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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知慕少艾

 因著王子獻主動出陣之故,玄惠法師也不再盯著李徽不放了,專心致志地開始迎戰新對手。他的棋風穩健,看似中規中矩,實則如同正面遭遇強敵,很難輕易撼動;王子獻的棋風則靈活多變,幾乎是隨心所欲,然而卻步步暗含殺機。在一旁觀戰的周儉、秦承與王子睦看得滿臉緊張,很快便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李徽端坐一旁,同樣觀棋不語。然而,此時他的心思卻並未沉浸在棋局之中,反倒是時不時地端詳著王子睦。恍然間,他似乎發覺了什麼,卻不能全然確定,只得暫且將疑惑收起來。當然,他並非拘泥於禮法之輩,從來不認為長寧公主既然已經訂婚,便不能擁有其他傾慕者。只是,當兄長的總以為妹妹年紀尚幼,不知不覺間卻發現她已然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心中頗有些感慨,又難免覺得酸澀罷了。

 而且,新安郡王對於兒女感情之事素來並不敏銳,否則也不會連自己與摯友之間的情誼早已生變亦是遲遲不曾察覺。他左思右想,一時間覺得許是他誤會了王子睦,一時間又覺得王子睦的性情其實更適合長寧公主,一時間又覺得該想想如何幫著長寧公主解除燕家的婚事,一時間又不由得暗嘲自己此時憂心忡忡未免有杞人憂天之嫌。

 許是王子獻反應過/於/迅/疾,玄惠法師雖然依舊不動如山,棋速卻也跟著快了不少。一局將半,又有兩位僧人聞訊趕了過來。他們二人都曾與李徽下過棋,見他正清閒地坐在一旁,頓時喜出望外。不過,周儉與秦承卻是觀棋觀得有些手癢了,按捺不住分別與他們對戰起來。

 於是,三局好棋同時進行,令觀棋者頗有些眼花繚亂。而偌大的靜室中依舊悄然無聲,唯有棋子落盤時發出的清脆聲響,彷彿打破了室內的沉寂,又彷彿顯得更加清寂。

 不多時,王子獻與玄惠法師的對局便已是將近尾聲,彼此收官盤目,隱約可見呈現出勝負參半之相。此時二人倒是並不著急,放緩了節奏,你一言我一語地評點起了方才的局勢。李徽仔細聽著,時不時插一兩句話,很是中肯。倒是王子睦由棋局中醒轉之後,便頗有些坐立不安起來。

 未幾,王子睦打量了一番很是投入的兄長與新安郡王等眾人,而後悄悄起身離開了靜室。下一刻,李徽卻抬起了眼,遙遙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身為一位兄長,在明知有個少年郎傾心自家妹妹的時候,如何還能坐得住?故而,在棋局定下勝負的那一剎那,他給勝了半目的玄惠法師道了喜,便也起身出去了。

 王子獻輕輕一嘆,慢慢地提子復盤:「到底年少,不曾定性,連看一局棋的耐性也沒有。」他所說的,自然是自家三弟王子睦。同樣身為兄長,王郎君的目光何其敏銳,在新安郡王仍然難以確信的時候,他卻早就察覺出了弟弟的意圖。

 也難怪他在得知他們欲往大慈恩寺一行之後,便主動提出想一同過來拜會玄惠法師。拜會法師是假,見長寧公主方是真。如此明顯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恐怕不少有心人都能發現他對那位貴主的心思。

 玄惠法師撫著花白的長鬚,呵呵一笑:「既然正值知慕少艾的年紀,王郎君又何必過於苛求?若能發乎情而止乎禮,便不過是一段人生經歷罷了,亦是無傷大雅之事。」他的目光清正溫和,絲毫沒有尋常僧人提起這些事時的固執古板之感。

 王子獻勾起唇角:「王某曾以為,一旦佛家提起七情六慾,便唯有深惡痛絕。卻不曾想,法師竟然如此通達,倒是王某昔日的見解有些太過狹隘了。不過,法師似是有些誤會了,王某並非因他知慕少艾而苛求於他——只是擔憂他因此而禍及自身,甚至於禍及他人,僅此而已。」

 「七情六慾乃人之常情,老衲自是能夠諒解。佛家輕視的並非七情六慾,而是因其而起的『貪嗔痴』之惡念。」玄惠法師雙手合十,含笑望著他,「在老衲看來,與令弟相比,檀越的『貪嗔痴』之念反倒更勝幾分。與其擔憂令弟,檀越倒不如稍稍克制自身心中之念,免得傷人傷己。」

 王子獻輕輕眯起眼,凝望著對面這位神態慈和的老僧人,忽而一笑:「若是這些念頭能夠輕易克制,便不會稱之為三毒、三垢了。而且,即便再苦,再傷人傷己,王某也無意克制,更覺得無需克制。待到真正得償心中所願那一日,這些念頭自然便會逐漸消解。」

 「阿彌陀佛,惡念之所以為惡,便是倘若不加克制,其惡便會愈來愈深,以至於惡因釀成惡果。」玄惠法師長嘆,「檀越又何必放任自己繼續陷入苦難之中?生老病死之事,人人皆會遇見,始終無法擺脫,已是眾生皆苦。此外,檀越又深陷求不得、怨憎會二苦之中,愛別離、五陰盛苦亦是如影隨形。如此執念,卻是何苦來哉?」

 「所求無他,苦盡甘來罷了。」王子獻笑著拈起棋子,點了點棋盤,「法師究竟是想給王某講經,還是繼續對弈?」

 玄惠法師輕嘆著搖了搖首,正色道:「當然是繼續對弈。好不容易又尋了個勢均力敵的對手,老衲如何能輕易放過如此良機?說來,檀越往後便是入仕,應當也有不少空閒罷?若有餘暇,不妨多來慈恩寺走一走……」

 王子獻不禁笑出聲來:「法師莫急,且將這一局下完罷。往後之事,王某也說不準。不過,家中先生亦頗喜弈棋,說不得會與法師相見恨晚——有先生相代,想必王某也不必再擔憂下一回來慈恩寺時,倏然遇見『雅上加雅』之類的事罷。」

 說到此,二人意味深長地隔著棋盤相望,而後相視一笑。

 同一時刻,長寧公主等女眷正在桃林中觀景。花海如雲,落英繽紛,香氣襲人,舉目望去,便如同置身雲霞之中。如斯美景,足可令人忘卻一切不快,徹底沉浸其中。這群貴女們賞著花說著笑,又命侍婢們剪了數朵簪戴起來,每個人皆更添了幾分嬌俏之色。

 行行復行行,一角飛簷從花枝中探了出來,卻是一座四角亭子。因著覺得有些疲憊,少女們遂入內歇息片刻。

 長寧公主注視著在亭邊頑耍的永安公主,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宣城縣主與信安縣主禁不住打趣她:「每一回見你與婉娘在一起時,都覺得你比平常更溫和一些。若是獨自出行,便多了幾分貴主的威嚴,簡直難以逼視。」

 「是麼?」長寧公主失笑,「我在姊妹們跟前時,還不夠溫和?每一回我們在一起出遊頑耍,不是一直很融洽麼?」

 「你與自家兄弟姊妹在一起時,自然放鬆許多,神色間彷彿都靈動了些。」宣城縣主笑道,「只是見到郎君們時,卻總是少了幾分笑意。」她略作思索,方坦然道:「比如你見燕大郎,就從來不顯得親近,待他與待其他人也無甚分別。」

 聞言,長寧公主微微蹙起眉:「玔娘姊姊,咱們兄弟姊妹的情分,自然與燕大郎不同。眼下他還不是駙馬呢,我又如何能將他當成一家人看待?」

 「你們如今雖然尚未成婚,但他不是駙馬還能是誰?」宣城縣主不由得無奈一笑,「兄弟姊妹的情分與夫妻的情分雖然不盡相同,但都是命運與共的家人——你嫁入成國公府之後,更是與他們休戚相連。這樣的姻緣,還不足以讓你將他當成一家人麼?何況,都說外嫁——你若是嫁了出去,在禮法上便是燕家的人了,自該與他們親近一些。」

 不知為何,長寧公主聽了這些話,非但不覺得若有所悟,心底反倒生出了些許煩躁之意。她曾以為自己對婚事毫不在意,無論駙馬是何人,只要阿爺與阿娘點了頭,她便會毫無疑惑地下嫁。然而,此時此刻,她卻倏然覺得自己是自欺欺人。

 這樁婚事,從來不曾教她歡喜過。或許燕湛確實很出色,相貌俊美,文武雙全,性情亦算是尚可。就算是過於多疑,也頗有些陰狠手段,亦是瑕不掩瑜。然而,他再出色,她也只當他是一個陌生的外人。每一回見到他,她皆是毫不動容,既不會覺得雀躍,亦不會覺得心動,更無任何遐思。

 見她默然不語,宣城縣主握住她的手,輕聲道:「悅娘,或許有些人確實小意慇勤……但無論如何,這些溫情都是虛假之物,做不得真,絕不能輕易陷進去。咱們的婚事……便有千般萬般不好,亦是父母替咱們仔細挑選的。咱們未來的夫君,便是再無趣味,至少能夠依靠。而那些小意慇勤之人,除了溫情之外,還能給咱們甚麼?」

 長寧公主怔了怔,眼前不由得浮現出一張羞澀含笑的臉龐。溫情……溫情難道還不夠麼?她是當今天子與皇后所出的嫡長女,早已擁有一輩子都揮霍不盡的榮華富貴,何須錦上添花?她缺少的,不正是脈脈溫情?不正是舉案齊眉?不正是比翼/雙/飛/?不正是從一而終?不正是傾心慕之?

 倏然,她想起了秦皇后曾對她所言的——隨心所欲,卻不踰矩。祖母希望,她能夠活得自在逍遙,不必過於在意世家女的禮儀規矩。然而,祖母卻從未告訴過她,倘若她的想法與所謂的「規矩」相違背的時候,又該如何行事。

 許是心中紛亂之故,她藉口想剪花,離開了亭子。宣城縣主擔憂地望著她的背影,信安縣主輕輕一嘆:「阿姊又何必與她說這些話?她是天之驕女,到底與我們不同。若是當真不喜那燕大郎,又何必勉強度日呢?」

 「此言差矣。」宣城縣主搖首道,「就算是天之驕女,這樁婚事也不可能輕易作罷。畢竟,這是祖父臨終前定下的。若是悔婚,便如同不孝,叔父絕不會容許。與其到時候痛苦不堪,倒不如……早些斷絕了念頭得好。」

 秦筠在一旁默默地聽著,眉頭輕蹙,卻始終並不言語。

 而在花海中徜徉徘徊的長寧公主隱約察覺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回首之時,正好與王子睦的視線相遇。少年郎臉頰微紅,手執著一枝桃花,低聲道:「方才見貴主似是想折枝插瓶,在下……在下冒昧折了一枝……貴主覺得如何?」

 長寧公主凝望著他,一時間,彷彿所有的煩惱都如夢幻泡影般消失不見。在她自己並未意識到的時候,紅嫩的唇角便已經輕輕地彎了起來:「折一枝怎麼夠?你再去尋尋,湊夠幾枝才好插瓶呢。」

 王子睦的雙目猛然亮了起來,猶如星辰一般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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