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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兄弟明言

 或許,長寧公主選擇與新安郡王同行之時,確實有些小兒女心思在內。然而,新安郡王卻並未讓她如願。作為一位負責的好兄長,他一直騎馬守在厭翟車的窗邊,與永安公主輕言細語說笑。兄妹二人始終言笑晏晏,聽起來似是童言稚語,卻誰都不忍心相擾。

 於是,長寧公主只得透過窗戶一角,遠遠地凝視著王子睦。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她還會時不時應永安公主一兩句話,就連凝視亦只能時斷時續。而在王子獻身邊的王子睦亦不敢於大庭廣眾之下做些甚麼容易令人遐想之事,也只能偶爾抬眼瞧瞧,回望過去。

 好端端一對少年少女,就這麼教兩位默契的兄長生生地「拆散」了,心底的委屈也不知該往何處訴。當然,他們亦很明白,眼下彼此的感情尚在朦朧之中,稚嫩而又脆弱。倘若透露出分毫,或者在眾目睽睽之中被人瞧出甚麼端倪,等待他們的絕不會是寬容的成全,而是無止無盡的暴風驟雨。

 兄長們此刻的舉止看似有些不近人情,實則反倒是保護他們——只不過,這樣的保護,總歸也會讓人覺得有些愁悶罷了。

 直到抵達延康坊,兩位公主的儀仗才離開。李徽側首望了一眼王子獻兄弟,便撥馬頭也不回地家去了。依舊受到遷怒的王子獻將王子睦拎回了藤園,大有若是不將此事解釋清楚,便不讓他回楊家別院的意味。

 兄弟二人將書房門關上,正襟危坐。王子獻端詳著對面的弟弟,倏然覺得,他確實已經長大了。當年他亦是在這樣的年紀,發覺了自己的心思,擁有了傾心愛慕之人。情感之事一旦來臨,誰也控制不住,亦不需要控制。唯獨令作兄長的有些心酸的——便是自己的感情之事進展緩慢,眼前這黃毛小兒卻已是兩情相悅了。

 「阿兄……」在長兄寧靜而又沉著的目光中,王子睦略有幾分緊張。不過,不多時,他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溫和而又堅定地承認道:「我確實心悅貴主……已經有一段時日了。原本並不想告知她,更不想擾亂她的生活,但她似乎過得不快活……所以我……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她對我亦是……」

 「貴主是一位難得的小娘子,你心悅於她,我其實並不意外。」王子獻淡淡地道,「只是,你也該知道,她已經有了婚約。若是發乎情而止乎禮,只是遠遠地望著她,無可厚非。但如今,你卻是迎難而上,幾乎是與她表白了心跡罷?難不成,你忘了她已經有了未婚的駙馬?你忘了她是何等身份?」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她的身份。」王子睦低聲回道,「但我心悅她,與她的身份無關。在她還是李十一郎的時候,我便覺得她很特別。若是傾心一人之時,能輕易控制住滿腔的情意,便不能算是真正的傾心了。」說罷,他抬起眼,定定地望著兄長:「阿兄又何嘗不是如此?」

 王子獻眯了眯眼,唇角輕輕揚了起來:「我?我又如何?」

 「阿兄對郡王,又豈止是生死至交之情?」王子睦道,在他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中,竟也維持著鎮靜的神態,「若是我並未察覺自己對貴主的情意,恐怕也不可能發現阿兄對郡王亦是同樣的傾慕。我愛慕貴主,想與她成婚,讓她時時刻刻都過得幸福——或許確實是不自量力,前路也十分艱難。可是,阿兄愛慕郡王,想要得到他的回應,想與他在一起,比我艱難何止十倍、百倍?」

 這一瞬間,書房內的氣氛緊繃得彷彿下一刻便會燃燒起來。然而,王子獻的輕笑聲卻打破了沉寂,令緊繃的氣氛恢復了寧靜與祥和。

 彷彿覺得正襟危坐有些過於鄭重,王子獻笑罷之後,便斜倚著憑幾側臥下來。舉手投足之間,多了幾分以前面對弟弟時不曾有過的閒逸與隨意之態:「連你都能瞧得出來,也不知還有多少人看在眼中,倒是我疏忽了。若是這些人因此而讓玄祺為難,便有違我的初衷了。」

 「阿兄放心。」王子睦悄悄地鬆了口氣,也改為盤腿趺坐,「若非親近之人,絕不可能多想。就算是我,也不過是從細枝末節中猜測罷了,並不敢完全確定,只覺得應有六七分真。直到阿兄方才的反應……」

 「你也學會詐人了,詐的居然還是我。」王子獻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也罷,這倒也不是件壞事。我的事且不提,說說你的打算罷。你想娶貴主,要如何娶?憑什麼娶?你可知道,貴主與燕大郎的婚姻絕不會輕易解除?你有何資格獲得聖人與皇后的青睞,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將愛女下降於你?」

 王子睦認真地答道:「阿兄,我已經仔細想過了。這一兩年,我一定會勤學苦讀,爭取早日下場考貢舉。若能如阿兄一樣得中狀頭,便可在京中一舉揚名。一個籍籍無名的士子自然無足輕重,也沒有資格尚主;但一個少年狀頭,總該會讓聖人與皇后殿下刮目相看。」

 「得中狀頭?便不是甲第狀頭,而是乙第狀頭,你以為是如此容易之事?」王子獻挑起眉,「旁的不說,你的師兄弟當中,杜重風比你更有才華。他若是在這兩年內得中狀頭,甚至是甲第狀頭,我也並不稀奇。至於你……或許五六年之後,便能有足夠的把握。想在一二年之內通過貢舉,得中狀頭,確實是險之又險。」

 聞言,王子睦皺緊眉:「貴主等不得這麼久。五六年實在太長了,變數實在太多。」

 「你也知道變數很多?」王子獻又道,「且不提其他,你以為只要你足夠出色,這樁婚事便能作罷?燕大郎豈會輕易放棄貴主?成國公府攀上長寧公主之後,足可保三代不敗。若是三代之內,能再尚一位公主,又可維持三代的榮華富貴。尚公主,是所有衰敗的勳貴求之不得的振興家業之法。如此利益攸關的婚姻,他們絕不可能答應解除。」

 「正因燕大郎將貴主看成是保成國公府富貴的東風,我才想讓貴主過得幸福快活!」對此,王子睦的反應很是激烈,「堂堂貴主,卻只能嫁這種眼中唯有利益之輩,對她何其不公?!若是真心愛護一個人,若是真心對待她,便絕不會想著將她當作振興家族的手段!」

 「你怎麼知道,燕大郎對貴主沒有情意?」王子獻的神情依舊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淡漠,「若他不願放棄貴主,並非僅僅只因利益,而是因為情意。便是給他的誘惑再多,也不可能令他退讓。」

 王子睦怔了怔,堅定地道:「他的心不誠,便是心悅貴主,亦不可能一心一意對貴主。總而言之,我只希望,貴主能嫁給自己想嫁之人,能過自己想過的日子——若她能過得幸福,就算貴主最終選擇的並不是我,我……」

 說到此處,他臉上不自禁地流露出了掙扎與痛苦,卻仍是艱澀無比地道:「就算並不是我,我亦覺得歡喜……」

 王子獻卻並未因此而動容,而是輕輕一嘆:「三郎,若是真正傾慕一人,而他又與你兩情相悅,你便絕不能退讓。你必須堅信,唯有你,才能讓他此生過得最為幸福、最為愜意。便是如今你沒有這般的能力,日後也一定能夠保護他不受任何人傷害。你必須堅信,任何人的情意,任何人的執著,都不能與你相比。」

 王子睦垂下眼,輕輕地搖了搖首:「阿兄,我與你不同。我不願勉強她,更不願讓她為難。我相信,她無論選擇甚麼,都是出於慎重的考慮,必定有其緣由。只要她覺得過得很好,我心裡便很滿足……」

 「如今說這些也是無益。」王子獻擰起眉,「也罷,為今之計,你便好生進學。楊家之事,也不必你再多管了。他們如今盯上了我,自然會來尋我。由我親自打探,總歸也比讓你獨自行事安全一些。至於子凌,他安分了這麼久,我倒是有些不習慣了。」

 「二兄一直很聽楊師兄的話,為人處事都頗為像樣了。」王子睦回過神,應道,「只不過,最近楊師兄待阿兄格外親近,我瞧著他心裡應該並不好受。而且,最近有傳言說,楊家想榜下捉婿,嫁一女給阿兄。他聽到傳言之後,臉色大變,當場甩袖而去。我有些擔心,他會有甚麼別的打算。」

 「別的打算?」王子獻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我求之不得。」他對楊家女毫無興趣,正想著該如何回絕楊家的「好意」。若是王子凌能在其中作梗,陰差陽錯地壞了這樁事,於他自然只有好處。不過,此事還須得好生經營,絕不能出甚麼差錯。

 經過方才的商談,王子睦也已經意識到,兄長的性情遠非他原以為的那般溫和瀟灑。然而,在他心目中,兄長依舊是那位令他全心全意信賴與依靠的兄長,永遠不會變。不知為何,他倏然又想到了兄長心中那一份隱秘的感情,有些替他擔憂起來。

 見他欲言又止,王子獻瞥了他一眼:「怎麼?有話直言便是。」

 「阿兄……打算何時向郡王坦白?」縱是溫和寬容如王子睦,提起此事時,仍難免有些彆扭之感,「目前來看,郡王似乎對阿兄只有友人之情,並未多想。若是再過些時日,說不得他便要成婚了……」

 「……」王子獻幾乎是自言自語道,「連你們也覺得……他仍未察覺異樣?」然而,他隱隱約約卻似有所感。只是因太過在乎,太過重視,太過擔憂失去,所以才不敢仔細確認罷了。當然,他與李徽之間的感情如何,與旁人無關:「此事與你無干,你無需多想,我自有主張。」

 「……」王子睦望著他,心底倏然生出一個念頭:若是阿兄當真得償所願,日後到底該喚新安郡王為阿嫂——還是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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