人,殊不知眼中的好奇之色,早已經將自己暴露無遺。

 這時候,從裡屋又走出一個身量高大的女子來,端著酪漿與茶水,低聲道:「請客人慢用。」她生得很是健壯,相貌也僅僅只是尋常罷了,行禮時的舉止亦有些勉強。顯然,她並非甚麼世族女子,亦不是那些嬌滴滴的貼身侍婢,而是一位粗使僕婢。

 不過,楊大郎卻坦然道:「這是拙荊善娘,與我相伴二十餘年,早已是生死相依了。」

 王子獻立即喚道:「見過表嫂。」好歹這位表嫂是個女子——無論是什麼樣的女子都不會讓他吃驚。而他家「內人」的身份若讓眼前這一家子知道了,恐怕也難免露出驚訝之色來。

 善娘怔了怔,彷彿從未見過如此乾脆利落的人。她甚至打量了這個少年郎好幾回,帶著猶疑,默默地在長榻邊跪坐下來。阿桃悄悄地挪過去,依偎在她身側。母子二人雖面貌不似,此時堅毅而沉默的樣子看上去卻格外相像。

 「表弟是如何知道我的?」楊大郎又問,「想必如今楊家也幾乎沒有人會提起我了罷?而且,我覺得,表弟似乎並不單純是為了一解好奇而來的。不過,無論你此行的目的是什麼,我都不可能完全如你的意。」

 王子獻飲了一口酪漿,含笑回道:「之前舅父有意將八娘子許給我,我便特意瞭解了一番郡公府中的人,免得日後鬧出甚麼笑話來。確實,此前我以為郡公府只有一位明篤表兄,若非仔細問了問,也不可能知道大表兄竟然被困此處。」

 他話中六分真四分假,看上去無比真誠,楊大郎面上的疑惑不由得稍減了幾分。不過,單憑這幾句話,當然不足以取得他的信任:「……所以,你只是純粹想來探望我?或者,只是想知道,郡公府上下為何對我避而不提?呵,你看起來並不像是會對其他人的家事產生好奇之人。」

 「郡公府如何會是『其他人』?」王子獻亦真亦假地應道,「說不得日後便是岳家呢?如此親近的親眷,不該好生瞭解麼?若是對郡公府一無所知,便歡天喜地應下了這樁婚事,才不像是我的性情。」

 「……」楊大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如今你也見到我的模樣了,應該明白了罷。像我這樣的『怪物』,自然還是不出現得好,免得敗壞了弘農郡公府的名聲。而我家阿爺,最珍愛的便是名聲,斷不許自己出現任何污點。」

 「表兄應該只是生了一場病罷?」王子獻道,「難不成以弘農郡公府的能力,也無法請來一位名醫,好生為表兄針灸診治麼?我在外遊歷的時候,也曾見過能夠醫疑難雜症的隱士。若是表兄需要,我再去尋訪一二——」

 「你如此熱心,可見所求甚大。」楊大郎搖了搖首。他正欲直言拒絕,阿桃卻禁不住滿臉熱切地問:「真的麼?你真的有法子請名醫治好阿爺的怪病?」

 面對一位孩童如此真摯而熱烈的渴望,便是本性冷淡的王子獻,也不由得微微動容。他沉吟了片刻,方誠實地答道:「我確實可想方設法請來名醫。但至於此病能不能治好,卻未必能保證。畢竟,我並不是醫者。」

 阿桃的目光瞬間便黯淡下來,善娘將他攬入懷中,輕輕安慰著。

 楊大郎亦是嘆了口氣:「多謝表弟的好意。不過,也不必讓你辛苦一場了。當年剛生病時,阿爺阿娘也曾延請了無數醫者來替我診治。什麼法子都試過了,但我的雙足依然是不良於行,後來又漸漸變成了這般怪模樣。年幼時病狀淺尚且無計可施,更別提如今了。」

 王子獻望著眼前這一家人,難得生出了猶豫之心。楊大郎受困方寸之地多年,連妻兒都陪著他一同受累,想來也很難影響韋夫人或者楊士敬。若他有能力施展,或者有忠僕願意替他籌謀,或許早便將阿桃送出去了。畢竟,以他之能,如何會不知道阿桃在這間院子里長大,就像籠中之鳥,永遠只能侷限於此?

 那他是否還有必要,繼續行挑撥離間之策?讓這無辜的一家人,讓這根本無能為力的一家人,陷入為難之中?不,當然不成。且不提他們沒有能力對楊家造成影響,便是他們不慎對他人透露出一二來,也極有可能破壞他們的計畫。

 想到此,王子獻又問:「那大表兄可有甚麼缺的?改日我再悄悄地送過來。」他行事,自然須得有始有終,不露出任何破綻。便是韋夫人知道了他的所作所為,想必也會因他懷著好意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表弟有心了。我們的衣食住行自有阿娘照拂,你不必掛念。」楊大郎淡淡地道。

 於是,王子獻又與他說了些京中最近發生的事,神色略有些遺憾地提到楊八娘已經入宮,被封為了才人等等。這一家三口幾乎從未見過外人,更難得聽說這些逸事,均聽得很是入神。而楊大郎更是若有所思起來。

 賓主盡歡之後,王子獻便起身告辭了。阿桃送他出去,見他輕飄飄地翻上了牆,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改日給你送好弓好箭來。」王子獻朝著他微微一笑,躍下了高牆,不見了蹤影。

 阿桃怔怔地立在原地,依依不捨地望了許久,才一步三回頭地回到正房中。此時此刻,二人都不知曉,彼此之間還會有更深的緣分。

 正房內,善娘輕輕鬆鬆地橫抱起正在沉吟的楊大郎,往裡屋而去。

 楊大郎忽然抬首道:「善娘,過幾日便與送吃食的人說,我想見阿娘。」

 善娘從來不問原因,只聽他吩咐,點點頭便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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