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熱情相待
其實,早在數日之前,族長便已經得知王子獻成為甲第狀頭的消息,如今帶著一群族人匆匆趕來道喜,也不過是應一應景罷了。看著王昌得意志滿地大笑,聽著他吹噓自己多少年前便瞧出自家長子絕非池中之物,又聽他迫不及待地透露自家次子亦被禮部尚書看中,欲將女兒下嫁——族長撫著長鬚,眯起眼睛,笑而不語。
王氏族人又如何不知王昌是甚麼德性?口中敷衍他兩句,心底卻禁不住嘲弄:若是他早便發現王子獻絕非池中之物,難不成放任小楊氏將這孩子逼得小小年紀就獨自出門遊歷,也能算得上是「磨礪」?難不成無視小楊氏侵吞大楊氏的嫁妝,將大楊氏留下的僕婢都趕走,亦算得上是「疼愛」?
趁著王昌說得興起,一時顧不得其他,族長將王子獻喚到一旁,含笑道:「好孩子,一舉奪得甲第狀頭,不僅令我們商州房揚眉吐氣,整個商州城中的文士也都替你覺得驕傲。好!很好!!咱們商州王氏日後與人交際起來,亦不必覺得低人一等了!!」
如今琅琊王氏所有房支都處於沒落狀態,商州王氏在其中尤其不起眼。其他房支多少都曾出過五六品的官員,甚至於服緋的京官,商州王氏卻始終困在商州一地,沒有甚麼出色的人才。故而,同樣是琅琊王氏子弟,商州房的名聲著實很低,其他房支也並不常與他們來往。不過,當王子獻取中甲第狀頭之後,族長便接到好幾封其他房支的信與程儀,態度與往日相比已是截然不同。
「從祖父放心,而今亦不過是千里之途的開始罷了。」王子獻微微一笑,「咱們商州房內尚有許多英才子弟,未來必定可期。」若是拋開王昌與小楊氏不論,宗族的力量亦是可用的。當然,他從來不曾想過讓宗族來左右他,只是想在合適的時候,用一用自己這個琅琊王氏子弟的身份罷了。而且,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他自是再明白不過的。
族長不由得略有些動容,目光落在他溫雅的眉眼之間:「改日我便讓族中的子弟們都去拜見你,你可從中挑選幾個,一齊帶去長安。至於他們在長安會有甚麼際遇,那也是他們的緣分,強求不得。」
「從祖父,我既然將他們帶離了商州,便自會在長安好生照拂他們。」王子獻笑道,「否則,若是讓他們受了甚麼苦楚,豈不是對不住從祖父與諸位長輩對我的信賴?」品行上佳的族中子弟,自然比那些不知因何緣故簇擁在他身邊的年輕文士更值得信任。日後若能登第,便是他的左膀右臂,亦絕不能輕忽。
族長撫鬚欣慰地笑了起來,又道:「待你回京之後,京中亦有其他房支的長輩想見一見你。不過,當日你深受流言之苦的時候,他們都沉默不語,並不曾因同為琅琊王氏之後而維護於你。如今見你一舉成名,卻緊著趕著湊了上來,到底也不過是謀利之輩罷了,你大可不必對他們太過真情實意。」
「從祖父安心便是,我省得。」王子獻回道。他如今對長安城中的京官已是瞭如指掌,自然明白這幾位「其他房支的長輩」應當是甚麼人。在權勢煊赫的達官貴人如雲的天子腳下,他們亦不過是些既沒落又沒有繼承多少先祖的風骨膽識之輩罷了。當作尋常遠親來往即可,無須對他們抱有甚麼親戚之情與希冀。
當然,他也能夠理解當時他們為何保持沉默,冷眼旁觀。畢竟流言之事來勢洶洶,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而那個時候,為他挺身而出的,為他仗義執言解決此事的,也唯有他的玄祺罷了。他擁有玄祺便已經足夠,又何須其他人呢?
因著這樁大喜之事,族人們一直待到深夜坊門將閉的時候才告辭離開。王昌首次得到族人的尊重與讚譽,渾身都是飄飄然的。見王子獻與王子睦兄弟過來問安,便又禁不住拉著他們長談起來。
小楊氏在一旁愁眉苦臉,好不容易得了機會,順勢說了幾句王子獻的好話,便又道:「聽從叔母(族長之妻)提起,長安城內名門望族的聘禮如今不是六十四抬就是三十二抬,絕不能低於三十二之數……以咱們家如今的境況,湊個實打實的三十二抬恐怕也不容易呢……」
王昌正難得與兩個兒子說些陽春白雪之事,聽她又提起經濟庶務,禁不住有些不耐煩:「有甚麼不容易的?在華州不是還有莊子店舖麼?挑一個兩個賣了,別說三十二抬,便是六十四抬也能湊得出來!!那可是弘農郡公府,我們若是連實打實的聘禮都拿不出來,豈不是敗壞琅琊王氏的顏面?」
見他竟然當著兒子的面,不給她好臉色,小楊氏簡直是委屈之極。她怎會不知弘農郡公府的親事極為難得,但華州的莊子與店舖已經是自家最後的進項了,如何能說賣便賣了?難不成為了二郎這樁婚事,自家就不用生活了麼?
此外,雖說自家給了多少抬聘禮,女家便只會翻倍地給嫁妝,弘農郡公府也絕不可能短了自家小娘子的嫁妝——但那可是一個庶女,說不得只是面上好看,能作為進項的莊子與店舖也絕不會有多少。再者,嫁妝都是兒媳婦手中攥著的,日後還能指望著楊十娘養著全家,且將王洛娘的嫁妝也一併出了不成?
想到此,她越發覺得為難,竟是無聲無息地垂起淚來。如今她正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年紀,這般盈盈垂淚,令王昌又禁不住露出些許憐惜之色。
王子獻與王子睦見狀,只得立即起身告退。便是離開內堂之後,兄弟二人依然能聽見小楊氏如泣如訴的哭聲,以及王昌有些不甘不願的哄聲。王子獻倒是並不覺得如何,王子睦卻是漲紅了臉,一時間無話可說。
兄弟倆一齊回到王子獻住的院子,便驚訝地發現,不少僕從正在裡頭來來往往,將院內院外佈置一新。立在院中央的王洛娘時不時嬌俏地吩咐幾句,很是熟稔地將所有人都差使得團團轉。王湘娘則垂首站在另一側,對著新移栽的杏花樹出神。
「……」王子獻望向避在角落裡的慶叟等人,挑起眉,無言地問他們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他的院子一向只有自己留下的幾個部曲打理,從來不曾湧入過如此眾多的僕婢以及各類鶯鶯燕燕。經過她們佈置一番,這院子還能住麼?
慶叟露出了無奈之色,曹四郎忍不住道:「都是大娘子——」
然而,他話音未落,王洛娘便笑吟吟地回過首,很是歡喜地迎了上來,甜甜地喚道:「大兄回來了!」至於就立在旁邊的王子睦,似乎被她完全忽視了。
她彷彿並不覺得,自己倏然間變得如此體貼親熱有甚麼不對勁似的,抿唇笑著又輕嗔道:「大兄回來之前,怎麼也不先派人歸家告知一聲?兒聽說大兄歸家的消息之後,突然便想起大兄的院落已經許久不曾打理了,就過來瞧了瞧。」
呵,十餘年不聞不問,今日才想起來「瞧一瞧」?母女二人的臉皮之厚,真是如出一轍。王子獻不由得莞爾,便聽王洛娘又唱作俱佳地接著道:「仔細看看,這些粗人果然不能信賴。好端端的院落,只每日清掃乾淨,種種陳設佈置都是舊的,也不知換上簇新的。還有這院子裡,空空蕩蕩,連花草樹木都沒有,哪像是新科甲第狀頭住的地方?」
王子獻環視周圍,似笑非笑:「所以,如今都是洛娘你的手筆?」
「是啊,兒都已經忙了兩三個時辰了,大兄以為如何?可喜歡?」王洛娘笑得格外甜美,「若是大兄覺得今天佈置得太過匆忙,兒明日再過來接著佈置如何?」
「我早已習慣這種簡單寧靜的日子,倒無須再煩勞你了。」王子獻卻並未接著她的話,給她什麼顏面,反而淡淡地道,「而且,我的院子自有我的部曲打理,也不必再用其他的僕婢。這麼多人都聚在此處,家中其他地方難道便無須人看顧麼?若是母親聽聞了此事,想必也不會覺得妥當。」
聞言,王洛娘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險些就翻了臉。然而,許是她到底記得這位長兄已非昔日的不起眼之輩,而是新晉的少年甲第狀頭,居然生生地忍住了怒氣。片刻之後,她才勉強笑道:「原來大兄並不喜歡這些,倒是兒魯莽了。還望大兄莫要放在心上,與兒和湘娘這樣的小女子計較。」
「我當然不會與你計較,你也忙了這麼久,確實是辛苦了。眼下夜色已深,便不必再忙了,早些回院子歇息罷。」王子獻道,瞥了王湘娘一眼,「湘娘也回去罷。」方才邀功的時候刻意將王湘娘忘了,請罪的時候倒是偏偏將她說了出來。呵,王洛娘這個妹妹,簡直與王子凌一般模樣,品性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王洛娘便攬著王湘娘的手臂,一齊離開了。她帶來的僕婢也不敢留在這個院子裡,趕緊跟了出去。人群之中,王湘娘悄悄地回首,望了王子獻一眼,彷彿有些欲言又止。王洛娘發覺之後,重重地在她手臂上掐了一把,冷笑著將她帶走了。
見狀,王子睦緊緊鎖著眉頭,轉身欲追上去數落她幾句。王子獻卻道:「她是阿姊,你是阿弟,湘娘是妹妹。若要教導她,大約也只能我來出頭,輪不上你。不過,她聽是不聽,又是另一回事了。」
「阿兄……」回到久違的家中,本應是件值得歡喜之事。然而不過短短幾個時辰,王子睦便覺得自己的心中越發沉甸甸的。身在長安時,進學等許多事都能教他忙碌起來,偶爾會徹底忘記這些家人。然而,回到商州之後,眼睜睜目睹他們的言行舉止,卻是令他如鯁在喉,無論如何都不痛快。
「前倨後恭,你以為她為的會是甚麼?」王子獻勾起嘴角,「如此待我,自然所求甚大。不過,人心不足,她之所求,我必定不可能應下。」
以王洛娘的年紀,還能求甚麼?無非是如意郎君,無非是好姻緣罷了。然而,以她的品性,結親便是結仇,他又怎能讓自己認識的友人落入火坑之中?當然,他亦不屑於為難一個被嬌慣了的小娘子,無意干預她的婚事,刻意讓她過得不如意。至於小楊氏先前瞧中的杜重風……呵,那便與他無關了。
「阿兄不必應她,也無須應她……」王子睦低聲道,「以她的年紀,也等不得太久。阿兄只管拖一拖,母親必定會想方設法讓她嫁出去。」倏然間,他想起了長寧公主——若是得知自己擁有這樣的父母兄姊,她還會願意下降他麼?她還會覺得他樣樣都不錯麼?
如果能夠選擇,他寧願與阿兄、妹妹相依為命,也不願擁有心腸毒辣的母親與兄長,只知利益的父親與姊姊。然而,在這人世間,從來沒有人有機會選擇自己的出身與家人,他亦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