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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子女反目

 作為主母,小楊氏一向將內宅之事把持得極緊,內外管事娘子皆是她的親信。她病倒之後,醫者便診斷為氣急攻心,叮囑她必須靜養一段時日,絕不可勞累。她本便是個自私又惜命的,覺得庫房既然空了,也不必擔憂奴僕中飽私囊,索性便暫時撂開了手,暗中想法子應對錢財不足之事。

 而一眾管事娘子失了主心骨,又不敢事事由自己做主,眼見著王家便漸漸混亂起來。沒過兩日,王昌便覺得這也不適那也不宜,日子遠遠不如往常舒心,不禁發了一通脾氣。但他素來不耐煩這些瑣碎事務,王子獻又忙碌得很,於是只得讓王洛娘出面打理這些庶務。

 王洛娘自幼跟在小楊氏身邊,耳濡目染也學了些處置內宅事務的手段。由她佈置下去,表面上看起來倒也有條有理,王家暫時恢復了寧靜。於是,她忙不迭地向王昌與王子獻邀功,得了幾句誇讚之後,越發自信滿滿。

 等隔了兩三日,她想起來看賬本的時候,卻是瞠目結舌。一瞬間,她甚至以為賬本被人動過手腳,還想著將幾個管事娘子帶下去好生教訓一番。等這幾個喊冤的管事娘子打開庫房,她怔怔地望著裡頭的空空蕩蕩,神色頓時變幻萬端。也不知她想起了甚麼,銀牙一咬,立即便奔去內堂見小楊氏。

 有位管事娘子覺得此事不妙,悄悄地去尋王昌報信。不料王子獻也在王昌的書房中,父子倆正在討論陽春白雪,哪裡還有空閒搭理俗務?於是,任內堂中哭聲一陣勝過一陣,鬧得沸反盈天,他們二人亦是一無所知。

 正看似父慈子孝、和樂融融的時候,忽而又有僕從前來稟報:「二郎回來了!」

 「二郎?」王昌帶著疑惑起身,「他不是該在長安籌備聘禮麼?怎麼突然就回來了?莫不是聘禮已經備好了?」聘禮不比嫁妝講究,只要有足夠的錢財,在東西兩市中仔細搜尋,就算一兩日間也能置辦整齊。此時離王子凌開始置辦也已經有十日,若是手腳快些,確實也該備齊了。

 王子獻彎了彎唇角:「子凌確實想得周到,若是置辦整齊了,也理應讓阿爺與母親過一過目。」王子凌到底置辦了些甚麼,他再清楚不過。孫榕在東市與西市都置有鋪面,做的是綾羅綢緞、夾纈絞纈以及茶葉的生意,通過賣給王家越州綾、蜀錦蘇錦之類的名貴布料大賺了一筆。甚至於不少「名貴」物件,亦是他從中牽的線,王子凌還給了他數額不小的謝禮。

 據說,王子凌置辦的樁樁件件都是由楊謙點過頭的。許是楊狀頭眼光太高,又許是存著借他的婚事儘量掏空王家之心,耗費了足足數十金之後,居然才置辦齊二十四抬聘禮,尚有八抬還不見蹤影。他趕在這個時候回來,定然不是為了別的,只為了錢財——不過,仔細說起來,如今王家還能剩下多少錢財?

 王昌自是不知王子凌此行的打算,一聽最心愛的兒子回來了,便笑吟吟地等著他來拜見。誰知王子凌不過是匆匆過來與他行禮,還未說幾句話便要告退:「聽說阿娘病倒了,孩兒心中實在擔憂。且容孩兒去拜見阿娘,再來陪阿爺敘話。」

 待他退下之後,王昌不由得感慨:「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王子獻心中冷笑:確實是個孝順兒子,多年來用各種手段引得小楊氏割肉放血,簡直是「孝順至極」。而且,這幾日王家一直混亂不堪,誰想得起來給長安送信,告知王子凌與王子睦小楊氏病倒了?這個孝順兒子也不知什麼時候在家裡安插了眼線,隨時給他暗中傳遞消息,當真是「極好」的。

 沒過多久,便有管事娘子慌慌張張地來稟告:「不好了!娘子……娘子又昏過去了!二郎和大娘子鬧將起來了!!」

 剛誇完能幹的女兒和孝順的兒子,便聽到這般有辱世家風範的消息,王昌臉上著實有些掛不住,立即帶著王子獻趕往正院內堂。父子倆剛跨進正院,便聽得內堂裡頭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尖利者自然是王洛娘,不耐煩者則是王子凌。

 「三十二抬聘禮!難不成都是金子燒製成的?阿娘將華州的田莊和鋪面都填了進去,足足數十金,還填不滿你這個無底洞麼?!尋常人若是有這麼些錢財,都足夠在長安買個宅邸了!!你居然還向阿娘要錢?!家裡的庫房都搬得空了,吃飯穿衣且都不夠了!!哪還有什麼錢財給你!!」

 「住口!我是你的兄長!!哪有你這般與兄長說話的?!不過是一個田莊和鋪面而已,急什麼急?家中難不成已經窮得連一百貫都拿不出來了?只剩最後八抬了,該置辦的自然須得置辦整齊!!你啊你,成日裡只盯著這麼一點小錢,眼皮子也實在是太淺了!日後十娘嫁進來,帶來的嫁妝只會更多!!」

 「嫁妝是她自己的!與我們有何干係?!你還能讓她拿出嫁妝來給我花用不成?你還能讓她拿出嫁妝來給我當陪嫁不成?!阿娘以前分明說過,華州的田莊和鋪面本該是算在我的嫁妝裡的!!如今居然都給你用了!!日後我可怎麼辦?!」

 「一個小娘子,成日裡唸著嫁妝像什麼樣?你如今才不過及笄,再等兩年出嫁也使得!兩年之內,我給你攢滿六十四抬嫁妝還不行麼?!」

 「你給我攢嫁妝?!說得倒是好聽!!你有什麼本事給我攢嫁妝?你以為我不知曉,以前你詐阿娘的私房錢,用的都是甚麼拙劣的藉口?!若不是看在你是我兄長的份上,我早便向阿爺和阿娘揭露你了!!同樣拜在周先生門下,三郎吃穿用度都儉省得很,偏偏你隔三差五就說要錢花用!你這幾年向阿娘要的錢,讓阿娘變賣了多少莊子鋪面,你可知道?!」

 「呵,你簡直就是鑽進了錢眼裡!我不與你計較!!」

 「你將阿娘氣得昏倒了!要計較也該是我與你計較!!你攀上了楊尚書家,便自以為了不起了?!三郎都說了,其實這樁婚事是你算計來的!楊家看上的根本不是你,而是大兄!大兄是堂堂新科甲第狀頭,而你算是甚麼?憑什麼楊家選中了你?!」

 「住口!!」伴隨著王子凌的怒吼,響起了清脆的巴掌聲,隨後便是王洛娘猛然爆發的哭聲:「你居然敢打我?連阿娘和阿爺都從來捨不得動我,你居然……居然敢扇我巴掌!我一定要告訴阿爺阿娘,讓他們替我做主!!」

 王昌的臉色一片鐵青:堂堂琅琊王氏的兒女,吵嚷起來居然與市井人家無異,若是傳了出去,他的顏面何存?!而且,這兄妹二人之所以撕破臉皮,為的僅僅是田莊鋪面,僅僅只是「利」而已,又何其鄙俗淺薄?!

 王子獻眯了眯眼:華州的田莊與鋪面都是他的阿娘大楊氏的嫁妝,小楊氏居然曾經許給了王洛娘做嫁妝?臉皮可真是厚得很,想必早就當這些都是她自個兒的罷?大楊氏的嫁妝單子還在他手上,每一樣陪嫁之物都必須讓她原原本本地還回來!

 當王昌怒氣衝衝地推門而入時,內堂之中頓時一片寂靜。

 王洛娘捂著紅腫的臉,恨恨地望著王子凌,哭哭啼啼地告狀:「阿爺,二兄只顧著索要錢財,將阿娘氣得昏了過去。兒與他理論,他居然還動了手……」

 王子凌立即辯解:「是洛娘咄咄逼人,說了誅心之言,孩兒實在是氣不過,這才忍不住脾氣……」

 「住口!!」王昌滿是失望地望著他們,倏然覺得他們二人便是加起來也比不過一個能讓他面上有光的王子獻。他回過首,看了看王子獻——玉樹臨風,翩翩君子,溫文爾雅——這才是他們琅琊王氏子弟的風範。

 「阿爺莫要惱怒。」王子獻立即適時地溫聲寬慰道,「他們二人尚且年少,不過是一時鬥氣罷了。洛娘,你且回院子裡歇息,一會兒我會請醫者給你看傷,早些敷藥消腫。這些時日正該是小娘子出門遊玩的時候,你的傷若是好了,便帶著湘娘一同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家中的事,原便不該讓你來費心操持。」

 迄今為止,他從未如此親近地和王洛娘說過話,一字一句都無比妥帖,簡直說進了人心裡頭。聞言,王洛娘不由得一怔,點了點頭,淚水撲簌而下:「大兄,這些日子,我耗費心力都是為了誰……」

 「我們都省得,去罷。」王子獻朝她身邊的貼身侍婢使了個眼色,待她們離開之後,又皺著眉對王子凌道,「子凌,據我先前打聽,數十金已經足夠置辦三十二抬聘禮,或許還綽綽有餘。你怎麼還短缺了錢財?」

 「聘禮單子是表兄幫我參詳過的,他的意思自然便是郡公的意思。」王子凌有些不情不願地答道,「所有的管事都能替我作證,阿娘給的錢財,我都花在了籌備聘禮上,半點也不敢自己拿出來私用。」

 「阿爺……你看……」王子獻只得搖了搖首,目露難色地望向王昌。

 「……」王昌嘆了口氣,「等你們阿娘醒過來,我再問一問她。只剩下最後八抬,拿出一百貫置辦齊了,咱們便能請官媒上楊家提親,開始過六禮了。」他素來是個不管事的,若讓他拿百貫,定然是無論如何都拿不出來的。

 小楊氏還在昏迷,王昌也無心再與他們說別的。於是,王子獻與王子凌便陸續告退離開了。

 稍晚的時候,王子獻就聽說,小楊氏剛醒過來,尚未來得及喘幾口氣,聽聞一百貫之事以及王洛娘與王子凌反目的消息後,立即又昏了過去。

 他不禁勾了勾唇角:呵,這不過是開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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