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姻緣如戲
名為帶著客人遊園賞景,實則是讓楊家小娘子們暗中相看如意郎君。對此,楊謙與王家三兄弟均是心照不宣。作為主人,楊謙依舊風度翩翩地介紹著各處景緻的來歷,含笑聽王家兄弟讚歎幾句。而作為客人,王氏兄弟的表現卻截然不同。
王子獻依舊從容淡定,說話已然不似方才那般隨意,彷彿帶著些矜持之態;王子凌則宛如開屏的孔雀,容光煥發地侃侃而談,言行舉止竟表現得比平日不知好了多少;王子睦卻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低頭垂眼,看起來依然是一位羞澀無比的少年郎。
楊謙不動聲色地引導著王子凌說話,將王子獻的風采漸漸掩蓋住。若是不仔細聽他們究竟在談論甚麼,光是看容貌裝扮以及談話時無比自信的模樣,恐怕誰都會以為王子凌才是那位名滿長安的少年甲第狀頭。他身邊的兄弟固然同樣容貌出眾、舉止優雅,此時此刻卻難免有些黯然失色之感。
不多時,楊謙便領著王氏兄弟越過了園林,來到一座幽靜的小院子前。院子內遍植著梨樹,猶如香雪之海,很是動人。他微微一笑,親切地道:「此處是我的書房,裡頭頗有些收藏。你們若有興趣,不如隨我來瞧瞧如何?」
王子獻與王子睦自是頷首稱是,王子凌卻突然說要去更衣。楊謙便指了一個低眉順眼的僕從,讓他給客人引路。王子凌遂轉身離開了,那一刻,他臉上止不住地露出了得意志滿之色,彷彿所求的一切皆是唾手可得。楊謙的目光亦是微微閃動,勾起嘴角笑了起來。
然而,他們卻並未注意到,王子獻意味深長地望著王子凌遠去的背影,眼中滿含興味。看似毫無異樣的王子睦亦在心中嘆了口氣,感慨著也不知哪一位小娘子會中了這個移花接木的圈套。
不過,仔細說來,若是那位楊家小娘子沒有與姊妹相爭這樁婚事的心思,不貿貿然地做出甚麼舉動,也不可能讓王子凌與楊謙的謀劃輕易得逞。畢竟,如此簡單的內宅手段,若是沒有異樣的心思,又如何會自投羅網?既如此,也算得上是求仁得仁,一個算計來一個算計去,堪為相配了。
果然,王子獻兄弟隨著楊謙進入院落之後,便開始不緊不慢地品賞著他的各類收藏。而王子凌卻遲遲未曾歸來,彷彿更衣之處離得十分遙遠似的。約兩刻過後,他們便聽得外頭傳來一陣嘈雜聲,間或還有數名女子高喊「救人」、「救命」、「娘子落入湖中了」之類的話。
楊謙很是應景地臉色一變,王子獻與王子睦亦十分配合地露出了擔憂的神色。聽得外頭的雜音不斷,且顯然有愈演愈烈之勢,王子獻便道:「既然是一家親戚,表兄便不必太過在意甚麼待客之道,且緊著外頭的家事罷。否則,若是哪位表妹出了甚麼意外,我們兄弟心中也會過意不去。」
楊謙只得拱手道:「那你們便在這院子中略坐一坐,我去去就來。」
他尚未走出幾步,就聽王子獻又道:「不知子凌去了何處?煩勞表兄派個人尋一尋他。畢竟這是郡公府邸內宅,他若是不慎走失了,衝撞了內眷亦是不妥。」就算是親戚,也不可能在主人家中隨意走動。不過,「衝撞內眷」僅僅只是個藉口而已,如今的小郎君與小娘子時常見面,並沒有「衝撞」一說。歸根究底,他也只是想通過提醒一句表明自己的立場,不願讓王子凌涉入楊家內宅之事罷了。
楊謙自是滿口答應,立即匆匆地大步離開了。
待他離去之後,王子獻與王子睦對視一眼,低聲笑道:「今天這場夜宴,許是辦不成了——姻緣相合?呵,簡直如同兒戲。」說罷,他抬首望瞭望天色:「挑的時機甚是不錯,楊尚書這個時候正好到家門口。有長輩在,此事必成定局。雖說用的手段頗為拙劣,不過勉強可算是環環相扣,絕非子凌一人的手筆。子睦,你以為如何?」
王子睦輕輕嘆了口氣,語中帶著些許厭倦與嘲弄:「阿兄,人心不足,非你我能改變……既然阿兄不想要的婚事,二兄卻視如珍寶,便由得他去罷。想必,阿爺與母親若是聽聞此事,定然也會十分歡喜。」
雖說事實如此,但他卻禁不住會想:二兄並不知大兄心中已有傾慕之人,卻毫不猶豫地決定搶奪大兄的婚事,自私自利的本性果然從來不曾改變過。至於另外兩位至親,何曾為大兄考慮過一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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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士敬楊尚書剛回府,便見韋夫人的親信管事娘子前來稟報:「阿郎,十娘與王家郎君落湖了!方才好不容易救上來,已經喚來醫者診斷了,身體倒是均並無大礙……不過,夫人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打發奴來詢問此事該如何處置。聽說,是十娘不小心摔倒,將王郎君一齊帶下了水……那王郎君也是受了無妄之災……」
「十娘?」楊士敬微微皺起眉,「怎會是十娘?」他與韋夫人膝下嫡出二子三女,另還有十二三個庶女。嫡長女與嫡次女均已出嫁,他有意將排行第八的嫡幼女許配給王子獻。雖說好幾個庶女也都在適齡的年紀,但堂堂琅琊王氏出身的少年甲第狀頭,若是只以庶女相許,便不是結親而是結怨了。
想到此,楊尚書也顧不得先換下官服,便趕到正院內堂,去尋韋夫人商量此事該如何處置。誰知,當他推開門時,就見嫡幼女楊八娘伏在韋夫人膝上哀哀哭泣:「阿娘不是說,阿爺早已經定下了是兒?為何十娘卻偏偏趕在今日去遊湖,又刻意遇上了王郎君,還摔了一跤將他一起撲入湖中?事到如今,兒……兒豈不是生生成了姊妹們中的笑話?」
韋夫人輕輕拍著她的背,亦是淚眼婆娑:「我的兒……我可憐的孩兒……此事必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否則,這家中還剩下甚麼規矩?至於婚事,他們一同落了水,也只能結親了。我的兒,莫要傷心了,為娘日後定會幫你尋個比王大郎更好的如意郎君!!」
對於種種內宅手段,楊士敬並非不知曉,卻從來只是嗤之以鼻而已。如今卻一時不慎,因區區一個庶女的小心思便壞了自己的盤算,心中的怒火不由得猛地燃了起來:「十娘絕不能配王子獻,必須將八娘嫁過去,方能與王家結為兩姓之好!」
韋夫人一怔:「那十娘該如何是好?眾目睽睽之下……」
「就說她落水得了風寒之症,且將她送去寺廟裡住兩年再說罷!橫豎她不過及笄,等再過兩年,給她隨意尋一樁婚事即可!夫人,家中的規矩也該仔細些了!!咱們楊家女居然如此輕狂,傳出去豈不是毀了弘農楊氏的名聲?!」
聞言,楊八娘的哭聲漸漸小了,韋夫人的神情亦略微緩和了些:「阿郎說得是,我會好生給她們立一立規矩,絕不會讓家中再出這樣的事。」
自以為一切已然盡在掌握的楊尚書撫了撫長鬚,便又道:「這兩天便立刻將十娘送出去,仔細約束家中的僕婢,不許他們胡亂傳甚麼流言蜚語。至於王子獻,由我親自去說——或者明篤更合適些——明篤呢?」
就在這時候,楊謙沉著臉走了進來,拱手行禮道:「阿爺,母親,方才的事,兒子已經處置妥當。十娘已經送回了院子,正飲著藥,臥床休養;王二郎也送到了客院當中,亦有醫者給他診斷。」
「王二郎?!」轉瞬間,楊士敬的臉色已是一片鐵青,「怎會是王二郎?!」
楊謙怔了怔:「王大郎與王三郎一直在我書房中,唯獨王二郎去更衣……返回來路過湖邊的時候,便遇見了十娘……」說罷,他擰緊眉頭,低聲道:「是兒子行事不慎,沒有事先多安排幾個人跟著他。」
「王二郎?」楊八娘抬起淚眼,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當時好幾個姊妹都說想遠遠看一眼新科甲第狀頭,我們也只是立在望山亭裡看了看,並未細瞧。難不成,是那王二郎與王大郎年紀相近,十娘許是……許是認錯了人?」
她語中帶著些微驚喜之意,楊士敬與楊謙自然聽得出來,只是都不想與她計較罷了。韋夫人則輕輕地拍了拍她,微微搖首。楊八娘這才回過神來,低聲道:「那,這樁婚事……十娘與王二郎,還作不作數?」
聞言,楊士敬再也繃不住心中的怒意,猛地踹翻了旁邊的書案,冷著臉轉身出去了。他並不是可惜這樁姻親,如王子獻這樣的少年英才也並非只有一種手段能拉攏——他僅僅只是怒於家中一切居然不能盡在他的掌握,自己的謀劃竟然會出這樣的差錯而已!!
楊謙朝著楊八娘搖了搖首,又向著韋夫人行了一禮,這才急匆匆地跟了出去。
半個時辰之後,楊謙來到了客院之中,對王子獻與王子睦道:「此事是十娘的過錯,一時不慎,竟連累子凌也一起落了水。不過,他們既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落水,又一同被救上來,家父與家母都以為,或許也是他們的緣分。」
依舊帶著幾分擔憂之態的王子獻擰緊眉,正色道:「雖是意外,但男女原本授受不親,他們二人自是該定下這樁婚事。」聽起來,他對這樁婚事彷彿很是贊同,但神色之中卻沒有任何歡喜之意:「表兄放心,我們會立即回商州稟明父母,請他們開始籌辦婚事。」
楊謙微微一笑,見他依舊不喜不怒,禁不住又低聲道:「你也該知道,家父原本看中的是你這個新科甲第狀頭,有意將八娘許配與你。如今,十娘與子凌結為婚姻……你這個新婿,或許是與我們楊家無緣罷。」世家之中,也斷沒有兩兄弟與兩姊妹結親的道理。雖然同樣是姻親,楊家新婿與新婿之兄卻是兩回事了。
「表兄說得是。」王子獻亦是溫雅地笑了笑,「姻緣天定,自有其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