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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風雨將至

 曹四郎悄悄地瞧了一眼自家郎君,又看了看新安郡王,心中不由得暗自驚訝。昨日阿郎策馬從商州飛奔到長安的時候,還是一付烏雲密佈電閃雷鳴之狀,似乎隨時都可能見人殺人、見佛殺佛——不過是一夜過去,他居然便恢復了往常的意氣風發與從容自若,再也看不出半分忿恨與怨怒的模樣,簡直與奇蹟無異。

 果然,這世間只有新安郡王能勸得住阿郎。俗話說一物降一物,確實有道理。連阿郎這樣的厲害人物,不照樣什麼事都想著新安郡王?他連想也不曾多想,盛怒之中就往長安而來,應該也是想將所有的委屈都說給新安郡王聽。唉,這樣的生死之交,可真教他們這些莽漢羨慕得緊!!人這一輩子如果能交上這麼一個兄弟,真是死也值了!

 他暗暗豔羨不已,殊不知此「情義」非彼「情意」,尋常人確實窮其一生亦不可能獲得。而新安郡王正在為這種「情意」而糾結矛盾,連送別的時候亦是格外謹慎小心,緊緊盯著王子獻的舉動,唯恐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踰矩。

 「等我回來。」王子獻意味深長地望著他,笑著留下這句話後,便策馬離開了。曹四郎緊隨其後,兩騎一前一後絕塵而去。

 回到商州城之後,王子獻並未回王家,而是先去拜訪了族長。族長自是笑呵呵地招待了他,將自己的子孫們都喚出來陪他一同用夕食。雖然相談甚歡,王子獻仍是委婉地拒絕了他們想要繼續討論詩文的邀約,微微一笑:「有些事想與從祖父商議,詩文之事,不妨改日再說罷。」

 族長似乎從他的態度中察覺出了甚麼,親自帶他到書房裡坐下:「子獻,你可是遇上了甚麼難事?老夫早便說過,無論你遇上甚麼事,儘管說來聽聽,老夫自會替你做主。」

 「……」王子獻定定地望著他,「那從祖父是否能為我阿娘做主?替她伸冤?」

 族長怔了怔,長嘆一聲:「你終於還是知道了。當年大楊氏亡故後,小楊氏在熱孝中嫁過來,族中就頗有微詞。那時候,小楊氏悄悄與你父親來往的風聲早已斷斷續續傳了出來,許多族人都覺得這樁婚事不過是遮羞布罷了,有損王家人的聲名。但當時你還是個不足月的嬰孩,你父親堅持必須立即娶婦照料你,楊家對小楊氏嫁來之事又極為贊同……」

 「我明白,這種事歸根究底須得楊家人出面,若沒有真憑實據,王氏宗族沒有理由阻攔小楊氏嫁過來。」王子獻低聲道,「只可惜,外祖母重病之後,楊家便變成了小楊氏一人的娘家人,對阿娘無情無義。偌大的弘農楊氏宗族,竟然沒有一個人為阿娘出頭,令她只能生生被小楊氏謀害,還成了小楊氏經營賢惠孝悌名聲的藉口。」

 說到此,他眼中已經滿含著淚水,俯身深深拜下:「身為人子,背負母仇,不得不報。望從祖父幫我!!」國朝最年輕的少年甲第狀頭,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罷了,提起母仇,情緒便再難控制。頎長的身體因憤怒與悲哀而顫抖,哽咽聲時斷時續,足以令所聞所見者無不動容。

 族長滿面不忍之色,將他扶了起來:「老夫身為族長,當然該幫你!咱們王家可不像他們楊家,絕不會姑息罪孽滿身之輩!好孩子,不知你有何打算?要知道,小楊氏謀害你母親一事若是沒有證據,根本做不得準。而且,此事也不可鬧出來,不能讓我們商州王氏聲名掃地,更不能平白連累了你。」

 「這樣的家醜,自然不能通過官府了結。」王子獻抬起首,露出一臉淚痕,神情卻極為篤定,「從祖父只管用族規處置便是,我絕無異議。至於小楊氏,她犯下的罪,遠遠不止謀害我阿娘這一樁。」

 前幾年小楊氏受楊家人鼓動,說服王昌派部曲刺殺濮王之事,他還留著證據呢。僅僅只這一件,就足以讓這兩人一輩子都不能翻身了。至於那些後宅陰私,不過是小節罷了。王氏宗族絕不可能原諒的,只有「意圖謀逆」這種足以將所有族人捲入其中的「十惡」大罪。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利益甚至於身家性命,所有人才會同仇敵愾,視他們如仇寇。

 與族長商議妥當之後,王子獻便帶著曹四郎回到了家中。時辰已經不早了,慶叟在府門附近等待,見他神色一如往常,不由得放心許多。他正要低聲稟報這兩日發生的事,王子睦便快步迎了出來:「聽說大兄有急事,回了一趟長安?」

 「有些要事須得與玄祺商議,臨時想起來,所以走得有些匆忙。」王子獻回道,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有人問我,你何時能回長安——我只能答道,此事全憑你自己做主。如何?橫豎商州也沒甚麼要緊事,你先走亦無妨。」

 聞言,王子睦雙目猛然亮了起來:「……我……那我先行一步?」待在這個家中,每時每刻都令他喘不過氣來,他總有種自己會被愧疚與羞恥逼得窒息的錯覺。如若可能,他自然更希望盡快返回長安,繼續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隨時都可見到自己心愛的少女。如若可能,他亦希望在自己想出合適的解決之道前,不必面對大兄與父母、二兄之間深如鴻溝的矛盾。

 「明日便走罷。」王子獻笑道,「今日是上巳節,已經錯過了一個好日子。早些回長安,說不得還能趕上暮春遊玩的宴飲。不過,你切記不可貿然行動,只管讓玄祺替你安排就是。」至於作為兄長,玄祺願不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便是他的選擇了。子睦若能說服他從中牽線,或許當真能娶得公主歸家呢。

 王子睦連連頷首,唇角止不住地彎起來。兩人遂一同前往正院內堂問安,途中遇見問安歸來的王洛娘與王湘娘。

 王洛娘自然不會放過這等機會,笑吟吟地向王子獻行禮,話裡話外打聽他這兩日的去向。王湘娘這一回卻並未默默地退到旁邊,而是也跟著上前,主動替他解圍:「多謝大兄使慶叟請了醫者,嬢嬢飲了藥之後,氣色已經好了不少。」

 「不過是延請醫者罷了,都是一家人,你也不必特意道謝。」王子獻接道。曾氏的病勢太過沉重,便是請了醫者診治開藥,也不過是拖著日子罷了。但就算如此,也總比無聲無息地病死在王家的角落中強些。僅僅只是為了王湘娘,她應當也會想方設法地活下去。

 聽了二人的話,王洛娘與王子睦皆是一怔。前者頃刻間便反應過來,柳眉倒豎:「內宅之事,本應該稟報阿娘,讓阿娘做主才是。你怎麼不與阿娘明說,反倒去煩勞大兄?真是一點規矩也不懂。」

 後者則道:「庶母病了?湘娘,你怎麼不早些說?若是早些延請醫者,庶母也不必受病痛之苦了。大兄一向忙碌,你若是尋不見大兄,尋我便是。」他半個字也不提甚麼內宅規矩,自是因為很清楚小楊氏應該早便知道曾氏病倒之事,只是不想搭理罷了。對於這位母親的自私涼薄以及狠辣無情,他早已經學會了接受事實。

 姊弟二人幾乎是異口同聲,所言卻是截然不同。王洛娘不由得跺了跺腳,含怒橫了王子睦一眼:「內宅中的事,你插甚麼手?湘娘,隨我過來,今夜我須得好生教一教你甚麼叫做規矩!!」說罷,她便作勢去牽王湘娘。

 王湘娘狀似怯懦地往後退了幾步,王子獻立即擋在她前面,淡淡地道:「洛娘,湘娘懂不懂規矩,自有母親教導,也不必你插手。眼下時候不早了,你們且回去罷。有什麼事,不妨明日再說也不遲。」

 見他居然又一次替王湘娘出頭,王洛娘惱恨之極,冷哼一聲便帶著侍女走了。王湘娘吶吶地給兩位兄長道謝,這才悄無聲息地離開。王子睦望著她的背影,輕嘆道:「這個家……真是一點也不像家,也不知母親究竟還有沒有心思打理……」

 「她最近忙著籌備子凌的聘禮,對內宅之事難免有些放鬆。」王子獻隨口答道。

 兄弟倆來到內堂前,依稀竟聽見裡頭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兩人面面相覷,有些尷尬地退後數步,卻又聽王昌喚道:「可是大郎與三郎?快進來罷。」一瞬間,小楊氏的啜泣聲便變成了嗚咽,聽起來越發顯得楚楚可憐。

 王子獻與王子睦遂入內行禮,尚未抬起頭來,便聽王昌劈頭問道:「大郎,你這孩子,做甚麼要插手內宅之事?今日醫者入府的時候,僕從還以為他走錯了地方,險些將他趕出去。曾氏生病,自有你母親安排。你便是再心慈,也不能隨意越過你母親。」

 小楊氏哭哭啼啼地接道:「也是妾一時疏忽,竟不知曾氏病重……都是妾這個主母行事不周到,也怨不得大郎與曾氏母女……只是,今日族中不少女眷都在場,咱們家的顏面……可真是丟盡了……」

 王子獻垂下首,懶得搭理她話裡話外的暗刺,面無表情地道:「孩兒知錯了。前兩日偶然遇見湘娘啼哭,問了一兩句,得知庶母重病,又見湘娘哭得實在傷心,孩兒便自作主張……不過,孩兒也問過湘娘,她說曾與母親提過此事。孩兒猜想,或許是母親最近忙於子凌的婚事,一時間將此事忘了也未可知。身為子女,自然應該為母親分憂。」

 王昌素來都不耐煩這種家務之事,聞言揮袖道:「也罷,不過是一件小事,就不必再糾纏了!你素來心善,此事本也怨不得你。說來,你這兩日回了一趟長安?怎麼如此突然?可是有甚麼急事?」

 「……」想不到此事居然如此簡單就了結了,小楊氏險些一噎,哭聲愈加柔和婉轉了。

 「孩兒見阿爺阿娘正在為子凌的聘禮發愁,所以特地去長安問了問一些出身高官世家的友人。」王子獻抬起眼,轉瞬之間,臉上便滿是歡喜的笑容,笑意卻並未及眼底,「終於打聽到確切的消息,也好為阿爺阿娘分憂。」

 「好!好!!」王子凌這樁婚事,是王昌此生第二樁得意之事,聞言自是大喜。連小楊氏亦是不知不覺間止住了哭聲,佯裝擦著眼淚,悄悄地豎著耳朵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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