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財帛人心
作為一位無可挑剔的長兄,王子獻行事自然樣樣周全。他不僅說了長安城中高官世家們的聘禮抬數,還特地打聽了楊家先前嫁女的排場:「三十二抬是最基本的禮數,六十四抬則意味著對新婦無比看重。若是新婿家中的權勢不如新婦,便會湊成六十四抬聘禮,給自家漲些顏面,新婦家中親戚亦多有誇讚。即使只有三十二抬,裡頭的東西也是樣樣珍貴,須得塞得嚴嚴實實。」
「論地位,咱們家確實遠不如弘農郡公府……」聞言,王昌沉吟道,「若能湊齊了六十四抬聘禮,楊尚書與韋夫人說不得也會對咱們王家另眼相待。咱們在親家面前,也不至於抬不起頭來……」他素來好面子,就算攀上了弘農郡公府這般值得四處炫耀的親家,心裡也覺得不能自視低人一等。
小楊氏的臉色頓時青了——置辦六十四抬聘禮?聘禮須得用錢財,過六禮請官媒不是同樣要拿錢操辦?舉辦風風光光的婚慶宴飲不也得費錢財?就算將華州的莊子與鋪子都賣出去,恐怕也只能將將辦完這場婚事。日後家中的嚼用又該怎麼辦?
王子獻微微一笑,又道:「阿爺,楊家也有自己的規矩。便是他們的嫡女出嫁,也只是六十四抬聘禮,九十六抬嫁妝而已。庶女出嫁,通常都是三十二抬聘禮,六十四抬嫁妝。子凌既然娶的是楊家庶女,自然不能當成嫡女來操辦,否則恐怕連楊尚書與韋夫人心中也會覺得壞了他們家的規矩。」
當然,他其實並不知曉,楊尚書是否會在意聘禮這樣的細節。不過,韋夫人卻是一定會記在心底的。一個費盡心思想嫁如意郎君,結果認錯人鬧出一樁意外的庶女,她如何能容忍她嫁得像親生女兒那般風光?
「大郎說得有道理。」小楊氏忙接道,「既然楊家有這樣的規矩,那便照著三十二抬來置辦。」少置辦一些,她便能多少儉省一些。手心手背皆是肉,若是盡給了王子凌,眼看著便要說親的王洛娘該怎麼辦?至於王子睦,少不得只能等幾年再提婚事了——而王子獻與王湘娘的婚事,她便從來不曾考慮錢財的事,早就另有打算。
見狀,王昌只得放棄了六十四抬聘禮的念頭,勉強接受了「只能備齊三十二抬聘禮」的現實:「既如此,這三十二抬也必須儘量豐厚些,絕不能因太過簡薄而教人看了笑話。洛娘不是常說,商州都沒甚麼好貨物麼?那就全去長安置辦,東市西市,有什麼買什麼!!」
聽了他的「豪言壯語」,小楊氏的臉色又驟然變了。連王子獻與王子睦都有些意外。王昌從來都是不知柴米油鹽為何物的,平日裡對庶務經濟之事半點也不在乎,只需讓他過得舒適便萬事不問了。誰會知道,他竟然也能記住王洛娘偶爾撒嬌說出的埋怨之語呢?
小楊氏只恨自己當時為何沒有將王洛娘的口堵住,任她說出這些話來。那時候聽著,只覺得小娘子就該嬌養,眼光也應該放高些。商州這些尋常貨色算得上甚麼?要用便用長安之物,在女眷們中間才能抬得起頭來。可是如今,卻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興致一來,王昌也渾然忘了自己平日並不管這些事,又吩咐道:「大郎在長安也認識不少人,置辦聘禮的事便交給你。你只管向你母親要錢財,花費多少且不論,東西卻都須得是上好的,絕不能讓楊家小覷了咱們王家。」
他話音剛落,小楊氏便坐不住了,張口欲言:「大郎……」
因她略有些心虛,聲音著實有些小,父子三人都似乎並未注意。便見王子獻搖了搖首,苦笑道:「阿爺,眼看著芙蓉宴與吏部關試便要到了。這兩樁事都攸關前程,孩兒必須全力以赴。所以,目前實在沒有空閒來置辦子凌的聘禮。」
「對!對!還是你的事重要些!」王昌連聲應道,又皺著眉看了看王子睦,「三郎年紀也太小了些,交給他來辦,我實在有些不放心……」
王子獻便又道:「孩兒理解阿爺與母親的顧慮。咱們家的管事平日只在商州和華州走動,從不曾去過長安,此事到底還是須得交給一個熟悉長安的人來主持。既然孩兒忙碌,子睦年紀又小,不如讓子凌自己來籌備如何?這是他的婚事,他自然會極為上心,說不得還會悄悄問一問楊家的意思。楊家見新婿如此體貼,自是會對這樁婚事更加滿意。」
「二郎?」王昌神色略鬆了松。他一向甚為寵愛王子凌,仔細想想他已經十六歲,又即將成婚,也是時候歷練一番了。
小楊氏不待他表態,便迫不及待地拊掌笑道:「大郎說得是。此事就交給二郎來辦罷。他以前曾經買過不少東市與西市之物,眼光一向不錯。」只要不讓王子獻經手錢財,她自然便很是滿意了。更何況,王子凌素來比王子睦更得她歡心,將這種大事交給王子凌她也放心。
三言兩語商議了一番,小楊氏表示一定會將華州的莊子與店舖立即賣掉,以備不時之需後,眾人遂皆大歡喜。
王子獻又順勢道:「子凌還在長安,不如讓子睦帶著幾個管事去見他,轉達此事。而且,子睦的學業也不能耽擱太久,是時候回長安了。」
王昌與小楊氏聽了,自是點頭答應。王子睦暗地裡鬆了口氣,再望向自家大兄時,眼中滿是感激與孺慕。
他當然知道大兄之所以不接下這件事,極有可能是為了避嫌,不願惹來母親的猜疑,平白生出是非。若換了是他,說不得也會如此做。不過,若是二兄經辦此事,以他的性情,必定要從中扣下不少錢財私用。家中用度已經不比從前,他還是應當提醒一二才是。當然,他盡他的責任是一回事,王子凌會不會聽他所言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王子獻與王子睦起身告退的時候,王昌突然似是想起了甚麼,感慨道:「且慢!唉,若不是族長提醒我,官場上交際往來需要耗費不少,我險些忘了此事。」說著,他命人拿來一個黑檀木盒子,取出裡頭的兩份地契,給了王子獻:「大郎,這是咱們王家的祖產。先祖有遺命,輕易不可分割,不可買賣,只傳嫡長子。你且拿一半罷,所得的出息都供你在官場上用。往後……可別忘了為父這片心……」
王子獻怔了怔,想不到族長居然還暗中助了他一臂之力:「既然是祖產,阿爺自己留著便是,又何必給孩兒?孩兒若是得了官職,自有俸祿能供嚼用。」真是有趣,遲不拿出來,早不拿出來,偏偏在此時拿了一半出來。王家的祖產,世代相傳只給嫡長一脈,該說他是吝嗇呢,還是手頭松呢?還有另一半,難不成他想給王子凌?
呵,「只傳嫡長子」,「可別忘了為父這片心」——施恩還不忘給自己索要好處,施得如此難看,言語間處處都是漏洞,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小楊氏看得雙眼都直了,臉上的笑容扭曲得彷彿張牙舞爪的鬼怪一般。然而,縱然心裡再如何咬牙切齒,聽到是族長從中推動之後,她便不敢再多語了。
王昌並不算是徹頭徹尾的蠢貨,對於自己的祖產看得很緊。出息雖都交給她來打理,地契卻從來都只是自己保管。平日裡說起賣莊子賣鋪子,也從來不提祖產之事。要知道,這可是四個加起來將近兩百頃地的大莊子!每一個都不比華州那個莊子小!!又臨近長安!若論值錢,定然還是這幾個莊子值錢許多!!
「遲早都是你的,給了你也無妨。」王昌故作大方之態,隻字不提當時族長苦口婆心勸了他許久,「你是個有出息的好孩子,也是家中的脊樑骨。雖然眼下我們緊著辦子凌的婚事,有些忽略了你,但到底日後家裡人都須得倚靠你。」
說到底,不過是擔心他見王子凌風風光光辦喜事,耗費諸多錢財,心中有微詞罷了。所以先拿出些小恩小惠來收買他,好讓他日後心甘情願地替這一大家子人操心。呵,不愧是經族長點撥過了,手段瞧起來稍微高明了些。
王子獻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了為難之色。直至王昌勸了又勸,他才將這兩個莊子的地契都收下:「阿爺放心,我日後定會好生照顧阿弟與妹妹。」既然是王家祖產,只傳給嫡長子的家財,那他便收下罷。橫豎他也是姓王之人,送到手邊的財物,當然沒有不收的道理。至於照顧阿弟與妹妹,只有王子睦與王湘娘才是他承認的弟妹,自是須得好生照料。
而後,父子倆又說了好些話,王子獻才帶著王子睦依依不捨地告退了。小楊氏摀住胸口,看著隨著他而遠去的地契,險些吐出心頭血來!
見她臉色難看,怎麼掩飾也掩飾不住,王昌甩了甩袖子,輕哼了一聲:「二郎與三郎若是像大郎這般有出息!這地契自然也有他們的份!傳嫡長說得好聽,自然也該有才者得之!」
聞言,小楊氏更是氣得狠了,眼淚撲簌撲簌地便往下掉。誰知道,這小畜生居然如此命長?而且還中了甚麼甲第狀頭?!若是如今誰告訴她有法子將他斬草除根,那她寧可送出手頭所有的莊子鋪子,也要將他徹底除去!!
當夜,王子獻又悄悄地見了王湘娘一面。兄妹二人密談了將近一個時辰,誰也不知他們說了些甚麼。而次日,王子睦便領著幾個管事回了長安。
此時,王子凌已經無法厚著臉皮在楊家待下去了,便只得回到周先生所在的楊家別院中。聽王子睦提到家中讓他來籌辦聘禮之事後,他頓時喜出望外:「原便該如此!再沒有人比我更容易打聽到楊家的事了!」
有楊謙指點,他自然知道楊家想要甚麼樣的聘禮。無論耗費多少錢財與精力,他都必須將此事辦得妥妥噹噹!!畢竟,這樁婚事可是他費盡心思得來的,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而後,王子凌三天兩頭便寫信回家索要錢財。因他嘴甜,信中又寫得有理有據,通常都能夠得償所願。於是,勉強忍著心疼,將華州剩下的莊子與鋪面賣出去的小楊氏很快便發現,這些錢財居然陸陸續續地都被他拿去置辦了聘禮——而且他居然還嫌不夠!!
看著空空如也的庫房,想著手頭所剩無幾的莊子鋪面,小楊氏只覺得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