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往事真相
之後數日,王家幾乎是天天宴飲不休,時時賓客盈門。王昌與小楊氏光是待客便忙不過來,暗地裡又擔心自己不經事鬧出什麼笑話,於是不得不邀請族長夫婦以及其他族人前來相助。有德高望重的長輩坐鎮,他們行事也自在許多。只是,這時候他們才開始佯裝慈父慈母為時已晚,各種流言蜚語早已傳遍了商州,更有好事者悄悄尋根究底起來。
作為宴飲中最重要的人物,王子獻卻並非每天都待在家中。他在商州的諸寺觀內接連舉辦了數場文會,與一眾文人士子坐而論文。每一天皆是帶著王子睦早出晚歸,披星戴月,根本無暇招待那些因好奇而來的客人。
就連想盯著他繼續培養兄妹之情的王洛娘亦是尋不著機會,平白生了好幾場悶氣。王昌聽聞之後,斥責她過於任性,不該打擾兄長的正事,令她不禁委屈得哭了起來。而小楊氏不得不私下開解她,也不知說了些甚麼,竟教她含著淚又笑了。
自此之後,她遇見王湘娘時,越發不將這個妹妹放在眼中。不過,也正因她自以為姊妹二人如同雲泥之別,懶得與王湘娘「計較」,亦不再隨著性子欺侮於她了。
這一天,王子獻再次堪堪趕在坊門關閉之前歸家。與王子睦分別之後,他便回到自己的院子。不經意間抬起首,卻發現院外黑黢黢的樹叢中立著一個單薄的人影。他微微眯起眼,抬手制止了慶叟與曹四郎充滿警惕暗中拔刀的舉動,低聲問:「……湘娘?」
果然,下一刻,王湘娘便自樹叢後走了出來。她略有些緊張地環視週遭,又打量著慶叟與曹四郎,彷彿對他們也極為防備。王子獻從來不曾見她露出這樣的神情,不由得問道:「你可是有話想與我說?」他甫回來那一日,她便似是有些欲言又止,之後便被王洛娘制止了。
王湘娘輕輕頷首,聲音壓得極低:「阿兄,我嬢嬢想見你……她有些話想告訴你。」說罷,她又補充道,「我知道一條僻靜的小道,從那裡走,便能避過看守後院的僕從。阿兄放心,我已經走過好些回了,一直不曾被人發現。只是前兩日來得不巧,阿兄已經歇下了。」
「她想告訴我甚麼?」王湘娘所謂的嬢嬢,便是她的生母,王昌唯一的良妾曾氏。母女倆性情極為相似,幾乎是無聲無息地生活在王家的角落中,從來沒有多少人注意過她們。而王子獻自幼長大至今,攏共也不曾見過這位庶母幾面,更不曾與她來往過,實在難以猜測她此舉的用意。
「我也並不知曉……阿兄,嬢嬢說此事極為緊要,她必須在死之前與你說明白……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貿然前來打擾阿兄。」王湘娘說著,微微紅了眼圈,「她已經病了許久,如今只是在拖日子罷了。聽說阿兄中了狀頭回來,這兩天好不容易才精神了些。」
「好,那你在前頭領路。」王子獻略作思索之後,便做出了決斷。以他的直覺,小楊氏不可能在王子凌與王洛娘眼看著就要說親的時候,佈置如此拙劣的陷阱想冤枉他*,置他於死地。這種時候,他的名聲若是壞了,全家人都將聲名狼藉,一損俱損。而且,以王湘娘的聰慧知趣,也絕非輕易受她控制之輩,不可能為虎作倀。
慶叟與曹四郎怔了怔,剛要開口再勸幾句,王子獻卻搖了搖首。
王湘娘遂在前頭領路,王子獻居中,慶叟、曹四郎緊隨其後,格外警惕附近的動靜。稍有風吹草動,二人便恨不得立刻撲將出去,將危險消滅於未起之時。
王湘娘果然對內宅中之事格外瞭解,不多時便無聲無息將他們帶進了曾氏住的院子。這間小院子位於後園的角落裡,偏僻得連台階上都生了青苔,院中也長滿了各種雜草,彷彿從來沒有人收拾過。無論是正房或是廂房,都顯得有些破敗,似乎多年不曾修繕,卻擦得十分乾淨。
王子獻跟著王湘娘步入正房,裡頭只有一個粗使僕婢守著。見他們來了之後,她便默默地行禮退開了。而破舊的屏風後,一個形容枯犒的婦人蓋著厚厚的被縟,躺在床上歇息。她確實看似已經病入膏肓,氣息十分微弱,彷彿隨時都可能斷絕一般。
王子獻打量著她,眉頭漸漸地擰了起來。在他遙遠的記憶當中,曾氏應當比小楊氏年輕一兩歲,生得圓潤秀美。據慶叟所言,她應當是在小楊氏懷著王洛娘的時候,由小楊氏主動聘來為良妾的,有一段日子頗得王昌喜歡。然而,如今看起來,她卻宛如小楊氏的長輩一般,早已不復當初的模樣。
對於王昌而言,大抵早就忘了自己還有一個良妾;對小楊氏來說,容忍她活著便已經足夠顯示出主母的氣量了。而他——早已養成了外溫內寒的脾氣,並不會為不相干的人而動容,更不可能隨意同情於她。她究竟是生是死,在這個家中,或許唯有王湘娘始終掛唸著而已。
「……」在王湘娘的輕喚聲中,曾氏緩緩地張開眼,「大郎君來了?」
「不錯,嬢嬢,是阿兄來了。」王湘娘將她扶了起來,讓她靠在隱囊上,強忍著淚道,「若有甚麼話,嬢嬢便同阿兄說罷。」
曾氏仔細地端詳著眼前的少年郎,輕輕笑了起來,臉上浮起了些許血色:「傳聞中的王謝子弟,或許就該是大郎君這種模樣罷……」她咳嗽了兩聲,不待王子獻接話,便又道:「想來,大郎君或許會覺得有些奇怪,這麼些年來,奴都不過是個陌生人,又為何突然要私下見你……」
王子獻頷首回道:「不瞞庶母,我確實有些疑惑。不過,庶母能教出湘娘這樣的好孩子,想必做任何事都不會無緣無故。若是庶母想託付我照顧湘娘,我自是義不容辭。畢竟,她是我的妹妹,作為長兄,我有責任照拂於她。」如王湘娘這樣的妹妹,略作照拂便算是全了血脈之情。她亦是聰明人,絕不會強求,與始終不可能滿足的王洛娘截然相反。
「奴從未擔心過湘娘……奴早便知道,大郎君與三郎君都是好兄長,絕不可能坐視她無依無靠。」曾氏斷斷續續地道,「只是,奴心底藏了一個秘密……若是再不說,恐怕只能帶進棺材裡了,死後奴也不會安生……」
「秘密?」王子獻一怔,內心深處隱約彷彿浮現出了不祥的預感。
「聽說大郎君得中新科甲第狀頭,奴才有勇氣坦白此事。否則,奴寧可死後不得安寧,也不想牽累大郎君。」曾氏苦笑道,「這些年……奴看著大郎君掙扎求生,活下來已是極不容易了。又如何能眼睜睜看著大郎君冒險……去對付那個毒婦?」
「……」王子獻望著她,靜默不語。然而,心底卻已有沸騰的暗流迅疾地湧動起來。
曾氏垂下眼,自顧自地道:「那是十五年前的中元節,奴因思念亡母而無法入睡,便悄悄地來到後園之中。卻不想,繞到後門附近之時,便聽見一陣又一陣嘶啞的哭喊聲……奴嚇得渾身發涼,連忙躲進假山石中,以為自己聽見了鬼哭……不多時,就透過山石縫隙,看見幾個婆子拖著一個懷孕的婦人走了過來。」
「那婦人叫得真是淒慘,身上儘是猩紅的血……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竟然是……曾在小楊氏身邊服侍的貼身婢女硯娘。奴聽她嚷著,腹中的孩兒是阿郎的,她絕沒有私通男僕,她要見娘子……」
「然而,那幾個婆子卻一邊踢打一邊笑話她,說誰不知道這孩兒是阿郎的?不過,瞞著娘子引誘阿郎,便活該得到這樣的下場……那硯娘眼睜睜地看著血肉模糊的一團從腿間掉落下來,忽然發了瘋,掙紮著哭喊斥罵起來——」
曾氏本便氣息微弱,模仿當時的情形時,聲音忽高忽低,頗有些詭譎之感。然而,此時她卻彷彿極為恐懼一般,猛然縮緊了身體。王湘娘滿面蒼白地抱住了她,愣愣地望著王子獻,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是好。
王子獻則面無表情地看著這母女二人,心中沸騰的情緒猶如刀刃,無形之中彷彿凌遲一般割著他的血肉。恍然間,他已經意識到,接下來曾氏要說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又會在他自以為漸漸恢復安寧的生活之中,掀起何等的驚濤駭浪。
「賤婦!毒婦!我明白了!你是想除掉我!你想斬草除根!你以為除掉我之後,你私通姊夫的事便再也沒有人知道?!你以為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你是故意讓大娘子發現的?!你以為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你是故意在她坐胎不穩的時候悄悄地去見她,哭著下跪讓她成全你們這對姦夫□□?!你就是想氣死她!想讓她一屍兩命!!你這黑心肝的毒婦!!」
曾氏活靈活現地學完這段話之後,氣息越發弱了幾分,然而神情卻輕鬆了許多,似乎已經放下了多年的心事與重擔。王湘娘則已是完全嚇呆了,渾身微微顫抖,轉瞬間便驚出了一身冷汗。
「……」王子獻依舊默然不語,眼中風雲變幻猶如暴風驟雨、雷霆萬鈞,然而面上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詭異而又駭人。
「大郎君不信?」曾氏長長一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奴又何必在臨死之前……編出這個故事來欺騙你呢?」
「不,我信。」王子獻倏然轉過身,背對著她們。他低啞的聲音中似是含著些甚麼情緒,彷彿寒冰底下藏著沸騰的火焰:「庶母這份恩情,我記下了。湘娘,好好照顧你嬢嬢。作為這份恩情的回報,你們母女二人今後的生活,便由我來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