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婚姻大事
雖然堂兄弟兩個抗拒婚事的緣由完全不同,但在長輩看來,他們仍舊不過只是少年心性而已。因著尚未開竅,所以他們只想自由自在地過日子,卻從未想過「成家」除了生活中多出一個陌生人之外,還有甚麼重要的意義。
作為疼愛孩子的阿娘,閻氏與王氏當然也不想逼迫他們成婚,免得他們婚後生活不諧。然而,如今聖人重病,了卻老人家的願望亦是盡孝之道。即使她們不催,李昆、李衡與李泰亦極有可能想到此事,或許連清河公主與臨川公主都會跟著焦急——畢竟,他們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聖人抱憾離開。
而且,若仔細論起年紀,李徽與李璟也並不算幼小。新年之後虛歲十五,不多時也將過十四足歲,是時候定親了。若是聖人好轉,便順理成章地再等個一年半載成親;若是聖人駕崩,守孝一年後成親亦是正合適。總歸,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時機已至,再也容不得他們任性拒絕。
李徽晃了晃神,不知為何,倏然想起了年後與摯友初見時,他低聲問「阿徽難不成遇上了……心儀之人」的模樣。那確實是他第一回見到子獻失態,每次回想都令他心中抑制不住笑意。然而,此時此刻,他心裡卻不由得苦笑起來:明明曾經答應過,但如今或許只能教子獻失望了。他雖未能遇見中意的女子,也會比他先行一步提早成婚。這一回,只會是子獻輸了。
想到此,他心中湧出了些許澀意,垂下眸,答道:「婚姻大事,本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兒但憑阿娘做主。」他早已不奢求如同兄嫂那般琴瑟和鳴的婚事,只求不會再度貌合神離、彼此厭惡便好。這世間多少夫婦尚且不能同富貴、共患難,在這種即將風雨飄搖的時候還願意嫁給他的女子……他一定會相敬如賓。
「……孩兒也聽從阿娘之命。」見他答應了,李璟也垂著腦袋應道,仍是一點也不熱心。
王氏與閻氏對視一眼,均有些無奈。其他人家都擔憂小郎君年紀輕輕便左一個右一個納房中人,太過放縱虧損了身子。唯有她們,卻是憂心自家孩子遲遲不開竅,連娶得新婦也不甚熱情,日後說不得會傳出什麼莫名其妙的流言來。
「雖說娶婦娶賢,卻也須得考慮你們的喜好。」閻氏接著道,「先前宴飲的時候,我們便已經收集了好些小娘子的畫像。若是得空閒了,你們二人仔細看看,好生挑出中意的來。也並不限定一位,可挑一個家世好的,再挑兩個家世稍有不如的。正妃未娶之前,將孺子先納進來也使得。」
王氏也道:「你們隨便挑,到時候再一起合計就是。大部分畫像都是不同的,只有小部分略有重合。不過,以你們二人的眼光,應當也不至於挑中同一人。」越王府與濮王府的地位有微妙的差別,李璟與李徽在身份上也有嫡子與庶子之分,看在世家大族眼中,條件自然不完全相同。再估量了這兩位小郡王所得的寵愛以及脾性、日後前程之後,他們結親的意向亦是各有側重。
「是,孩兒省得。」李徽與李璟互相看了看,頗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
不久之後,立政殿內再度湧來一群宗室。荊王、彭王與魯王各自帶著浩浩蕩蕩一群家人前來侍疾,幾乎將立政殿都站滿了。太子妃杜氏以聖人需要靜養為名,將這些宗室分散安置。宗室們自然不能違逆太子妃之命,大都安安生生地離開了。唯有荊王三兄弟帶著王妃以及嫡子們,也同樣守在靈堂之中。
眾人守了整整一日夜之後,到得第二天傍晚時分,太醫們方稟報導,聖人的病情暫時安穩了。李昆便安排自家兄弟姊妹輪流侍疾,孫輩們且各自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再入宮。至於叔父們,安置在最近的宮室中守候。其他堂兄弟姊妹以及族中子弟則暫時歸家去,等傳喚時再進來。
許是為了防備安興公主,每一回李昆都安排了兩人同時侍疾。安興公主一直與清河公主在一起,諒她也翻不出什麼水花來。至於李茜娘這樣的外嫁孫女,當時趕著回宮侍疾已經算是盡了孝心,既然身體不好時常昏倒,便不必再過來了,安安生生地在家中將養就是。若是還想要再表孝心,在家中抄經上香亦是一樣的。
李徽帶著滿身疲憊回到了濮王府之後,等待他的是張傅母捧來的一堆女子畫像。他沉默地望著那些巧笑倩兮的畫像,心中忽然升起了濃烈的蕭索之感。他對自己的婚姻素來沒有什麼信心,此時更增添了複雜難言的情緒。
為祖父盡孝,將婚事定下來好教他老人家安心,確實是他的責任。可是,為何他心中卻有個聲音,堅持不懈地追問著:這樣的婚姻,當真便是你想要的麼?倘若你日後過得不諧,祖父當真會覺得歡喜麼?難道,這不是一種欺騙麼?
欺騙……
祖父能夠營造一場美夢沉醉其中,他又何妨給他的美夢加上一些點綴,讓他覺得更加圓滿?這種時候,他的感覺,他的想法,甚至他未來的家庭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夠讓祖父徹底放心。
「……」李徽略翻了翻那些畫像,眉頭緊緊地擰起來,而後忽然道,「我去藤園。」說罷,他便帶著那些畫像離開了濮王府。張傅母望著他匆匆的背影,多少有些擔憂。然而,任她再如何苦苦思索,大概也不會明白自家小郡王正在為難些甚麼。
藤園之中,王子獻正坐在宋先生長居的客院之內,陪著自家先生對弈。他的棋力極高,擅長謀算,但遇上招數多變的宋先生,依舊是步履維艱。許多時候,宋先生只需神來一筆,便能將他苦心經營的局面破壞殆盡,令他不得不重新計算思考。而宋先生看著對面微微皺起眉頭的愛徒,不禁為自己終於有機會為難他而感到略有幾分得意,緩緩抬起下頜,撫鬚而笑。
倏然,隔壁正院中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彷彿像是將什麼人迎了進來。正用中指與食指夾起一枚棋子的王子獻頓了頓,果斷地將棋子按在空棋路上。
宋先生定睛一看:「你該不會是下錯地方了罷?明明下在旁邊還有四五成勝算,下在此處,是想立即投子認輸麼?!」
「弟子棋藝不及先生多矣,竟未看出來這一招,實在慚愧。」王子獻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道,十分乾脆地投子認輸,「方才已是無路可走,才出此昏著,先生不必放在心上。待到下一回,弟子必定全力以赴,與先生再戰。」
同樣也聽見隔壁聲響的宋先生滿臉嫌棄:「怎麼說來著?你可真是『見友忘師』!趕緊去罷,免得遲了,小郡王便走了。」說到此,他頓了頓,又道,「今日並非休沐,我去求見祭酒,卻始終不得見。後來還曾聽聞,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幾位相公均不在政事堂之中……你不妨去問一問小郡王,宮中可發生了甚麼事。」
王子獻神情微動,頷首道:「弟子明白。」當他匆匆來到隔壁院落中時,果然見李徽所居的正房燈光通明。他的嘴角不自禁地微微勾起來,噙著一抹笑意。一時間,他甚至忘記了昨夜聽聞摯友贊同宋先生帶他雲遊四海時的複雜心緒,心底唯獨留下了好幾日不曾相見的思念與欣喜。
「阿徽。」他喚著摯友的名字,踏進了正房堂屋之中,卻不見任何人的蹤影。環視週遭之後,他發現左側的書房前掉落了一幅畫軸,不由得走上前拾了起來。畫軸並沒有捆好,當他拿起來後,便軲轆軲轆地轉動,散開垂落在地。他垂首一看,一位穿著富麗衣衫的妙齡女子躍然紙上,搖著團扇,淺笑倩兮。
王子獻不由得愣住了,有些怔怔地抬起首,望向書房之內——
只見李徽背對著他立在窗前,書案邊則擺滿了各種女子的畫像,或矜持或微笑,或撲蝶或盪鞦韆,姿態容貌各有千秋,卻無一不是正當花信之年。
王子獻倏然覺得,自己的思緒彷彿變得格外遲滯,似乎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這些畫像究竟有什麼涵義。究竟是誰,竟然將這麼多小娘子的私像給了阿徽?不錯,阿徽也到了知好色慕少艾的年紀了,但平時他連貼身婢女都不甚親近,怎會突然對這麼些小娘子感興趣?
不,王子獻,你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你怎會不知這是何意?!阿徽要娶王妃了,這些小娘子或許便是濮王妃讓他挑選的!數個月之後,即使你不離開長安,他身邊也會出多一個甚至好幾個女子,從此與他琴瑟和鳴,和他同床共枕,為他生兒育女!!
光是想像著種種李徽與陌生女子親近的場景,王子獻的雙目便有些發紅。這個時刻,他心底忽然迸發出了熊熊烈焰,幾乎恨不得立即將這些畫像付之一炬!不讓李徽瞧上哪怕一眼,更不能讓他選出任何人來!
直到如今,他才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絕對無法容忍任何人親近摯友!就算是他的妻兒也不例外!與李徽最親近的人,唯有他而已!只能是他!!
這種感情太激烈?太奇怪?不,絲毫不奇怪!因為他也不會允許任何人接近自己!既如此,阿徽當然也不能擁有其他親近之人,這樣才公平,不是麼?
在這世間,他唯有阿徽,阿徽也只能擁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