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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情意難控

 王子獻幾乎已是整整兩日兩夜不曾闔眼,確實早便疲憊至極。聽見李徽的回應之後,他心中略鬆了松,隨即覺得睏倦之意一陣一陣地湧了上來。不多時,他雙目似睜非睜,似閉非閉,眼見著就要睡過去,卻又立即掙紮著清醒過來。而且,他依舊緊緊地攥著李徽的手腕,彷彿心底仍然恐慌他會離他而去。

 「睡罷。」李徽坐在他身畔,直至他合上眼,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王子獻卻彷彿在睡夢中有所察覺一般,擰起眉頭,神情漸漸地變了。於是,他只得主動握住他的手掌,這才見他的神色恢復緩和。

 許久之後,李徽方低低一嘆:「我自是不想離開你……只是,子獻,男子與男子之情,何其禁忌。頃刻之間,便是與家人、與其他人,與世間所有禮儀道理為敵。你是國朝最年輕的甲第狀頭,而我是堂堂宗室郡王,一旦身敗名裂,便再無翻身之日,或許還將失去一切。到得那時,你我會有何等遭遇?就算我們願意安守困苦,又是否還有自保的能力?」

 他相信世間定然有生死相許的情意,同時也覺得應當珍惜這好不容易重來的一世。爭取權勢是為了保護家人,前路已然是危險重重;若是因私情而失去了家人,無法自保甚至保護摯愛,他更是將一無所有。這樣的人生,與前世被困均州,孤獨煎熬、無所依憑又有何異?

 「或許,只有退一步,維持兄弟之情、朋友之義,我們方能——」

 他低語著,彷彿想說服自己。然而,目光卻無可抑制地落在了王子獻的臉上。這一刻,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對此人早已情根深種。他們之間,或許早便不是甚麼「兄弟之情」、「朋友之義」。或許,他們也已經注定退不回去了。

 燈火搖動中,新安郡王臉上忽明忽暗,彷彿漸漸蒙上了陰影,在下一刻卻又再度光彩熠熠。不捨、痛苦、煎熬,令他渾身多了些許沉鬱之感。不似是此世已經漸漸脫出桎梏的新安郡王李徽李玄祺,更像是那個前世鬱鬱不得志而重病身亡之人。

 一夜過去,李徽幾乎連動也不曾動過。直到張傅母帶著侍婢進來時,他才不著痕跡地自王子獻掌中抽出自己的手。許是因維持一個姿勢實在太久,當他起身的時候,竟是有些搖搖欲墜,險些摔倒在地。

 張傅母大驚失色,忙過來扶住他:「三郎這是怎麼了?」

 「無事,傅母儘管放心。」李徽苦笑道。不過是坐了一整夜,渾身酸麻,確實沒甚麼大礙。只是,仔細追根究底問起來,他卻不能明言自己究竟為何徹夜未眠,究竟為甚麼寢食難安:「今日應當不是朔望大朝,而是常朝。」

 他回首看了王子獻一眼,略有些遲疑,皺眉道:「我不放心子獻,遣人告個小假罷。」昨夜還有許多事不曾說明白,或許彼此的理解尚留有些誤會。他們二人也確實需要更坦白一些——當斷則斷,免得往後藕斷絲連起來,反而都覺得更加痛苦。

 張傅母微微一怔,嘆道:「今日是三月初三上巳節,本便是休沐之日,三郎怎麼還盡想著公務?」恐怕能讓自家小郡王心中紛亂的並不僅僅是公務,而是正安然躺在榻上歇息的王郎君罷?平日王郎君總是醒得比三郎更早些,如今卻依舊沉沉睡著,實在令人不得不多想幾分……

 見多識廣的張傅母瞥了瞥看起來甚為驚訝的李徽,忍不住又道:「若是王郎君身體不適,今日便不必外出了,只在後園的湖邊祓禊便已經足矣。老奴待會兒便吩咐奴僕們,好好妝點妝點咱們自家的園子。」

 「如此也好。」李徽自是不知她想到了甚麼,鬆了口氣,「想不到轉眼便到了上巳節,午食便擺在湖邊罷。」

 「王郎君沒事罷?可需喚個醫者來看一看?」張傅母禁不住再問。

 李徽端詳著王子獻的睡容,搖了搖首:「等子獻醒來再說罷。」他當然並非懵懂無知的尋常少年郎,不過,任他再如何聰慧出眾,恐怕也想不到自家傅母早便看穿了他與王子獻之間互生的情愫。如今,她甚至還誤會了他們二人的進展,既覺得感慨欣慰,又忍不住擔憂緊張起來。

 於是,當王子獻一夜好眠醒來之後,便發覺張傅母的目光似有些怪異。不過,待他再仔細看去,她卻又恢復了平常的模樣,很是自然而然地讓侍婢們端來清水服侍他們洗漱,又讓廚下精心準備了容易克化的朝食。

 用過朝食之後,二人便去往書房中議事。

 因昨夜並未明言,李徽便細細問了王子獻得知真相的過程。待到王子獻毫無隱瞞地說罷之後,他不由得輕嘆:「若非這位曾氏揭露此事,或許老傅母與成叟、慶叟會繼續等待合適的時機。他們又何嘗不想為你阿娘復仇,只是更不願你因此而受累罷了。」

 「這便是天命。」此時此刻,王子獻已經完全冷靜下來,從容如常,「我原本便已經給小楊氏設了局,斷不會讓她好端端度過殘生。如今得知了真相,再使些手段也無妨。她當初用盡伎倆得來的一切,自然不可能守得住。夫君、兒女、富貴榮華的美夢逐一破滅之後,她也不會再剩下甚麼了。至於王昌,自然也會得到他該得的下場。」

 「子睦呢?」李徽又問,「你與他的兄弟之情,若是因小楊氏而起了齟齬,未免太過可惜。」以他所見,身為人子,王子獻立志復仇並沒有任何過失,王子睦若是想護著小楊氏,也能算是人之常情。只可惜,他們之間的兄弟情卻極有可能因此而不復存在。

 「前後因果,我並不想瞞他。」王子獻垂下首,「不過,我從中做過些甚麼,卻不必對他細說。至於日後兄弟之情還能剩下多少,我也並不強求。」他勾了勾唇角,又抬起眼,「玄祺,只要你還留在我身邊,我便已經滿足了。」

 「……」二人對視,目光交融。不多時,李徽卻緩緩地轉開了視線。

 王子獻眯了眯眼:「玄祺,你可還記得,昨夜答應過我甚麼?」昨夜他破釜沉舟,將所有該說的不該說的皆道盡了——但玄祺的反應,為何卻如此反覆無常?難不成他所說的還不夠明白?玄祺還打算繼續掩耳盜鈴?

 「我記得。」李徽低聲回道,視線依然游移不定,顯然連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正因為記得答應過你,此生絕不分離,我才認為,我們之間決不可踰矩。否則……離經叛道,必將不為世人所容,更不會為家人所接納。」

 「那又如何?」王子獻輕聲一笑,眼角眉梢透著不容任何人動搖的強烈執念,「不為世人所容又如何?不為家人所接納又如何?我們不是還有彼此麼?玄祺,你總是如此,瞻前顧後,猶豫不決;你總是想得太多,不願意冒險行事;你總是只想著他人、家人,從未想過自己。」

 他雙目湛湛地凝望著他,彷彿能煥發出光彩一般,從容而又自信,甚至還帶著幾分咄咄逼人之意:「你不妨叩問自己的心,你可心悅於我?你可願與我長相廝守?你可願與我白頭偕老?若是你心裡願意,我們自當在一起,至於甚麼艱難險阻且不必顧慮,日後自有解決之法!若是你並不願意,那我們從此便僅僅只是友人,僅僅只是兄弟!!」

 李徽一時默然不語,臉色越發黯淡。

 正是因為他叩問過自己的內心,如今才這般糾結矛盾。這條路實在太過艱難,他擔憂他們二人無法堅持走到最後,終究落得傷痕纍纍卻一無所有的下場。或許,正如子獻所言,一直以來他過得太過隱忍,也已經習慣在規規矩矩當中生活,早便漸漸失去了嘗試的勇氣。

 他就如同剪斷雙翅的囚鳥,即使嚮往著自由,也難以展開雙翅飛出牢籠,衝天而起……

 就在此時,與他只隔著書案而坐的王子獻忽然欺近過來。在他尚未來得及反應的時候,便扣著他的下頜,吻住了他的唇——既然昨夜已經破釜沉舟,他便不介意再破幾回!!

 雙唇緊緊相貼,不僅僅只是柔軟而又溫暖而已,更彷彿帶著莫名的令人從心底到身體一齊震顫的力量。李徽只覺得自己似是飲下了這世間最為甘甜濃烈的酒液,腦中一片空白,甚麼都無法思考,火辣辣的感覺卻從唇上、口中,一直燃燒到內心深處。而後,便是一陣陣地頭暈目眩,便是酣醉不願醒來。

 他們唇舌相交,品嚐著對方口中的津液,細細溫存。時而很是溫柔,彷彿小心試探著互相舔舐的小獸;時而又無比激烈,彷彿要將彼此都徹底撕碎才罷休。

 自始至終,兩人都注視著對方,種種情緒落在彼此眼裡,感同身受。

 當漫長的親吻終於結束的時候,李徽怔怔地坐在原地,久久不曾回過神。

 王子獻平復著胸臆間叫囂的渴望,帶著低沉而又磁性的喘息聲道:「早就該這樣親你了,免得你還繼續胡思亂想。玄祺,你應該明白了罷,我們注定該在一起。」理智再如何壓制,身體的反應總是騙不得人的——他們二人明明都想得到對方,為何不能在一起?

 「……我需要再細細想一想。」李徽低聲答道。

 聞言,王子獻勾起唇角,頷首道:「也好,你便好生想一想罷。」逼迫得太緊,反而極有可能將他逼得索性逃脫。他對他實在太瞭解了,一旦無須顧忌之後,自然知道何時該進、何時該退。

 「我先出去,讓你獨自一人做出決斷。」說罷,王子獻便很是乾脆地起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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