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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別無選擇

 待他離開書房後,李徽輕輕地撫了撫自己已經麻木的嘴唇。親吻的餘韻尚未散去,只是微微一觸,方才的那一幕便彷彿浮現在眼前。心底的熱血不由自主地再度沸騰起來,奔湧呼嘯著流遍全身,令整個軀體都有些發熱。

 這般激烈的反應,令新安郡王如何能冷靜下來思考?他只能在其中隨波逐流,想著:原來,與傾心相悅之人在一起,僅僅只是親吻而已,便能如此動情?本以為他是有過婚姻的年長之輩,不可能被一個年輕的少年郎撩撥至此——但與這個親吻相比,前世的婚姻又能算得上甚麼?那些男歡女愛的體驗又算得上甚麼?

 不,他早已經不是什麼情竇初開的少年郎了,不該光是想著這種事。果然還是須得仔細權衡,到底他們該不該在一起……

 正當李徽勉強收斂心神,打算仔細思索的時候,書房門忽而又開了。他抬首望去,就見王子獻端著食案走了進來,笑吟吟地挑眉問:「玄祺,考慮得如何?」

 「……」李徽著實有些無奈,「這才過了一刻,能考慮甚麼?你不是要留我獨自思考麼?且去園子裡走一走罷。今日是上巳節,祭祀、祓禊,都隨你安排就是。」引得他動心動情之人就在眼前,光是看著他的面容、聽見他的聲音甚至只是呼吸,他都無法集中精神,更何談思索「人生大事」?

 「這種事,不是理應順應心中所願麼?只需一瞬間,便能做出決斷。」王子獻笑道,很是愉悅地與他分享自己當初的經驗,「那時候,我僅僅只是想著你要與別人成婚,便已經是痛徹心扉。所以,幾乎不假思索便在心底暗暗發誓,一定要與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若是你打算只維持兄弟之情、朋友之義,那我此生大約不可能與你安然相對了。因為我無法眼睜睜看著你成婚生子,不可能抑制住心中的嫉妒與憤怒。故而,到了那時候,我們或許只能相忘於江湖了罷。」

 「……」李徽擰緊眉,「你是在威脅我?」他這些話的意思,難道不是他們若不能一生相守,便只能斷絕朋友情義?從此再也不能相見?!只能非此即彼,絕不可能退一步海闊天空?!

 「不,這當然不是威脅,不過是述說事實罷了。既然朝夕相對只能是煎熬,又何必兩兩相望呢?」王子獻將食案放在他面前,深深地凝望著他,「情意本便不是能進就能退的。玄祺,你的想法太過天真了。你不妨仔細想想,若是我成婚,你又會有何感覺?還能與我以及我的妻兒微笑相對麼?既然已經走到如今,我們就早已回不去了。」

 「……」一時間,李徽無言以對。他不得不承認,只要想到那群榜下捉婿的人極有可能成功,只要想到一個陌生少女將陪伴在這個人身邊,心中便難免苦澀起來。

 見他默然無語,王子獻笑了笑:「也罷,你儘管考慮就是,我不會逼著你,更不會威脅你。不過,眼下暫且不必管它,先將這些羹湯喝了罷。」進進退退、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也是時候使出各種計謀手段,磨得玄祺早日鬆口了。總歸他們確實是兩情相悅,不過是因他顧慮太多,所以才遲遲不肯應罷了。當然,他也必須證明,這些顧慮不足為懼,遲早都能一力解決。

 有他在身邊,李徽自是不可能再思考,於是只得順水推舟地隨他安排了。王子獻果然不再追問此事,而是邀他一同去園子中漫步。二人在湖邊時停時行,欣賞著暮春美景,看上去彷彿與過去無異,實則周圍湧動著一種奇妙的氣氛——莫名的熾熱,而又莫名的恬淡,就像他們已經獨自成為一個世界似的。

 當長寧公主牽著永安公主過來時,所見的便是這般場景。她遙遙地望著他們,眉頭微微蹙起來。若在從前,她定然很難發覺這種異樣。然而,待她真正對一個人動心的時候,便變得格外敏感了。

 真正的生死之交,絕不會是兄長與王子獻這般模樣。似乎僅僅只是相視一笑,都散發著默契之外的情意綿綿。瞧起來,他們二人的眼神甚至比她和王子睦還更脈脈含情,行為舉止亦是無比泰然自若,彷彿他們本就該如此相處。

 想起心中的少年郎,她的雙眉又舒展開來,彎起唇角。身為妹妹,兄長的情感之事也輪不到她來置喙,不是還有大堂兄在麼?更何況,先前杜家娘子解除婚約之後,她還擔憂兄長會鬱鬱不樂呢,如今有人寬慰他豈不是正好?至於是男是女,根本不重要。身為皇家宗室,隨心所欲一些又算得了什麼?

 當李徽發覺姊妹二人的時候,她們已是近在咫尺。永安公主伸著胳膊撲進他懷裡,嬌聲嬌氣地埋怨道:「今天明明是上巳節,阿兄都不帶我們出去頑。」在小傢伙有限的記憶裡,每一個節日都是出宮遊玩的日子,從來不曾變過。哪裡知道,她好不容易記住了上巳節,阿兄卻忘得乾乾淨淨呢?

 李徽忙將她摟起來:「在濮王府裡頑也不錯。外頭人山人海,咱們也不必去湊熱鬧。若是去了曲江池,恐怕只能瞧見一片黑壓壓的人群,你會覺得歡喜麼?就算是想去芙蓉園,或許車駕也只會堵在半路,一步一挪,到得地方天都快黑了。」

 小傢伙撅著嘴,將小腦袋擱在他的肩頭,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很是勉強地點點頭:「那阿兄下一回一定記得帶我們去頑,就去曲江池和芙蓉園。」

 「好。」提起芙蓉園,李徽便想起了芙蓉宴,不由得回首看向王子獻,唇輕輕揚了起來,「聽說這回芙蓉宴定在三月末。到時候,咱們一起去看看新進士,如何?此次探花使定然是咱們的新科甲第狀頭無疑,看他尋得甚麼好花,到時候送給你,怎麼樣?」

 小傢伙雙目一亮,撫掌笑道:「狀頭,我要挑最好看的花簪戴!」

 王子獻自是頷首答應:「好,我必定會給貴主尋來最漂亮的牡丹簪戴。」說罷,他又含笑望向李徽,挑起眉:「玄祺可想要甚麼花?簪在頭上,想必也極為風流。」李徽從來不喜簪花,他當然再清楚不過,只是順口逗他一逗罷了。

 果然,新安郡王瞥了他一眼:「我便罷了。」在兩個妹妹面前,他也不好做出甚麼有損兄長尊嚴的舉動,只得平淡以對。

 長寧公主頗有興致地打量著他們,忽地一笑:「怎麼?新科甲第狀頭竟如此厚此薄彼不成?光想著送花給婉娘,給阿兄,卻從未想過送給我?」

 「男女授受不親,不敢引人誤會。」王子獻坦然答道,神情絲毫未變。

 李徽則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首:「悅娘,你若是覺得先前的流言傳得不夠遠,便儘管問他要便是。」他話中含著打趣之意,顯然還有未竟之語:日後若是當真下降了王子睦,你便是王子獻的弟婦,如今卻捉弄起長兄來了?

 長寧公主輕輕哼了一聲,轉移了話題:「王狀頭既然回來了,那……他可回來了?」

 「他還在商州家中。」王子獻回道,「我不過是因有事與玄祺商量,才回了一趟長安罷了。商州還有許多事需要處理,今日下午便該走了。」其實這兩天商州並沒有什麼事,無非是繼續舉辦文會,以及引得小楊氏賣鋪子與田莊準備聘禮罷了。不過,若他想痛快地報仇雪恨,有些佈置卻不得不親自去做。

 「那,他甚麼時候才能回來?」長寧公主禁不住又問,雙頰飛起薄紅,滿臉的小兒女心思,怎麼藏也藏不住。

 「若是一切順利,應當是三月中旬罷。如果貴主有甚麼話,我或可代為轉達。」

 「……我……沒甚麼話轉達……只希望能早日見到他。」

 「那我會勸他先行一步回到長安。」王子獻眼眸輕輕一動。若是能讓王子睦避開後續之事,或許他們的兄弟之情還能繼續維持現狀。當然,到時候他究竟會如何選擇,他絕不會幹涉。一切,都只看他的心思。不過,此事……說不得會對他與長寧公主尚不夠牢固的感情帶來衝擊罷。

 永安公主撲閃著眼睛,望望這個,又看看那個,滿臉疑惑:「他?他是誰呀?我認得嗎?」

 「你當然認得。」長寧公主捏了捏她的鼻尖,「記得省試的時候,抱你看王狀頭考試的少年郎麼?記得慈恩寺裡,送你桃花枝的少年郎麼?」

 「記得,他是王三郎。」永安公主用力地點點頭,「阿姊說過,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望著姊妹倆極為相似的精緻笑臉,李徽的目光很是柔和。也許,能得到婉娘的歡喜與信賴,說不得聖人與杜皇后對王子睦的觀感也會好些?無論如何,能夠討得娘家人歡喜,也是一位新婿的長處罷。

 王子獻低聲道:「玄祺,說不得,這回我還會從商州帶些族中子弟過來。暫時不好安置他們,便只能讓他們住在藤園裡了。」

 李徽點點頭:「無妨。倒是你在商州,行事須得小心些。」

 「我省得,你放心便是。」王子獻的應聲溫柔至極。然而,下一刻,他的話鋒便一轉:「這些日子,你便好生考慮罷。待我回長安之後,便是你做出決定之時。」

 「……」聞言,李徽倏然覺得,心頭無比沉重——他還能有別的選擇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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