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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兄妹深談

 宛如雲蒸霞蔚般的桃花林中,少年郎與少女脈脈相望,人面桃花相映紅。微風拂過,落英紛紛飛揚灑下,彷彿花雨一般打落在他們身上,二人卻毫無所覺,似乎眼中唯有對方而已。此情此景,何等美不勝收?何等動人心弦?又如何不令人心底湧出同樣溫柔的情感?

 李徽靜靜地立在桃樹下,遙遙地望著他們,心底一聲嘆息。情竇初開的少年人,朦朧而美好的感情,他實在不忍心打擾。作為一位兄長,即便心中再酸澀再難受,亦希望妹妹能嫁得她傾心的良人,而非配一個毫無感情的駙馬。無論她是否大唐的嫡長公主,都理應得到這世間最美好的婚姻,理應獲得幸福,不是麼?

 然而,仔細想想,他們若當真想結為夫婦,卻幾乎是不可能之事。且不提燕湛與成國公府絕不會放棄一位即將娶歸家的公主,聖人更不會冒著被指責為不孝的結果為女兒做主悔婚——就連世家女出身的杜皇后,也未必會理解他們、支持他們。

 而他又能做些甚麼來成全她呢?

 想到此,李徽擰起眉頭,轉身欲離開。然而,不過走了幾步,身後就傳來長寧公主的詢問:「是阿兄麼?」許是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情感,她的聲音中多了些許歡喜與溫柔之意。堂堂的貴主,聽起來亦與墜入情網的尋常少女無異。

 李徽停了下來,回首望過去:王子睦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大約是去折桃花枝了。而長寧公主的雙頰雖依舊豔若雲霞,目光中卻隱約帶著堅定之意:「阿兄,你也是來勸我的?像玔娘姊姊一樣,讓我管住自己的心,別被其他人騙了,安安生生地嫁給燕湛?然後相敬如賓,索然無味地度過一生?」

 李徽搖了搖首:「悅娘,我只是想確認,你們是否——」

 「確認之後呢?阿兄有甚麼打算?」長寧公主微微一笑,美眸中神光熠熠,精緻的容貌愈發光彩奪目,「幫我,還是不幫我?我曾記得,阿兄你說過,若是我不喜燕大郎,便大可與他和離,擇婿再嫁。如今,我連嫁也不願嫁給他,你可願意成全我?」

 李徽輕嘆,低聲道:「我方才便在想,該如何幫你。除非將成國公府毀去,或者讓燕湛不復存在,否則別無他法。然而,燕湛與成國公府並無大錯,我絕不可能因你之故,便如此對付自家的親戚。」他走的是正道,而非陰謀詭道。行事從來無愧於心,俯仰皆不愧於天地,絕不會行陷害栽贓之事,更不忍心牽累其他人。

 長寧公主怔了怔,噗哧一聲笑了。她緩緩走到他身邊,仰首凝望著他,聲音幾不可聞:「阿兄放心,你還不瞭解我麼?我也從來都不是那等不擇手段之人,為了一己私慾便要陷害他們。我只希望能拖延些時日,這幾年暫時不成婚。說不得,再過三年五載,便能有別的轉機。燕家上下皆功利,眼中唯有成國公府的復興,沒有其他。我若不願做他們的登天之梯,他們自會急不可耐。」

 「到時候,你想與燕湛交換條件?」李徽神情微鬆,「這倒不失為一個好法子。若是不娶你,燕湛亦能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自然不會繼續糾纏。他是個聰明人,應當知道何為『得不償失』。不過,許多細節,還須咱們好生合計一番。尤其是拖延婚事,叔父與叔母若是心疼起你來,不管不顧地定下婚期,那便無可回轉了。」除了燕湛之外,讓聖人與杜皇后默許解除這樁婚事也並不容易。不過,兩人不情不願,總比一人一廂情願更容易成事。

 「那便有勞兄長替妹妹打算了。」長寧公主勾起唇角,俏皮地行了一個郎君的拱手禮,「若是此事成了,無論兄長有何差遣,我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滿是草莽氣息的話語由一位天家貴主口中說出,頗有些不倫不類之感。

 李徽不由得失笑:「便是遇上了艱險,我又哪裡捨得讓你去赴湯蹈火?」略作思索之後,他又道:「說來,王家三郎的容貌性情確實不錯,但眼下仍有些太過年輕,不經世事。你可得仔細想好了,他的率真之處,幾乎與景行不相上下。兩情相悅、你儂我儂的時候,大約也不在意這些微末之處,但結為婚姻一同度日卻是另一回事了。」

 「……」提起王子睦,長寧公主便米分面微紅,輕嗔道,「我自然知道……他是什麼樣的性子……所以,再等他幾年,待到他能夠獨當一面之後,我便不必獨自一人撐著了。」

 「原來,唯有這般性情的小郎君,才能打動你的芳心。」李徽佯作出恍然大悟之狀,「難不成,燕大郎就輸在太厲害了麼?無論家世、容貌與才華,他都絕不比王三郎差。唯一可挑剔的,或許便是『心不誠』了。」

 不過,仔細說來,許多高官貴人子弟也皆是如此。自幼耳濡目染之下,眼中唯有利益得失,連婚姻亦經過重重盤算。在這般的家庭中長大,還能如李璟與王子睦那般保持「赤子心性」的,才是極為稀奇之事。

 「阿兄,你曾對甚麼人動過心麼?」長寧公主並不回應他的逗弄,反倒是認真地問。

 李徽愣了愣,一時間無言以對。即便前世已經娶妻,他與王妃亦沒有任何感情。今生早已定下了未婚妻,婚姻同樣是不了了之。故而,說起「動心」,他確實從未真正經歷過。然而,就在他這樣想的剎那間,彷彿有甚麼被壓抑已久的情緒在心底沸騰起來。

 危險的預感、發自內心深處的渴望,兩兩交織糾纏,不斷針鋒相對,令他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之中。

 「只要阿兄動過心,就能明白我如今的想法了。」長寧公主笑道,「對此人傾心,其實不在於他是否比別人更優秀,只是單憑眼緣罷了。或許是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觸動了你,或許是他的一言一語令你牽念無比。眼緣到了,心緣也到了,便認定就是他了。從此之後,心裡便只有他,見到他便安心,想到他便歡喜——若是不得不與他分離,僅僅只是一念而起,便會痛不欲生。」

 「……」不經意間,李徽擰緊了雙眉,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之中。

 「若是阿兄遇到了能令你心動的人,可千萬不能猶豫。」長寧公主又道,撫掌嬌笑,「兩情相悅何其難得,無論如何,我定然會幫著阿兄娶得如意佳人歸!」

 「……」不知為何,聽了她的鼓勵與支持之後,新安郡王內心深處卻頗有些蕭索之感。他依稀覺得,或許自己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娶得甚麼如意佳人歸了。佳人雖好,卻似乎並不適合於他。而適合於他的人,卻被他藏在了心底,連自己都不敢隨意探看。

 兄妹二人長談之後,便又各自分開了。長寧公主繼續等著她的如意郎君折桃花枝,李徽則回到靜室中繼續觀棋。與之前相較,他越發有些心不在焉,將棋局看在眼裡,卻並未入心。王子獻察覺之後,眉頭一皺,攻勢越發兇猛,玄惠法師險些沒能招架得住。不多時,第二局棋便以王子獻勝一目半而告終。

 此時王子獻已經失了棋興,玄惠法師也只得與他相約下次再戰。王子獻自是答應了,而且毫不猶豫地將宋先生推了出來——橫豎自家先生如今被諸多榜下捉婿者困在藤園之中,每日都無比暴躁。若能有個新的去處,避開那些紛紛擾擾之事,結識睿智的新友人,他大約亦能開懷許多。

 這時候早已過了午時,眾人頗有些飢腸轆轆之感,便去了一旁的雅舍中用素膳。途中,周儉與秦承依然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方才的棋局,王子獻卻是細細打量著李徽,低聲問:「玄祺,究竟發生了何事?」

 「……你這個當兄長的,也該好生教導阿弟了。」李徽抬起眉回道,「連景行都知道緊緊跟著我,學一學為人處事的道理了。你卻光顧著忙自己的事,將子睦拋在楊家不聞不問。若不是他心性不錯,恐怕早便被楊家人矇騙了去,成了王子凌那般的為虎作倀之人了。」

 王子獻心知他正因長寧公主之事而不滿,只得無奈一笑:「他都已經十四了,我還能將他拘在身邊不成?而且,在他這種年紀,也不會事事都與我細說——好罷,待會兒我便尋他問清楚,如何?」

 眼下幾個弟弟都撒著歡,早便跑得不見蹤影了,李徽還能讓他將王子睦押解回來不成?於是,心中充滿了各種矛盾的兄長,也只得繼續矛盾下去了。自然,該遷怒的人依然會被遷怒。畢竟,養弟不教,就是長兄之過無疑。

 待到用過素膳之後,李徽等人便去桃林杏林之中,與妹妹們匯合。至於阿弟,便由得他們去了。許是心有顧忌之故,當他們見到長寧公主與宣城縣主等姊妹五人時,王子睦並不在附近。直到他們一起遊覽完花海,他才與李璟、周儀一同出現。

 不多時,便到了該歸家的時候。長寧公主的厭翟車自然而然地匯入了新安郡王的儀仗當中,宣城縣主遠遠瞧見,微微搖首帶著信安縣主上了朱輪車。而信安縣主只是回首瞧了瞧,眸中隱約帶著幾分豔羨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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