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郡王安慰
連日以來,新安郡王忙於公務,早出晚歸,總算勉強將心底搖動的各種雜念暫時壓了下去。只是,他也漸漸發覺,今時早已不同往日。昔年王子獻出門遊歷,他雖頗為思念,卻到底不曾時刻牽掛。而如今,王子獻不過是回了商州,數日未在濮王府內出現,他便有些不習慣了。每天乘著夜色歸家,推開空空蕩蕩的寢殿時,心中竟覺得莫名孤寂。
這一夜,李徽依然回來得極晚。然而,當他踏入西路主院,望見寢殿內的燈火之時,心中卻彷彿微微一動,敏銳地察覺與往常似有不同。不知為何,每一回王子獻來的時候,他都能發現寢殿內外的微妙變化。不必任何人通傳,他便知道,他此時必定正在殿中等著他。
在理智反應過來之前,他的目光不自禁地便含著喜意,唇角亦無聲無息地彎了起來。而後,他快步走了過去,臨推門時,無比急切的動作卻猛然間滯住了:不是已經暗自下定決心,他們只能是生死之交,絕不能輕易踰矩麼?如此舉止,豈不是會讓子獻白白誤會?
於是,好不容易,他才控制住自己的舉動,刻意如往常那般推門而入。寢殿雖然軒闊寬敞,但他並不必特地尋找,就望見王子獻正垂首坐在長榻上,看起來既孤獨又頹喪,彷彿失去了鮮活的氣息,只餘下一尊軀體而已。
「子獻?」李徽雙眸微張,擰著眉走上前,低聲問,「發生了何事?」他原以為,商州的一切都早已盡在摯友的掌握之中,故而從未擔憂過他歸家之後會遇上甚麼為難之事。難不成,是他們過於輕敵了?王昌與小楊氏竟然鬧出了難以收拾的殘局?又或者,楊家從中作梗?楊謙設計了子獻?
他正思索著該如何收拾殘局,王子獻倏然抬起雙臂緊緊地攬住他的腰,又將自己的面孔深深埋入他懷中。
他愣了愣,略作猶豫之後,不但並未掙扎,反倒是輕輕撫著他的肩背:「子獻,究竟出了什麼事?……無論發生何事,都無需難過,只須我們二人一同面對就是了。趕在事情鬧得人盡皆知之前,立即收拾乾淨,或許還有餘裕反設陷阱……」
王子獻沉默良久,方嘶啞著聲音問道:「玄祺,你可曾思念你的生身之母?」
「……」李徽怔了怔,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意會錯了。
不過,提起生母,他便想起遠在均州的生母陵墓,以及供奉在府中佛堂裡的靈位,目光裡略有些惘然:「自然曾經思唸過,也很感激她九死一生,給了我性命。不過,許是從未與她親近過之故,在我心中,阿娘的養恩亦與生恩無異。而且,自幼阿娘便會讓傅母隔三差五帶著我去陵墓祭拜,去廟中上香,為她做些法事。我相信,她定然早已輪迴轉世,也必定會過得比此世更幸福。」
「你可曾想過如何回報她的生恩?」王子獻又問,將他摟得更緊了,彷彿唯恐失去似的。
「曾想過安置她的家人,阿娘已經先我一步安排妥當了。他們原是貧困潦倒的農家,她被選為良家子之後無法傳音訊,沒有機會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如今他們終於有了宅子與地,過得衣食無憂,她若是地下有知,應當會覺得安心罷。而且,每年歲末,我皆會讓部曲去探望他們,只需他們安安穩穩度日便足矣。」
「親人?她已經沒有親人了。」王子獻的眼眸暗沉如夜,冷笑一聲,「倘若她是被人謀害而逝世,大約只能幫她復完仇,她才能安心輪迴轉世罷。」
李徽垂眼望著他,目光中帶著不自知的憐惜與溫柔:「復仇亦有各種各樣的法子。首要一項,便是不能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在她心中,復仇與否定然遠遠不如你更重要。而且,讓仇人死得太乾脆利落,豈不是便宜了她?」已經無需細問,他便大抵能猜得出來,凶手究竟是何人。何人在大楊氏去世之後得利,凶手自然便是此人無疑。
聽得此話,王子獻抬起首,深深地凝視著他:「我若是弒殺繼母,你會覺得我性情狠辣,無情無義……面目可憎麼?」
他從來都不是甚麼梅蘭竹菊一般出塵的翩翩君子,算計手段樣樣不缺,手中也染滿了鮮血,對於無關之人的生生死死毫不在意。他從來沒甚麼宗族家人之念,不會顧念所謂的血脈之情、親眷之意。為了報仇,他甚至可以不擇手段,動用陰私之法,各種利用與挑撥——
這樣的他,玄祺是否能夠接受?
李徽目光微動,望著他此時孤絕而又忐忑、執著而又脆弱的模樣,有一瞬間甚至想捧住他俊美的臉孔,輕聲寬慰他,直到他恢復往日的從容。然而,理智卻告訴他,他絕不能如此隨心所欲,亦不可如此任性妄為。
於是,他只得沉聲回道:「你只是想為母復仇罷了。如今真相既然大白,她便並非你的繼母,而是你的仇敵,自然不可以常理論之。即便你想對付王昌,亦是他罪有應得,該得到這樣的報應。」
王子獻卻是突然苦笑起來:「玄祺,你若是知道我心中都盤旋著甚麼念頭……便不會這樣說了……」剛衝出小莊園的那一剎那,仇恨幾乎讓他生出了嗜血之念。心底一直迴旋著「手刃他們」的聲音,誘惑得他險些深陷其中。直至本能地來到長安,直至聽見李徽的腳步聲,他才勉強恢復理智。
「盛怒之下,誰都會生出些念頭來。僅僅只是惡念罷了,並非罪孽。」李徽安慰道,「你以為我就不曾有惡向膽邊生的時候?我便從來都是正人君子,不曾想過用陰暗手段?只是回過神來之後,我不會讓這些惡念控制自己罷了。子獻,我相信你定然能做出合適的決斷,不會被仇恨所左右。小楊氏與王昌之罪並不相同,若是公正對待,所受的懲罰必然也不同。」
「玄祺……你是正人君子……」王子獻再度埋首在他的胸腹之間,低聲喃喃道,「而我不是。」曾經被他深深埋在心底的秘密,在這一刻竟是微微鬆動起來。他彷彿生出了些許勇氣,令自己終於能夠坦然地面對當初相遇時的隱瞞與算計。
「我自幼在小楊氏的磨磋下長大,若是心性純淨,大約活不到如今。所以……嗣濮王殿下所慮的確是事實,我心思深沉,手段難測——當初,確實也欺騙了你。那個時候,我並非恰巧出現在秦嶺驛站中,而是早便算計著你們的行程……」
聞言,李徽完全怔住了,眼前浮現出首度見面時,那少年郎含笑行禮的模樣。原來,這一切並非天命?原來,他們的相遇也並非甚麼緣分?原來,子獻果然有事瞞著他……
感覺到懷中的人有些僵硬,王子獻越發抱得更緊了,言辭中帶著緊張,甚至隱約還有些恐慌:「當時王昌與小楊氏受楊家人煽動,想跟著那些小世族一起動手,刺殺濮王殿下。我偶爾得知此事,卻苦於無足夠的人手無聲無息阻止他們,只得來到你們身邊伺機而動。當時山石崩毀,就是他們所為。我的起心動念固然是手段謀算,卻並無傷你們之意。」
「原本想著此事了結之後,我們大約再也不會見面。卻不想,我們果真是有緣。」他繼續為自己辯解著,「而後,我漸漸發現,在這世間,除去慶叟、傅母等老僕部曲之外,唯有你真心待我。你對我而言,比我自己的性命、前程,比所有一切都更重要。因著畏懼坦白之後便會失去你,所以我不敢坦言,所以我——」傾慕於你,想得到你,想與你相守,卻一直不敢告訴你自己的秘密。
王子獻的辯解很清晰,理由也足夠有說服力。他已經想像過無數次,在各種各樣的情境下,該如何坦白此事,或者乾脆永遠隱瞞下去。每一個字每一個詞,他都曾細細推敲過。然而,臨到此時此刻,他卻甚麼都記不起來,只能完全按照本能行事,只能想到什麼便說什麼。
因著李徽始終默然不語,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雙臂用的氣力也越來越大。李徽既能感覺到他的呼吸熱氣噴湧,一斷一續,亦能感覺到腰肢處的疼痛——欺騙是真,恐懼亦是真。這樣的情緒與反應,絕不可能作假。
然而,他依舊緩慢而又堅定地推開了他。
王子獻怔怔地抬起首,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中卻彷彿湧動著萬千情緒。他僅僅只是望著他,既沒有激動亦沒有失控。但目光卻是百轉千回,時而如風雲際會般激烈,時而如雷雨傾盆般暴虐,時而如和風細雨般溫柔,時而如風雪交加般冷漠,時而如秋風落葉般悲涼。
李徽亦俯首注視著他,察覺他隱藏著的洶湧情感之後,他只覺得眼前的人充滿了陌生之感,然而又無比熟悉。或許,這才是真正的王子獻,而不僅僅是初遇時溫雅微笑的少年郎。
但,虛假的開始又何妨?掩飾自己的性情又何妨?這些年的經歷難不成是假的?他們生死相交的情誼難不成是假的?彼此信賴,彼此依靠,彼此救援,難不成皆是假的?
「子獻。」他打破了沉寂,推著王子獻,倒在了榻上,「你累了,先歇息罷。莫要多想。」
王子獻雙眸一動,彷彿這才活過來一般,神情微微緩和起來。他定定地望著近在咫尺的摯愛,低聲道:「玄祺,答應我,別離開我……」
李徽輕輕勾起唇角:「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