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心動神搖
因著內外種種不入流的小手段合力,楊士敬楊尚書的盤算終究成空,獨自在書房生了許久的悶氣。出了這樣一樁事,遮遮掩掩尚且來不及,楊家哪還有甚麼心思繼續舉辦夜宴?於是,原定的夜宴便藉故取消。好不容易恢復平靜的楊尚書特地又差遣了楊謙,相邀王子獻與王子睦前去外院書房陪他小酌。
期間的勸酒試探自不必多提,王子獻亦很是真情實意地喚了幾聲舅父,總算是令楊尚書神色微霽。酒至微酣的時候,他禁不住端詳著眼前這個反應淡定的少年狀頭,感嘆道:「子獻,如你這樣的新婿,也不知有多少人正在暗中虎視眈眈。唉,也是老夫與你無緣,沒有機會聽你喚一聲岳父。不過,一聲實打實的『舅父』應當不會錯過。」
「舅父何曾有虛實之分?」王子獻舉杯微笑。他猶記得,楊尚書應有一姊一妹:妹妹便是先帝楊妃,淮王李華與安興長公主之母;姊姊嫁入河東裴氏,若論子女年紀,至少應當與安興長公主相近。不過,既然他是真心做媒,又自稱是「舅父」,那便只會是與楊八娘一樣的裴氏老來女了。就算自家盤算落空,轉眼間便又想出了新的聯姻人選——果然,楊家拉攏他、控制他的心思從未改變過。
「你說得是,倒是老夫著相了。」楊尚書笑呵呵地道,「不過,如今長安城內外意圖榜下捉婿者如過江之鯽,老夫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橫豎都是自家人,那便親上加親又何妨?琅琊王氏與河東裴氏,說來也是極為般配的。」
「……若是樁好姻緣,孩兒心中自當感激舅父……」王子獻垂下眼,「不過,無論如何,還是應該先緊著子凌的婚事。至於孩兒,順其自然即可。」看來,他確實應該好生琢磨琢磨,該如何給楊家尋些麻煩了。許是他們這些年過/得/太/安/穩了,只顧著經營名聲、拉攏人脈,從未遇見過甚麼難事,才有餘裕一直算計著如何控制別人。待到連自家都顧不全的時候,楊尚書又如何還能想得到他?
至於他的婚姻,當然只能由他自己來決定。
因飲酒微醺,當夜,王子獻與王子睦便在弘農郡公府住下了。由於兄弟二人頗為擔憂王子凌之故,並未回到楊家安排好的另一間客院歇息,而是在王子凌床邊的榻上將就了一夜——端的是兄弟情深,令楊家僕婢們暗自感慨不已。楊謙聽聞之後,自是冷冷一笑。他自王子凌處聽了不少故事,當然不會相信王家兄弟之間的情誼。
不過,他是否相信並不重要,楊士敬與韋夫人是否相信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楊家僕婢們苦於不能傳楊十娘與王二郎的閒話,便說起了品學兼優的王大郎與王三郎。一時間,楊家每一個偏僻角落中的人都聽聞了新科甲第狀頭的孝悌名聲。
且不提楊傢俬下里傳得有多熱鬧,王子睦卻真情實感地覺得,與自家長兄抵足而眠絕不是甚麼好差事。
這一夜,他幾乎一直是迷迷糊糊地,睡得一點也不安穩,噩夢紛至沓來。夢中,各種怪異景象張牙舞爪撲面而來——時而是冷著臉上前將他揪起來的新安郡王,時而是滿面嫌棄狀的長寧公主,時而是拔劍而出笑得格外滲人的長兄,時而是陰測測不懷好意的二兄。
當他出了一身冷汗徹底醒過來之後,抬眼就見王子獻正披著衣衫,立在熟睡的王子凌床邊,笑得格外意味深長。他張口欲言,王子獻卻朝他輕輕搖了搖首。於是,他只得保持沉默,不多時,便聽見王子凌斷斷續續發出的囈語:「我的,都是我的,本來都該是我的……你怎麼不早些死在外頭……」
「未能如你所願,真遺憾。」王子獻輕笑一聲。
「……」王子睦臉上的血色則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王子獻瞥了他一眼,笑而不語,緩緩伸手試了試王子凌額頭的溫度。彷彿被他微涼的手掌所驚醒,王子凌勉強地張開了眼。然而,頭一個落入他眼中的便是最為厭惡的面容。王子睦則遠遠地立在後頭,臉色格外慘白。
如今天候尚涼,落入水中確實極容易受寒。王子凌為了與楊家小娘子多待片刻,佯裝一點也不會水,果然便落下了病。他昏昏沉沉地,也顧不得打量王子獻與王子睦的神色,便急聲道:「我與楊家小娘子的事……」
「二弟放心。」王子獻不疾不徐地寬慰道,「我與三弟這兩日便回商州去,正好稟告阿爺與母親。想必,他們一定會替你做主。」給楊十娘下聘之時,最好能掏空小楊氏攢下的所有家底。讓他能得到機會,將大楊氏當年的嫁妝都拿回來。至於日後他們過得如何,自然有王子凌千方百計娶得的兒媳婦去操心,與他又有何干?
聽了他的保證,王子凌猶自覺得不放心,忍不住又望向王子睦。王子睦再不向著他,也是他的同胞親弟,且性情溫和,自然更值得信任。然而,這位更值得信任的親弟卻一直呆呆地發怔,始終不曾出言。這時候,一陣又一陣睡意襲來,王子凌只得不甘不願地昏睡過去。
直至從楊家告辭離開,王子睦都不知該如何與王子獻交談。王子獻也並未以言語開解他,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與他約了一日後從藤園啟程回商州,便策馬回了延康坊。王子睦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倏然想起來——
除了只要念及便覺得心中溫暖甜蜜的綿綿情感,他尚有許多煩惱亟待解決。他的這些品行不端,甚至可說心性骯髒的家人,絕不會安於寧靜的生活。若是不想出法子,他們遲早會鬧出事來,甚至會用盡手段傷害長兄。
既然身負著王昌與小楊氏的血緣,既然是他們的兒子與兄弟,他必然有責任阻止他們。否則,知而不言,言而不行,行而不止,他與那些虛偽之輩又有何異?
這一夜,王子獻又去了濮王府。李徽尚未歸來,寢殿內空無一人,卻顯得比往日更雜亂幾分。他凝視著角落中那一局殘棋,以及四處散落的棋子,久久不曾移開目光。
待他回過神來,望向張傅母時,這位老傅母卻並未解釋為何她不讓人將棋局收拾乾淨,只是默默地帶著小侍女們退了下去。臨出門前,兩三個小侍女禁不住回首好奇地看了他好幾眼,然而他已經再一次沉浸在思緒當中,並未察覺。
當李徽回府時,夜色已經很深了。寢殿內依然燈火通明,與往日並無任何不同。然而,他卻隱約有種直覺——有人正等著他歸來。正欲本能地加快腳步,那些被他強行壓抑在角落中的紛亂情緒卻突然一齊湧了出來。彷彿有人在他的心底一聲一聲地問:你還想佯裝到甚麼時候?你還想自欺欺人到甚麼時候?
猶豫與踟躕令他不由得停下了步子,立在門前。這時候,又有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明知此事不可為,便絕不能輕易為之!這種事便如同謀逆,一旦被人發現,便是你們的劫數!既然已經有一人深陷迷障之中,另一人怎能也跟著陷下去?!有違倫理尚是其次,傷害與危險方是首要的!你可曾想過,萬一讓父母兄長得知,他們該是如何震驚與失望?!你可曾想過,你們日後想要同行共度此生何其艱難?!
心底正掙扎間,門倏然開了。李徽不由得抬眼望去,正好對上王子獻笑容晏晏的俊美臉龐。這熟悉的臉龐上展露的神情,與當日他在桃樹下看見的王子睦的神色何其相似?這雙如夜空一般深邃的眼眸中含著的情意,又何其洶湧與濃重?彷彿只需他略微放鬆心神,便能徹底將他淹沒其中。
為何以前他從不曾仔細端詳過?為何以前他從不曾認真注意過?當真是一葉障目之故?又或許是身在局中之故?
若是能夠早些察覺,早些澆滅那些情意,他是否便不必面對如今這種百般為難的局面了?他們是否永遠都只會是生死之交?即使同生共死,生時抵足同眠,死時同棺共槨,亦只是兄弟之情、朋友之義?他們之間的惺惺相惜,只會成為佳話,而絕非街頭巷尾的流言蜚語,絕非野史逸聞當中嘲弄的對象?
「玄祺?」見他久久不曾言語,王子獻輕輕喚著他的字,攬著他的肩,將他帶入殿中。
李徽本欲掙脫,但在看見他黯淡下來的瞳眸後,心中又禁不住一軟。於是,身體僵硬了片刻之後,便只得由得他去了。
王子獻卻並未得寸進尺,只是將他推到榻上坐下,笑指著角落裡的殘棋:「怎麼?解不出珍瓏局,便拿棋子出氣?玄祺,這可並不像你。不如,你將這局珍瓏復原,我們一齊來想想法子如何?」他自然能看出他眼中的掙扎與煎熬,此時挑破實在不明智,適當示弱一二,效果顯然不錯,一如他所料。
「……今夜有些疲憊,不想下棋。」李徽轉移了話題,「不如,你與我說一說楊府的夜宴?」
「夜宴?」王子獻勾起嘴角,「名為親眷小聚,其實不過是彼此相看罷了。楊尚書有意讓我成為他們家的新婿,日後更便於控制我替他們行事。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只可惜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
「楊家女,自然是娶不得的。」李徽有些心不在焉地接道,「你值得更好的女子。」
「噢?」王子獻靜靜地凝視著他,臉上的笑容漸漸地消失了,「在你眼中,我應當娶甚麼樣的新婦?」
「……唯有世間最好的女子,才能堪配你為妻。」在他的目光中,李徽首次感覺到了失望與威迫。而他亦在自己的心底,發現了微微的苦澀之意。縱使微小,細細品味起來,卻足以令人心中百味交雜、複雜難言。
「無論這世上有多少好女子,都與我無關。」王子獻淡淡地道。
而後,二人便再也沒有繼續說話,只是各懷心思地默默洗漱,而後一同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