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族中公斷
同一時刻,王子凌行色匆匆地來到內堂,幾乎是焦躁難安地對小楊氏道:「已經過了好幾日,阿娘到底甚麼時候將一百貫給孩兒?前兩天表兄便派人過來問,咱們什麼時候去楊家提親,應該是郡公問起了此事。但聘禮尚未備妥,家中連一百貫都拿不出來,又如何能正經地過六禮?」
「提親?」小楊氏瞧上去已是憔悴了不少,按著額角懨懨地道,「你急什麼呢?只需請個官媒,便能去楊家提親了。行完納彩、問名與納吉三禮至少須得月餘,到得納徵的時候,三十二抬聘禮定然能備齊。」
「那這一百貫究竟甚麼時候能給孩兒?早些備齊聘禮,心中也能安穩一些。」王子凌忍不住又催道,「表兄一直都知道孩兒籌備聘禮之事,絕不能讓他瞧出來咱們家已經是外強中乾,否則誰知楊尚書會不會悔婚……」他如今都有些懊悔主動請教楊謙聘禮之事了。以楊謙的聰敏,如何瞧不出來王家如今已經拿不出多少錢財?否則他好端端地不繼續置辦聘禮,突然回到商州作甚?
聽他催了又催,小楊氏越發覺得頭疼了,忍不住怒道:「你成日裡只知道索要錢財,哪裡知道家中經濟庶務的艱難之處?!光是為了你,我便不知變賣了幾個莊子鋪面!!原以為你定會比那賤婦之子更有出息,誰知道這麼些錢財都打了水漂!!你看看你!如今像什麼樣子?滿心就想著娶個楊家的庶女,連爺娘弟妹日後的衣食住行都不管不顧了?!」
無論如何努力也比不上王子獻一事,從來都是王子凌的逆鱗。他不願聽到任何人借此貶低自己,即使是親生母親也不例外。小楊氏自顧自地流淚數落著他,根本不曾注意到,他的臉色早已是難看之極,雙目瞪得滾圓,拳頭攥得緊緊的。
「總而言之,眼下我確實拿不出一百貫。若是你急著用錢,不妨自己出面去找族兄族弟們借去。這幾日我腆著臉向那些賤人借錢,居然沒有一個人肯答應!!哼,日後她們要是有什麼事求到我跟前來,可別怨我無情無義!」說罷,小楊氏便揚了揚手,示意王子凌離開。
王子凌深深地呼吸著,勉強壓下心底的怒火,方道:「若是孩兒去尋人借錢,咱們家的顏面便丟盡了。阿爺如果知道了,斷然不會輕易饒過孩兒。」
小楊氏閉上眼:「那你便等著罷,大不了,我豁出臉面派人向你外祖父與舅父借些錢度日。橫豎楊尚書家的婚事已經定了下來,咱們請了官媒去提親便是。該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會出甚麼差錯。」
王子凌目光沉了沉,低聲道:「孩兒記得,阿娘手中還有兩個莊子與三個鋪面,分散在商州和華州。那才是阿娘真正的嫁妝。只需阿娘變賣一處,家中便能渡過難關。孩兒保證,半年之內必定將它贖回來!絕不會讓阿娘的嫁妝流落在外!」
誰知他話音未落,小楊氏便隨手將身畔的瓷枕扔了出去,砸在他身後。巨大的響聲令王子凌完全愣住了,四處飛濺的瓷片劃傷了他的手背與臉頰,流出細細的血線,他卻恍如並未察覺似的,怔怔地望著小楊氏,彷彿被嚇得呆住了。
而小楊氏臉色慘白,狀若瘋狂:「我還沒死呢!你便惦記著賣我的嫁妝?!你這個不孝子!是誰告訴你我的嫁妝單子的?!究竟是哪個吃裡扒外的賤婦告訴你的?!你給我滾出去!立即滾出去!!」
此時此刻,眼前的女人哪還有半點世家貴婦的風華,披頭散髮,張牙舞爪,完全與市井潑婦無異。王子凌不敢再惹惱她,緩緩地往後退。
只是,不等他退出內堂,便有一群膀大腰圓的婆子衝了進來。她們的面目極其陌生,目標也極其明確。數人圍了上去,完全無視了小楊氏瘋狂的模樣,熟稔無比地將她一把按住,用柔軟的巾帕將她的口塞住。
「你們……你們究竟是甚麼人?!為何擅闖我家?!」王子凌這才反應過來,大聲疾呼。
然而,這些婆子卻理也不理他,就地用床上的錦被將小楊氏裹緊了,利落地抬了出去。而小楊氏的貼身侍婢、親信管事娘子同樣照此辦理,轉眼之間正院內堂裡外便多了數個被捲,安安靜靜整整齊齊地被抬著出了王家,迅速放進了外頭的馬車中。
王子凌立即追了上去,來到外院的時候,便遇上族長、諸位族中長輩以及被五花大綁的王昌。他張了張口,幾乎是勉強擠出了聲音:「從祖父這是何意?我阿爺與阿娘究竟犯了甚麼錯?居然如此羞辱他們?」
「你也跟著一起來聽一聽,就知道他們犯了什麼錯了。」族長冷冷地望著他,又讓人去喚王子獻,「子獻也很該知道此事,至於洛娘與湘娘……不過是兩個無知的小娘子罷了。她們若是外出回來了,便將她們送到老夫家中,日後就由內人來教養。子睦……派人去長安,將他喚回來。」
傍晚時分,琅琊王氏商州房宗祠內外,早已站滿了年齡不一的成年男子們。若非節令祭祀,宗祠通常不會慎重其事地開啟,更別提在宗祠中審問族人了。眾人都十分好奇,究竟是誰犯下了甚麼滔天大罪,竟令族長與諸位耆老如此震怒。
王子獻帶著王子凌與王子睦,默然穿過眾人。諸多意味不明的目光投在他們身上,足以教這三個少年郎忐忑難安。然而,覺得恐慌與煎熬的卻彷彿只有一無所知的王子睦。王子獻與王子凌都異常冷靜,冷靜得令王子睦覺得他們離得異常遙遠。
當他們三人進入祠堂中之後,大門轟然關閉,將眾多視線都隔在外頭。而祠堂內燭火通明,一排排成百上千個烏黑牌位森森地列於四周,彷彿無數雙眼睛正無聲無息地注視著在場的所有人。族長與耆老們燃香敬祖之後,便在主位上坐下,每一戶的一家之主都在兩旁正襟危坐。
王子獻兄弟三人都是尚未長成的少年郎,本不該進來。不過因涉事的是他們的父母,所以才破例讓他們入內罷了。他們自然沒有坐下的資格,只能默默地立在角落裡旁觀。
這時候,王昌與小楊氏被族人押了過來,頹然跪倒在地。
王子睦定定地望著他們,倏然發現,自己似乎並不意外。他彷彿在很早之前便曾經預料到,父親與母親遲早會落到如此地步。而王子凌雖然看似冷靜,實則卻緊緊地攥住拳頭,努力克制著顫抖的雙手——雖然不知王昌與小楊氏犯了什麼事,但他已經無法想像,此事會給他的婚事、他未來的前程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老夫不想聽你們狡辯。」老族長異常幹脆,著人將週二郎帶上來,「此人世代皆是你家的部曲,連老夫都記得他長什麼模樣。四年之前,你們聲稱二三十個部曲外出時遇匪,都死於非命,老夫以及在座的族人們都記得此事。不久之後,你們又說這些部曲的家眷或病亡了,或放成良籍讓他們成了平民,至今還有不少族人可作證——」
他話鋒一轉,冷笑道:「那為何這週二郎近日逃到老夫家的莊子裡,說當年他們根本不曾遇匪而死,而是被你們派出去做謀逆之事的?!老夫當然不會相信他的一面之詞,結果派人去州府戶曹處查證,你們這幾年從未放過部曲為良籍!一夜之間,所有的部曲家眷都報了病亡,將客籍銷得乾乾淨淨!!」
「好一個病亡……數十條人命,就這麼病亡了?老夫自然不信邪,讓人掘開了墳墓仔細查驗,果然不是毒死的便是被人斬殺的。你們說說,究竟派這些部曲去做了甚麼謀逆之事?!若是從不曾做,為何心虛得要殺人滅口?!」
王昌垂頭喪氣不敢多言,小楊氏卻仰首道:「只憑著區區一個部曲的言辭,族長便要冤枉我們不成?部曲在外頭犯了事,惹得自己的家眷被殺,我們當時還驚了一跳,慌慌張張地遮掩起來……」
「惡婦!休得狡辯!你以為老夫便找不出別的證據了?你們恐怕想不到,這些部曲也會粗中有細,將如此要緊的證據保留下來罷!!」族長將幾封信丟到他們面前——熟悉的字體,甚至還有自家的印信作證。小楊氏仔細一看,頓時覺得越發頭暈目眩。王昌更是佝僂著身體,幾乎要歪倒在地。
「四年之前,商州發生的謀逆大案,大家仍記憶猶新。」一位耆老接過話,「想不到,連你們居然也涉入其中?竟然如此膽大妄為,敢刺殺濮王殿下?!當年讓你們逃過了一劫,你們還自以為僥倖?!族長,絕不可姑息他們犯下的十惡大罪。否則,日後這件事若是透出分毫,咱們全族之人都必定會被他們牽連!」
眾人無不心有慼慼焉地跟著附和。當年那場謀逆大案,簡直讓商州上下為之震動。眾多小世族從此消失,再也不復存在。雖然只有首惡才判了斬首,但已經動了手的謀逆事關重大,全家老小都未能倖免,全都流放去了荒無人煙的嶺南之地。與這些小世族聯姻的家族亦是戰戰兢兢,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當時他們還感慨幸好王氏族人一向持重,絕不可能做出這等愚蠢的事來,誰知竟然當真有人如此愚不可及!!這樣的蠢貨,簡直就是全族的禍害,怎能容他們安安生生地過下去?萬一再鬧出什麼事體來,便懊悔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