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東窗事發
翌日清晨,王子獻等兄弟姊妹四人如往常一般前往正院內堂問安。王昌昨夜並未在內堂歇息,小楊氏又病著,在旁邊服侍的婢女們顯得格外小心謹慎。王子獻若有所思地掃了她們一眼,隨後目光落在王洛娘與王湘娘身上。
王洛娘傷得並不算重,臉上的紅腫尚未完全消褪,稍微留了些指印的痕跡。她面無表情地把著王湘娘的手臂,亦步亦趨地跟在王子獻身後,對王子凌視如不見。王子凌毫不在意她的冷淡,渾身隱約透著幾分焦躁,想來滿心想著的都是那一百貫。只是不知,若是一百貫遲遲索要不到,他又會生出甚麼歪念頭來。
「讓他們進來罷。」小楊氏病懨懨地靠在隱囊上,眉頭緊皺。雖然她素來保養得極好,但最近心事沉重,又倏然病倒了,到底顯出了幾分老態。不僅眼角眉梢的細紋更重了些,連烏雲似的發鬢中都多了些許銀發。當望見氣度翩然的王子獻時,她的眸子不由自主地凝了凝。待到瞧見王子凌與王洛娘兄妹二人冷淡的模樣後,她更是連心肝都疼了起來。
「我的兒,你們二人鬧甚麼呢。」她忙將王洛娘喚到身邊,將她攬入懷中,又輕嗔著對王子凌道:「二郎,動了手就是你的不對。你妹妹自幼嬌養長大,何曾受過這樣的氣?還不趕緊向她道歉?」
「……」頂著她殷切的目光,王子凌只得退一步,拱手拜下,姿態做得十足,「好洛娘,昨日都是我的不是,你莫要生氣了。」然而,若是細看他眼中,卻不見絲毫懊悔之意,更別提歉疚之感了。
「兄妹之間也沒有甚麼隔夜的仇恨。」小楊氏滿意地將王子凌也喚到身邊,「日後你們須得互相扶助,斷不可因著這種小事而起了齟齬。此事若是傳了出去,說不得還有人會看你們的笑話呢,你們可甘心?」
王洛娘委屈地紅了眼眶:「可是阿娘……咱們家庫房中,確實什麼也不剩了,賬面上連十貫錢都拿不出來。兒實在有些擔心,過些時日咱們豈不是要賒賬度日?」作為沒落世家之女,她其實從未品嚐過貧窮的滋味,卻對「窮」有著本能的畏懼與厭惡。心心唸唸自己的嫁妝,也不過是為了求得未來衣食無憂的生活保證罷了。
「你便放心罷,不至於如此。」小楊氏拍了拍她的手,又對王子凌道,「至於你要的那一百貫,我會想法子湊一湊。再等些時日,說不得就能湊齊了。」說著,她的眼圈也微微紅了:「二郎,你也該體諒體諒家中的不易了。」
王子凌囫圇著答應下來,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四處游移。王子獻微微眯起眼,跟隨著他的目光四處望瞭望,心中玩味地一笑。王湘娘依舊垂著首,作出怯懦之態,不敢多看,不敢多聽,更不敢多言。
這時候,小楊氏又輕聲與王洛娘說了兩句甚麼,便示意王子獻與王湘娘離開。王洛娘眸光脈脈流動,卻揚聲道:「阿娘,還是讓大兄和湘娘留下來罷。大兄對那位杜郎君……想必應該也有些瞭解才是……」言下之意,卻是她並不完全相信王子凌了。
小楊氏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勉強笑了笑:「也好。不過,二郎與那杜郎君是同門師兄弟,定然對他更熟悉些。二郎,你且說說,你曾提過的杜重風杜郎君究竟如何?相貌、人品、心性、才華與家境可都有過人之處?」
王子凌怔了怔,眼中迅速掠過幾分暗色:「周先生與表兄對他的評價都不錯,京兆杜氏旁支出身,生得一表人才,性情也像是翩翩君子。仔細論起來,倒是不錯的新婿人選。怎麼,阿娘看中了他?」
王子獻心中諷刺一笑:周籍言先生與楊謙對杜重風的評價何止「不錯」?簡直將他當成未來的又一位少年甲第狀頭,成天誇讚他。王子睦對他亦是十分尊重佩服,儘管兩人年紀相似,卻視他為兄為長。在杜重風跟前,師門所有人都黯然失色,更別提王子凌這個地位尷尬的弟子了。日久天長,誰都難免生出嫉恨之心來——更何況他本便心性偏狹呢?
小楊氏滿意地點點頭,王洛娘更是羞紅了臉,往她懷中倚去。
小楊氏笑著輕輕撫了撫她的肩背,接道:「二郎,回京之後,你便去打聽打聽那位杜郎君的口風。若是他家中尚未定親,不妨提一提咱們家洛娘。咱們是琅琊王氏旁支,他是京兆杜氏旁支,亦算是門當戶對。而且……」她瞥了王子獻一眼:「洛娘可是新科甲第狀頭的妹妹呢。」
聞言,王子獻勾起了唇角,王子凌卻是渾身一僵——若說他對杜重風是嫉恨,對王子獻便是十足的痛恨,簡直是每日咬牙切齒恨之慾死的地步。見小楊氏欲借王子獻的狀頭之名,給王洛娘謀取杜重風這樣的新婿,他心中的怒火立即便沸騰起來。這樁婚事若是成了,就算他娶了楊十娘,在這個家中也不會再有他說話的地方!!絕不能讓此事做成!!
於是,他故作猶豫,看了看王子獻,才道:「這杜十四郎樣樣都好,可惜只一樣遠遠不如旁人。聽說他父母雙亡,是由叔父叔母撫養長大,在命數上過於妨克了些。而且,他家境貧寒,這些年多虧表兄貼補,才能勉強度日。」有王子獻在,他自然不敢胡言亂語,但九分真一分假卻是無礙的。畢竟,他這位大兄對杜重風又能瞭解多少呢?
王洛娘臉色微白,猛然抬起眼來。小楊氏亦是一怔,皺眉道:「京兆杜氏之後,居然沒落至此?不過,若有楊家照拂,日後只需入仕,便應當會漸漸好起來罷?」
「表兄很是疼惜他,一直說要與他說個帶足了嫁妝的小娘子。」王子凌繼續道,「就在這些時日,他還提起來,郡公有意將楊八娘嫁給杜十四郎。」
王洛娘忍不住淚盈盈地望向王子獻,將最後一絲希望寄託在他身上:「大兄……這些可是真的?」自從小楊氏在她面前提起杜重風之後,她便將他當成自己未來的夫婿。卻想不到,這個夫婿雖好,卻遲早都是其他人的所有物。與弘農郡公府的嫡女相比,她不過是區區狀頭的妹妹,簡直是天上地下,任誰都知道該如何選擇!
「杜重風有狀頭之才,郡公又是愛才惜才之人,確實極有可能。」王子獻輕輕一嘆,「不過,洛娘不必灰心。且讓子凌去問一問他再說罷。或許,他心中有別的打算也未可知呢?」
「還去問什麼?!」王洛娘猛地立起身來,「咱們家要權勢沒有權勢,要嫁妝也沒有嫁妝!自取其辱麼?!」就算是她這種在寵溺當中長大的小娘子,亦是有自知之明的。在商州的小娘子裡,她如今只是憑藉著兄長王子獻便可傲視眾人。但若是與長安城裡的那些真正權勢煊赫的世家貴女相比,便只有自慚形穢了。
說罷,她便拭著淚匆匆奪門而出。王湘娘連忙隨在她身後,連聲喚著「姊姊」。小楊氏望著愛女的背影,只覺得心口更疼了。這個時候,她看王子獻極為不順眼,尋了個藉口便將他趕了出去。再看王子凌的時候,再多的氣怒也歸於了無奈:「你再仔細幫洛娘尋一尋,她也到了年紀,該定親了。」
王子凌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孩兒省得,回長安後便幫她物色佳婿還不成麼?只是,她一直嚷嚷著嫁妝嫁妝,阿娘也該好生約束她了。」
「我既不會短缺了你的聘禮,便不會少了她的嫁妝。」見他這般應付敷衍,小楊氏不由得暗生氣惱,將他也趕了出去。
不多時,便有族中女眷前來探病。小楊氏勉強與她們周旋,又藉著王子獻的名義,試探著向她們借錢。誰知每個人都藉口最近周轉不開,絲毫沒有鬆口答應的意思,只坐了坐便匆匆忙忙地告辭離開了。小楊氏又失望又難熬,只要想到她們背後會議論甚麼,她便覺得頭部隱隱作疼。
次日,王洛娘極力要求帶著王湘娘出門共赴游賞宴飲。見她情緒低落,王湘娘又一貫唯唯諾諾,小楊氏只得答應讓她出去散散心。姊妹二人離開之後沒多久,便從長安來了陌生僕從,指名道姓要見王子凌。
王子獻聽曹四郎提起,那是楊家的僕從時,含笑擱下手中的筆,慢條斯理地將信放入匣子中封好:「不妨再安排幾個人來,跟著催他一催。如他這種自視甚高之人,絕不會記得楊家奴僕長什麼模樣,只要見到憑證自然便會信了。」
曹四郎興致勃勃地點頭,剛要出去安排,手中便多了一個匣子。就聽自家郎君又道:「你去一趟長安,將信分別交給玄祺和孫榕。玄祺那處,問問他是否給我回信;孫榕那處不必多說,他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見自己只落了送信的差使,有意思的事卻交給了孫榕,曹四郎頓時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拖著腳步出去了。王子獻抬起首看了看天色——再有一兩日,應當便是最好的時候了。他也該與族長通一通消息了罷。
又兩日,王洛娘與王湘娘照舊出門遊玩;王子凌則臉色鐵青地讓人送走了楊家僕從;小楊氏有氣無力地抱著希望繼續待客,卻屢屢失望;而王昌也終於迎來了族長等一群長輩。
他帶著笑容上前與他們見禮,抬起頭來時,卻發現每個人臉上皆是怒氣衝衝,目光均沉沉地望著他,顯然來者不善。一時之間,他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試探著問道:「從世父與眾位世父叔父可是有什麼事……」
「你還問我們有什麼事?!」族長大喝一聲,「逆子!!難不成你不知道自己曾做下過什麼好事?!」
王昌一僵,心虛地避開了他們咄咄逼人的目光。
族長見狀,更是斷定了此事為真,冷笑道:「若是你還記不起來,老夫便幫你記起來罷!!週二郎——這個名字,你覺得如何?!」
週二郎?!王昌頓時大驚失色,臉色剎那間便一片慘白,雙股戰戰,一時竟站立不穩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