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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楊家捉婿

 且不提王家三郎如何替自家兄長糾結不已,王子獻亦是獨自在書房中沉思了一夜。他仔細回憶著與李徽相處的每一個細節,時而微笑,時而擰眉,時而輕嘆,時而無奈,時而溫柔,時而歡喜,時而愁悶。

 其實,他早便已經越過了友人的界限,一直不斷地小心翼翼步步前行。若在男女之間,那些摟抱已是閨房中私下親密才有的舉止,比之折花送花遠遠不可同日而語。然而,他們二人卻是男子,始終戴著「摯友」的面具。便是李徽發覺異樣,大約亦是苦惱多於歡喜,只會當作從不知曉罷。

 對於心愛之人的性情,王子獻自然再瞭解不過。他從來都是善於隱忍之人,亦從來都是在意家人遠勝於自己之人。他總是考慮得很周全,卻唯獨忘了自己心中的渴望與想法。先前若不是他一力相勸,李徽絕不可能如此果斷地做出「爭權奪勢以自保」的選擇。

 前程如此,情感之事自然同樣如此。倘若他們是一對小兒女,婚姻之事自是水到渠成。然而,他們皆是男子,彼此傾心愛慕實在太過驚世駭俗。倘若有一分不慎,教旁人知曉,等待他們的必然便是身敗名裂、不得翻身的下場。即使只是讓家人發覺端倪,父母與兄長的痛心、不解與責備,亦會令他無比煎熬。

 更何況,即便他們能夠隱瞞所有人,順利地在一起,亦不可能年復一年地不成婚,否則必定會惹人懷疑。而若是彼此傾心,又如何能忍受與陌生人共享自己的摯愛?就算那僅僅只是名義上的妻子?

 前路荊棘叢生,心生顧慮亦是情理中事。然而,情意若是能夠控制,便不能稱之為「傾心愛慕」了。即便知道未來的路途必定艱險萬分,他也依然想得到他,想與他在一起。若是無法得償所願,洶湧而又熱烈的情火或許會將他的理智徹底焚燬罷。

 想到此,王子獻微微勾起唇角:不錯,他與王子睦全然不同,更不是甚麼翩翩君子。他的本性,就是如此自私自利,「貪嗔痴」三毒入心,無可挽救——或許,只因為他「貪」的、「嗔」的、「痴」的,在這茫茫人世之間,唯獨只有一人而已,這些念頭才如此深深地鐫刻在心裡罷。

 幾乎是同一時刻,李徽正對著一盤珍瓏局出神。他垂下雙目,眼前彷彿便浮現出長寧公主與王子睦在桃樹下相視而笑的模樣。而下一刻,耳畔就響起長寧公主的詢問:「阿兄,你曾對甚麼人動過心麼?」

 何謂動心?何謂傾慕?何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何謂「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何謂「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何謂「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他當真不懂麼?他當真不明白麼?他當真不曾心蕩神馳過?

 他當真不曾在睡夢之中,在清醒之時,悄悄地探看自己的內心深處?他當真不曾反覆地問過自己,你心底的動搖是因誰而起?你心底的渴求是因誰而生?

 佯作不知曉,佯作甚麼都不曾發生,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總有一日,他不可能再佯裝下去;總有一日,他一定要面對那從來不曾掩飾過的情意;總有一日,他必須正視自己心底的渴望;總有一日,或許,他會失去最為重要的人。

 他深深地鎖著眉頭,轉身往空空蕩蕩的寢房而去。寬大的袖子掃過棋盤,帶飛了棋子,宛如雨落紛紛,他卻依舊並未回首。於是,棋局之上,只剩下幾顆孤零零的殘棋。珍瓏局固然難解,殘局卻是無解。

 翌日,新安郡王依舊平靜地上朝,前往大理寺繼續查案。而王子獻則受楊家所邀,前往弘農郡公府參加宴飲。楊士敬楊尚書親自給他寫了帖子,說明這是家宴。即便是家宴,由長輩主動相邀晚輩,顯然亦是給足了他顏面。

 說起來,前幾年,當王子睦與王子凌拜入周先生門下時,王子獻也曾給弘農郡公府送過禮。那時候,他只能見到楊謙,楊尚書與其夫人卻始終無緣得見。如今與過去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便是僅僅因著楊尚書的這份用心,王子獻也該盡心盡力回報才是。於是,他使盡渾身解數,精心準備了兩車禮物。不足之處,自是不得不令王昌與小楊氏再一次忍痛割肉放血——畢竟,這可是與弘農郡公府結交的好機會。便是王子凌在家信中也只會不斷地催促,絕不甘心放過如此良機。

 念在王子凌對此事確實頗為出力,想來若是不能同去絕不肯罷休,王子獻便很是寬容地成全了他,帶著兩個弟弟一同赴宴。既然楊家自稱是家宴,那他們兄弟三人自然便是一體,自當同進同出、同來同往。

 雖是夜宴,王子獻三人卻在下午便拜訪了弘農郡公府。這一天並非休沐之日,楊尚書當然尚未回府,身為校書郎的楊謙卻提前回來了。他含著笑,親自來迎王氏兄弟,口稱「表弟」。王子獻也喚著「表兄」,與他談笑風生,無論他提起甚麼話題,均能順利地接下去。

 二人說話間,似有似無地忽略了王子凌與王子睦。王子睦只顧著琢磨他們話語中的機鋒,倒是並未注意到,王子凌陰沉著臉,幾乎連情面上的笑容都難以維持。然而,身在楊家,又有楊謙在跟前,他到底不敢放肆,只得沉默不語。

 而後,楊謙將三位便宜表弟帶入正院內堂,拜見弘農郡夫人韋氏。這位韋夫人看起來不苟言笑,頗有威嚴。只是當王子獻行禮之時,她才仔細端詳著他,勉強露出了兩分笑意:「阿郎時常誇讚於你,如今見了,果然是名不虛傳。既然是自家親戚,往後便不必拘泥,時常來往即可。」

 「是,多謝舅母。」王子獻回道,風度翩翩,從容自若。

 原本,王子凌還想在長輩面前表現一二,但韋夫人冷淡嚴肅的神色卻足以教他打退堂鼓。在這樣的貴婦面前,禮儀與分寸遠比知情逗趣重要。若是他一時不慎,惹得楊家主母厭煩,想做之事便絕不可能成功。於是,他也只得勉強按捺住心底的蠢蠢欲動,效仿長兄行禮問安。

 王子睦雖是楊謙正經的同門師弟,卻也同樣不曾見過韋夫人。他察覺了韋夫人打量王子獻時的目光似有些權衡之意,心中不由得想到:難不成,這一回宴飲,看似是家宴,實則是「榜下捉婿」?趁著宴飲的時機,讓阿兄見一見楊家的小娘子們,同時也看看哪一位小娘子傾心於阿兄?

 看起來,這樣的安排倒像是一場佳話。只是,阿兄心中已經有人,絕不可能輕易答應成婚。但若是楊尚書當場提出婚事,阿兄又該如何拒絕?

 拜會過主母之後,見時候尚早,楊謙便帶著兄弟三人去園子中遊玩。弘農郡公府的園子,自然非同一般。不僅佔地廣闊,而且一草一木一石皆由楊尚書親自挑選佈局,可謂是移步換景,一年四季的景緻也各有特色。每一位遊覽過楊家園子的賓客,無不是滿口稱讚,王氏兄弟自然也不會例外。

 然而,不多時,三兄弟便發現,假山畔、樹林中、望山亭裡,彷彿都影影綽綽多了些倩影。不過,他們仍故作不知,依舊跟著楊謙緩步慢行,任由暗中的目光觀察著他們。

 王子獻的耳力最為出眾,隱約聽見風中傳來幾聲輕笑——

 「姊姊,王家這三個少年郎都生得很不錯呢。不過,哪一個才是傳聞中的甲第狀頭?想來,應當是那個穿著嶄新的越州綾碧色袍子的罷?剩下兩個雖說著的也都是新衣,料子卻很是尋常,應當是不願搶兄長的風頭。」

 「說得是。王家兄弟怎會不知今日的夜宴究竟是甚麼意圖?定然應該是大郎穿得最為光鮮了。真不愧是國朝最年輕的甲第狀頭,丰神俊秀……就算是琅琊王氏旁支子弟,也確實不比咱們家的兄弟們差著甚麼。」

 「我看好幾位姊妹都來了呢。省試尚未開始之前,阿爺頭一次提起這門親事的時候,分明她們都看不上,怎麼這時候卻偏偏——」

 嬌聲細語越來越輕,直至湮沒在風聲之中。若非這些小娘子的言談,王子獻倒是並未注意到,王子凌今日穿的新衫究竟有何乾坤。畢竟,作為一個男子,他不可能對甚麼衣衫料子都瞭如指掌。

 得知了其中究竟之後,他不由得瞥了一眼王子凌,目光在他的越州綾袍子上轉了轉。如今,王昌與小楊氏應當已經拿不出多少錢財了。據他所知,這數個月來,王子凌過得也頗為拘謹。那他是從何處得的意外之財?竟然能買得起每年絕大部分都進貢宮中的越州綾?或者,是有人刻意讓他打扮得更光鮮些?

 他移開目光,勾起唇角:呵呵,真有趣。看來,不僅僅是他自己並不想要這樁婚事,王子凌也不願他得到這門好姻親。甚至連楊謙,或許都不想讓他成為自己的妹夫,以免日後更不方便下手。

 既是如此,他便不妨順水推舟就是。

 也好瞧瞧,楊狀頭究竟是從何處學了內宅陰私的手段,又想如何用在他身上。若是光憑著王子凌那些不入流的小伎倆,如何能輕易成事?說不得,他還須得在暗中助他們一臂之力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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