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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夜探楊府

 在太極宮中,一位正五品的才人著實算不得甚麼。且不提位居東宮的杜皇后,深得聖寵的袁淑妃與憑著育子之功而躋身四妃的楊賢妃以及謹小慎微的張昭儀——便是三兩個默默無聞的東宮舊人亦是婕妤或者美人,就連那位甫進宮不久便被封為婕妤的周氏,目前也足可俯視楊八娘。

 這確實僅僅只是一個不錯的開始而已。然而,弘農郡公府上下無不認為,楊八娘往上升位分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畢竟她年輕貌美,又有弘農郡公府作為憑仗,無論是袁淑妃或是楊賢妃,若想動她一動,都須得掂量掂量她的嫡親阿爺楊士敬。只要得到聖人的寵愛,位分、孩子,還有甚麼是她得不到的呢?

 王子獻立在角落中,遙遙望著歡喜無限的楊家眾人。楊士敬與韋夫人露出的笑容依舊帶著幾分矜持,楊謙的喜色卻已是毫無掩飾。那些妾室與庶女們則更是歡喜極了,一群鶯鶯燕燕不停地說著吉祥話,彷彿被送入宮中得到榮華富貴的人是她們自己似的。

 見狀,王子獻不禁生出幾分好奇來。從他安排在楊家的棋子傳來的消息裡可知,這位楊八娘並不能算一位聰慧靈透的世家女子。若說宮中那位楊賢妃不但淺薄虛榮,而且很是自以為是,那楊八娘的這些毛病也是樣樣不少。仔細說來,她不過是位被父母養得眼高手低的美貌小娘子罷了。

 那麼,問題來了——楊家為何能如此篤定,她入宮之後便定能過三關斬六將獲得聖寵呢?

 且不提楊賢妃的忌憚之意,便是袁淑妃稍稍用些手段,也足以教這個小娘子徹底翻不過身來。而且,聖人豈是那種一見美貌小娘子便心生喜愛的君王?從他居然能真真正正地守孝三年,以及儘管杜皇后重病無子卻依舊保有聖寵看來,他絕不是會被美色輕易動搖心志的帝皇。

 又或者,楊家這些人已經被之前所取得的勝果沖昏了頭腦?又或者,楊八娘這步棋對他們而言至關重要,所以他們都已經顧不得她會遇上的危險了?只是滿心希冀她帶來他們所願意看到的結果?

 或許是罷,畢竟若是楊家真存著以外戚身份篡位的野心,首先他們必須擁有一位能夠完全控制住的皇后,或者擁有一個年幼不知事的太子甚至是幼帝。

 這一夜,楊家的慶賀晚宴持續到夜半時分方告停歇。作為恰逢喜事的客人,王子獻亦得以列席共同慶祝。好幾位楊家小娘子都以熟識親戚為藉口,親自過來喚了他一聲表兄,並與他舉杯共飲美酒。他微微一笑,毫不推辭地飲盡了酒,眼角挑起的時候,令小娘子們都不由得暗自紅了臉。

 因著宵禁早已開始,楊士敬便留了他在楊家歇息。而且,為了以示親近,他特地讓楊謙將王子獻安置在後園書房中:「聽明篤提起,你對他書房中的藏書與擺件都甚有興趣。他那個院子中也是樣樣俱全,你便在那裡住下罷。日後你可須得常來,老夫讓你舅母專程給你收拾出一個院子。」

 「多謝舅父。」王子獻難掩濡慕之色,「待會兒趁著醒酒的時候,孩兒還能向表兄借幾本藏書看看。」

 「那些藏書你儘管看,不必與我客氣。」楊謙亦是大方得很,「若有看得過眼的,便是送給你亦無妨。」雖然話說得如此好聽,他心中卻在滴血:不少藏書都是難得的孤本,他雖都已經記了下來,但孤本的價值又如何能估量?

 「表兄如此待我,我又如何能得寸進尺?」王子獻勾唇笑了起來,儀態依舊優雅端方,「能夠看那些藏書,便是我之大幸了。這些書想來都是表兄的心愛之物,君子又如何能奪人所好呢?」

 楊士敬對這個便宜外甥真是越看越歡喜,當夜便寫了一封信,命親信明日便送去蒲州裴家本家。裴家號稱河東裴氏,分為東眷裴、中眷裴、西眷裴、北眷裴、南眷裴等數房,好幾房都已經遷居至長安,連宗廟也搬了過來。唯有他的阿姊楊氏所嫁的南眷裴及幾個小房支仍留在老家。而當年的河東郡,便是如今的蒲州了,距離長安也不過是一日路程而已。

 當然,他並不知曉,這個便宜外甥這一夜過得究竟有多豐富多彩。前半夜,他以醒酒為名,翻閱了數十捲孤本藏書,將它們一字不漏地牢牢記下。而後,他熄燈而臥,等到楊家的僕從都疲憊睡熟之後,才悄悄地翻出了院子。

 在楊家人眼中,這位身量頎長的少年甲第狀頭看起來依舊有些單薄。他不僅不似成年男子那般結實,且更像是魏晉之際那些膚色白皙身體病弱的世家子弟。而且,也從未聽說他喜好狩獵打馬球之類的活動,似乎他將所有的時光都用在閉門讀書與參加文會上了。

 所以,若非親眼所見,他們斷然不會相信,這位少年郎翻牆的身手居然如此靈巧。高達將近兩丈的院牆彷彿形同虛設,他輕飄飄地借力一躍,便不見了蹤影。若是他們知道,就在幾年前,他親手引弓射箭殺死了多少敵人,面對屍山血海亦是毫不變色,恐怕便不會再小覷他的武力了罷。

 雖然只來過楊家後園兩回,遊覽時也不過是走馬觀花而已,但王子獻似乎比許多楊家僕從都更瞭解這座園子的構造與佈局。他在偏僻的小道上快步穿行,避過了那些搖搖晃晃四處巡查的僕婢,漸漸來到一片荒蕪的野地附近。

 著實很難想像,堂堂弘農郡公府居然還有一處這樣的小院落。院外長滿了荒草,野樹垂藤幾乎將院牆都蓋住了,若是不仔細看,在夜色之中,或許誰都無法發現這間小院的存在。這一瞬間,王子獻覺得,自己彷彿已經穿過了整座長安城,來到了郊外的小村莊之中。

 他眯了眯眼,心中不由得一嘆:有誰會相信,弘農郡公府的嫡長子,居然住在這樣一個荒涼的院落中?這種景象也令他生出了尋根究底之心:這位楊大郎究竟是犯了甚麼過錯?才被關在如同牢獄一般的簡陋院子裡?

 楊家對外聲稱他一直在「養病」,但試問哪一個世家大族的嫡長子會在這種地方養病?!便是修身養性,刻意追求返璞歸真,也絕不可能是這般落魄的模樣!

 王子獻沿著荒草中的羊腸小徑前行,不多時便到得小院子前。他發現,院門居然是從外面緊緊鎖住的。從沉重的鎖鏈上頭落的塵土來看,至少已有兩三個月不曾打開過。而將近兩丈高的院牆,更是牢牢地將裡頭的人禁錮住了。

 若非楊家的數枚棋子都信誓旦旦地告訴他,這院子裡的人依舊活著,恐怕他會以為,楊家的大郎早已默默無聞地死在這個荒涼的院子中了。

 從眼下的情況來看,這位楊大郎對楊家絕不會有甚麼好感——無論是誰,在被家人當罪人關了數十年之後,都不可能會再掛念少得可憐的親情與所謂的血緣。說不得,不必他多言,不必他挑撥離間,只要讓楊大郎以獲取自由來交換,他便會很爽快地答應與他合作。

 不過,王子獻仍然需要考慮另外一種可能。那便是楊大郎真的病了,而且病入膏肓,沒有任何理智。這樣的人,對楊家而言自然沒有價值,對他而言也沒有合作的必要。

 無論如何,他既然已經來了,便必須入內一探。至於楊大郎是否能夠合作——或許光是他的存在,便極有可能是楊家的隱痛了。不然,楊家也不會一直將他關在此處,對外幾乎不提還有一位嫡長子。

 身手利落的王狀頭輕飄飄地越過高牆,落在院內。與外頭的荒涼相比,裡頭倒是干淨得很。鋪滿青石板的地面一塵不染,一株桃樹默默地立在角落中,掛滿了青澀的果實。而雕欄畫棟的正房堪稱精緻,兩邊的廂房亦是新修繕過的。

 每日汲汲營營、忙碌不已的楊尚書當然不可能顧及這位早已被人遺忘的嫡長子。他心中也許只剩下楊謙這個唯一的兒子了。而能讓長子在郡公府中過得儘可能舒適的,也只有那位看起來格外不苟言笑的韋夫人了。不將兒子遠遠地送出去,而是讓他在郡公府中、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生活,大約也是這位韋夫人的意思罷。唯有如此,她才能竭儘可能照料自己所出的長子。

 真是可憐天下一片父母心——

 然而,再精緻的院子,也改不了這是一個牢籠的事實。

 王子獻立在院子中央,朝著正房行了一禮,低聲道:「某王子獻,不慎誤入此地,還望大表兄海涵。」

 下一刻,正房便亮起了燈火,就聽一個沙啞卻溫潤的聲音回道:「既然是誤入,閣下又何必擾人清夢,悄悄地離開便是了……王?某的母家姓韋,祖母姓裴,姑母以及姑祖母似乎也從未與王家聯過姻,不知閣下是哪家的表弟?」

 王子獻挑起眉,笑道:「某是琅琊王氏商州房子弟,母親是弘農楊氏華州六房之女。仔細論起來,弘農楊氏女之子喚一聲閣下表兄,亦是應該的罷。」光是聽回應,他便覺得,這位楊大郎定然是個有趣的人物。被關在這種方寸之地,委實是太可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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