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子獻失控
當王子獻緩步走出曾氏的小院子的時候,舉止似乎與平常毫無差異。留在外面並不知情的慶叟與曹四郎無不松了口氣,隨在他身後原路返回。然而,回到自己的院落前時,他卻停住了腳步,並沒有入內歇息的意思。沉默片刻之後,他突然轉身向著外院行去,腳步越來越快,猶如疾奔一般。
慶叟立即攔住了他,低聲道:「阿郎,坊門已經關閉,城門也早已關閉,不得隨意外出。無論發生了甚麼緊要之事,阿郎且歇息一夜,明日清早再去辦亦不遲。」在宵禁的時候貿然出現在街上,只會被武侯捉拿起來,無論說出什麼理由亦不能作數。
王子獻定定地望著他,忽然緩緩地將他腰間的橫刀拔了出來:「你可知道那件事?」
慶叟愣了愣,滿臉疑惑。曹四郎更是一臉懵懂之態,完全不知他在說甚麼。
王子獻提著橫刀,望向正院內堂的方向,冷冷一笑:「怎麼?你並不知道那件事麼?就算剛開始你並不知情,傅母與成叟應當也會告訴你罷?」
慶叟猛然間反應過來,沉默半晌之後,才艱澀地低聲答道:「某……確實知道。但那時候阿郎年紀尚幼,自保尚且困難,又何談其他?某等也曾商議過許多次,覺得待阿郎大婚之後,再提此事亦是不遲……阿郎且冷靜些,萬萬不能因此而毀了自己……」
因三人此時正立在外院之中,故而慶叟說話時多有顧忌,並未明言。曹四郎聽得不明所以,只覺得雲裡霧裡:「既然不能出門,阿郎便回院子裡休息罷。時候也已經不早了,今天忙了一整日,應當也累了……不如某去廚下要些吃食來?吃過宵夜之後再睡也安穩些……」
王子獻提著橫刀,臉上似笑非笑,目光卻鋒銳如刃,彷彿能將人刺出血來:「慶叟以為我想做甚麼?放心罷,我很冷靜。」是的,他很冷靜,非常冷靜,再冷靜不過。他正冷靜地反省自己先前的「仁慈」。小楊氏三番兩次欲置他於死地,他居然並未下狠手折磨她,為自己復仇!而且,為了保全自己,為了保全家族,他還暗中替他們收拾了無數蠢事!
是的,他並未如小楊氏所願,死在外頭。而且當時年紀尚幼,亦沒有足夠的能力報仇雪恨。待到如今,他已經擁有足夠的能力,卻在關鍵時刻有些心軟了——他不願讓玄祺知曉自己是弒殺繼母之輩,亦不願讓王子睦面對慘烈的事實,所以心中一退再退,盤算亦一變再變。
他努力地說服自己,如小楊氏這樣的狠毒蠢婦,死固然不足惜。不過,讓她失去富貴生活,與王昌反目成仇互相磋磨,與兒女互相怨恨,才更加大快人心。他只需耐心等待幾年、十幾年,旁觀她滿懷怨氣地自己死去,便足矣。
那是他自己的仇恨,理應由他自己選擇該如何報復,退一步倒也無妨——可他的生身之母大楊氏的仇恨,又豈能如此忍讓?!
生為人子,若不能為母報仇,便枉為人了!!
王子獻面無表情地繞過了慶叟與曹四郎,提著橫刀回到自己的寢房內。燈火底下,雪亮的刀身倒映著他的臉龐,他能清楚地看見自己眼中刻骨的仇恨與無盡的悲愴。上一刻,或許是仇恨佔據了上風,所以他並未來得及悲傷。這一刻,他卻無可抑制地想起了此生此世無緣得見的母親大楊氏——
他的思念中從來沒有出現過母親的臉龐,唯有冷冰冰的靈位,所以論起情感來似乎沒有多少,餘下的僅僅只是執著。本以為這是天意,是命運弄人,而他不得不接受生母早亡無人照拂的現實。卻原來,一切不過是因那對姦夫□□而起,不過是那個毒婦作祟!!
這教他如何能接受這樣的事實?教他如何能忍受小楊氏再活下去?!
翌日清晨,一夜未眠的王子獻獨自出了府,趕在城門開放的時候,頭一個策馬出城。慶叟與曹四郎雖然擔憂他的安危,卻只能遠遠跟在後頭,不敢過於靠近他。
王子獻御馬飛奔,來到了大楊氏的乳母阿諾與成叟隱居的那座小莊園。此時正值旭日初升,每一間茅屋上都騰起了裊裊青煙,看上去很是安靜祥和,宛如世外桃源。然而,他卻無心欣賞,徑直闖入了院子中。
「小郎君?」正在廚房中忙碌的阿諾驚喜地走了出來,「怎麼突然便過來了?聽說小郎君中了甲第狀頭,老奴正想著該如何慶賀呢!這兩日做了些新的吃食,正好也讓你嘗一嘗。你呀,從小就喜歡老奴做的各種餅食點心,怎麼吃也吃不膩……如今長大了,卻不像小時候那般,一直唸著了……」
老傅母絮絮叨叨,滿懷感慨地擦著眼角,又念起了大楊氏:「大娘子若是知道小郎君得中狀頭,不知該有多歡喜……待會兒小郎君便去給她上幾柱香罷。十幾年了,大娘子也總算熬過來了,該高興高興了。日後小郎君再娶妻生子,她心中應當也能徹底安心了……」
王子獻凝視著她,卻接道:「如果不給阿娘復仇,就算我中了狀頭,就算我尋著了傾心仰慕之人相伴此生,她也不會覺得歡喜罷?」
阿諾怔了怔,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是好,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身後的慶叟身上。慶叟不好出聲,只得朝她搖了搖首,輕輕嘆了口氣。見狀,阿諾還有甚麼不明白的,忍不住問:「究竟是誰將此事透出來的?」
「是誰並不重要。」王子獻沉聲道,「莫非事到如今,傅母還不願告知我真相?」
「……」阿諾長嘆一聲,給慶叟使了個眼色。慶叟遂將曹四郎以及茅屋內的婢女都帶了出去,遠遠地避開。
此時,成叟從屋內走了出來,早已是花甲年紀的他依舊龍行虎步,高大魁梧的身形絲毫未變,看上去威勢甚重:「阿諾,小郎君既然聽聞了消息,便也沒有必要再瞞著他了。他已經中了狀頭,走入了仕途,早已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也該知道十幾年前究竟發生了甚麼。」
聞言,老傅母佈滿溝壑的臉上彷彿多了些許風霜,嘴唇輕輕地抖動起來。她似乎憶起了最不願意回想的片段,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見她這般模樣,成叟一嘆,低聲道:「小郎君,你已經知道了甚麼?你還想知道甚麼?」
「阿娘是否在懷著我的時候,發現小楊氏與王……父親私通?」王子獻的表情依舊淡淡的,情緒看似並不激烈。彷彿他已經得知了事實真相,如今不過是再驗證一次罷了。
「是。」成叟回道,「而且,某等懷疑,早在大娘子成婚不久之後,他們二人其實便有來往。小楊氏與你父親的事,也是她身邊的人透出來的。事後想想,應該是小楊氏故意為之,欲趁機謀害大娘子與你的性命。那時候大娘子懷胎六個月,發現他們的醜事之後,便動了胎氣,不得不臥床靜養。」
「而後,小楊氏又去求阿娘成全他們?」王子獻又問。
「是。在大娘子又熬了兩個月,好不容易保住胎的時候,小楊氏聲稱自己懷了身孕,下跪哀求大娘子讓她入門做平妻,甚至是妾。但大娘子堅決不許,寫信給了娘家,讓你外祖父管教小楊氏。可惜你外祖母那時候重病,無法打理內宅中事,才讓小楊氏與其母巧言令色將你外祖父哄住。經過此事之後,大娘子的身體越發虛弱,數天之後就難產了……」
「所以,小楊氏趁著阿娘新喪,迫不及待地嫁進王家,只是因著她懷著身孕?經營慈善的名聲尚是其次?」說到此,王子獻的眼眸微微一縮,「王子凌,便是那個私通的孽子?」怪不得,阿諾每次提到王子凌的時候,都格外厭惡他。原來是因為,王子凌當時被小楊氏用來當作武器,逼迫阿娘……
「大郎君,小楊氏害大娘子這件事,老奴等並無證據,小楊氏縱然惡毒,但她既沒有下毒也沒有安排其他手段……」阿諾悲泣道,「便是說給了你外祖母聽,她也毫無辦法……可憐你外祖母知道真相之後,拼著最後的氣力讓小楊氏發毒誓,絕對會讓你好好長大,才出面允許她嫁過去……你卻還是三番兩次險些就遭了她的毒手!!她老人家思念愛女,又掛唸著你,還是撒手人寰!!若是這世間有報應的話,這對姦夫□□怎麼從來沒有受過甚麼報應!!」
「傅母放心,這世間當然會有報應。」王子獻滿含諷刺的笑了笑,毫不猶豫地轉身疾步離開。
「大郎君!大郎君莫要做甚麼傻事!」阿諾追上去,不過數步便氣喘吁吁,只能在後頭蹣跚地跟著,「你現在有出息了,絕不能因報仇將自己給搭進去!大娘子的仇要報,你自己也不能不顧啊!!」
成叟將她扶住,望著王子獻的背影,喟嘆道:「我以前總以為,大郎君有些冷情冷性,看似溫和,實則冷淡漠然。從小便經歷了那麼多的磨難,也難怪他形成這樣的性情。如今仔細看來,母子到底情深,他確實是大娘子的孩子,至情至性之處都藏在心底了。」
阿諾聞言,哭得越發傷心了。
見一騎紅塵從眼前飛奔而過,慶叟與曹四郎一怔,趕緊隨了上去。
然而,當他們眼看著就要追上的時候,發現王子獻竟並未回商州,而是不假思索地撥馬徑直往長安而去。兩人面面相覷,曹四郎立即催馬繼續跟在後頭,慶叟則趕緊回商州收拾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