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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夢中而醒

 李徽靜靜地立在角落中,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不遠處圍滿了人的床榻。

 驚惶無措、步伐匆忙的宮人,焦急緊張、冷汗淋漓的太醫,悲痛擔憂、含淚低泣的家人。形形□□的人影在眼前不斷地晃動著,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有人似乎試圖上前與他說話,他卻恍然什麼也聽不見。分明所有景象都近在咫尺,但卻彷彿與他遠隔天涯,猶如一出靜寂無聲的雜戲——唯有他一人觀看的雜戲。

 許多年前,他也曾有過這種將世間與自己割裂,渾渾噩噩無所覺的經歷。阿爺去世,兄長奉著阿娘離開均州,將他一人丟下。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都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加之那樁兩看兩相厭的婚姻,令他心境愈發鬱鬱低落。

 然而,如今已經不是從前。他不再是那個受不得孤單的少年郎,不再是只沉浸在自己情緒當中的愚蠢之輩,而是立志要保護家人的新安郡王李徽。他只不過,從一個祖父一手打造的美妙夢境當中猛然清醒了過來;他只不過,需要從家人和睦的假像帶來的迷惑當中清醒過來;他只不過,需要逼著自己立即適應與應對即將到來的詭譎波瀾。

 是的,他很遺憾——這個美妙夢境實在是太短暫了,慈愛的祖父母帶給他的無憂無慮的日子實在是太短暫了。他從心底祈盼這個夢境能長久一些,祈盼祖母與祖父長命百歲,卻仍是事與願違。或許,這便是不可違逆的天命罷。

 從今往後,他再也不可放縱自己了。再也沒有人會毫無底線地寵溺他、護著他,也有能力讓他儘管放縱了。儘管身為濮王之子,他的未來已經注定了絕不可能風光。但他依然很感激,自己是祖父祖母的血脈延續,日後還能奉養健康無憂的阿爺阿娘。

 貪心不足蛇吞象,在這一年之中,他所得到的一切已經遠遠超過了前世的二十餘年。摯友、祖母、祖父、堂妹、堂弟、堂兄……他應該滿足了。他也需要盡快回到現實之中,為濮王一脈的未來做好更充足的準備。

 雖然想得再清楚不過,但李徽的心底仍是不可抑制地湧出了深沉的悲痛。理智告訴他,他最該做的便是大聲哭泣,向著太子叔父述說祖父倒下的事,在太子妃叔母面前多博取一些同情與心疼。然而,心中翻滾不休的情緒卻令他什麼也說不出口,什麼也做不了——他實在做不到,在重病的祖父面前佯裝作態。

 「阿兄!」紅腫著眼的長寧郡主輕輕地走過來,緊緊地攥住他的袖角,「阿兄……祖父一定會沒事罷?嗚嗚嗚,祖母走了,難不成祖父也會走?不要,我想要祖父長命百歲!!祖父不能走!祖父不能離開我們!我捨不得他!!」說著,她忍不住流淚哭泣起來,眸中滿是驚懼不安,猶如半年之前的情景再現。

 「……」李徽張了張口,想要寬慰她,什麼都尚未說出,眼淚卻已經奪眶而出。他有些狼狽地想擦掉淚水,卻是越擦越多,最終只能哽咽道,「祖父一定不會有事,你放心罷。祖母……祖母在地下有靈,一定會保佑祖父的。悅娘,我們現在就去給祖母上香。」

 長寧郡主微微一怔,用力地點點頭。李徽便牽著她來到外間的靈堂中,畢恭畢敬地給秦皇后上香。因著當時聖人倒下的時候,他有些慌亂,不小心扯下了一片白色垂帳,露出了秦皇后棺槨的一角——如今兵荒馬亂的,竟一時間無人顧得上更換,看起來更多了幾分淒涼的意味。

 於是,他上前拉了拉旁邊的垂帳,試圖將棺槨遮起來,長寧郡主也一起幫忙。兩人剛站在垂帳裡頭,就聽見外頭傳來了安興公主的聲音。靈堂前方空無一人,她的聲音也壓得極低,垂帳後的二人卻仍是聽得十分清楚。

 「呵,阿爺誰的名字都唸過了,唯獨沒有……若是阿兄還活著……誰會忘了他?」這位貴主穿著青衣,冷冷地一眼望向秦皇后的靈位,嘴角彷彿諷刺一般勾了勾。這種明明白白地對亡故的嫡母不敬的態度,令李徽與長寧郡主神情皆是一凜,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厭惡與警戒。

 她身側,穿著一身素衣的楊德妃沉默半晌,方道:「你還記得他,為娘還記得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她保養得極好,瞧著約莫四十許人,膚色白皙光潔,氣度頗為出眾,舉手投足猶如最為完美的世家女子。便是穿戴十分簡單,也掩不住她的容姿,足以令人理解她所生的淮王、安興公主為何都頗受帝寵。

 「是麼?」安興公主笑著哼了一聲,垂下雙目,緩緩地走了出去。楊德妃似是想喚住她,猶豫之後,卻只是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而後轉身回到了內間。而安興公主其實也並未走遠,繞到旁邊的偏殿去了。

 李徽垂眸細思,總覺得方才那幾句話中頗有深意。不過,他來不及多想,便聽長寧郡主道:「方才李茜娘假惺惺地一路哭進來,一見祖父就軟倒在地,也被抬去了偏殿。安興姑母對祖母如此不敬,說不得她們背後還會說祖父和祖母的壞話。不行,阿兄,我一定得去瞧瞧。」話音未落,小傢伙便喚了兩個宮婢,藉口更衣,急匆匆地走了。

 李徽有心想攔住她,卻不好在她抬出更衣的藉口之後喚住她,只得回到內間尋太子妃杜氏。也唯有杜氏安排人去保護長寧郡主,才足夠光明正大。便是小傢伙不慎教安興公主與李茜娘發現,諒她們也不敢做出什麼事來。

 如今的內間之中,王賢妃、楊德妃、燕淑妃均避在屏風後,幾乎都哭得梨花帶雨。王氏、閻氏正攙扶著杜氏立在病榻邊,焦急地看著太醫針灸;李昆、李衡與李泰跪坐在榻前,又是緊張又是垂淚;清河公主則坐在榻邊,緊緊握住聖人的手,渾身都彷彿在顫抖;臨川公主正在命侍從將孫輩們全都喚進宮來——

 此時此刻,除去李徽與長寧郡主、不知為何逗留宮中的李茜娘以及東宮的兩個庶孫之外,其餘人都已經出了宮。李欣回了濮王府,很快就能入宮;而李瑋與李璟兄弟去觀燈了,可能較為難尋一些,只得先將越王府其他人都叫過來再說。至於外孫與外孫女們,自然也必須迅速前來侍疾。

 「阿徽。」閻氏見方才一直在角落中發愣的兒子清醒過來了,心中的憂慮也減輕了幾分,「好孩子,去陪陪你祖父罷,方才他喚了你的名字……」

 「孩兒明白。」李徽的心情更為沉重,低聲對杜氏道:「叔母,多派幾個人將悅娘喚進來罷,祖父說不得也正唸著她呢。方才我們二人給祖母進香的時候,她彷彿瞧見了什麼,便衝了出去,攔也攔不住。」周圍不相干的人實在太多,他自然不方便明言。

 杜氏已經懷胎整整七個月,挺著腹部站立許久,已是有些搖搖欲墜。聞言,她一時間也顧不得自己了,立即便吩咐貼身宮婢出去,又輕聲寬慰道:「阿徽方才嚇壞了罷?沒事,我們都知道,阿翁的病情發作與你毫無干係,你不必自責。去罷,去榻邊陪著阿翁,他心裡一定歡喜。」

 李徽遂也來到病榻前跪坐,端詳著白髮蒼蒼的老祖父,忽地便悲從中來。許是聽見兒孫們的哭泣聲,聖人又模模糊糊地喚起了他們的名字。每喚了誰,誰就答應一聲。李昆、李泰與李衡答應的次數最多,其次是清河公主、安興公主與臨川公主,而後便是李徽、長寧郡主等孫輩了。

 過了一陣,聖人又喚起了秦皇后與李嵩、李厥,卻是無人能應。他的臉上彷彿流露出了失望,李徽看得心疼,低聲對李昆道:「叔父便都應下罷,好教祖父安心。」他便是想答應,也不能擅自越俎代庖。

 李昆眼眶紅紅地望著他,將他攬進懷裡輕輕拍了拍,算是接受了他的建議。果然,之後聖人每一聲呼喚都有人答應,神情也彷彿安穩了許多。而經過太醫的幾輪施針後,他也漸漸平靜下來,闔著眼睛猶如熟睡過去。

 這時候,李欣等人終於來到,周氏竟然也抱著小壽娘過來了。她既是孫媳婦又是外孫女,對聖人素來孺慕不已,當然不願再安坐產室之中。而且,仔細論起來,她已經將將出月,無論是身體還是禁忌習俗應該都不打緊了。

 「殿下,聖人頭風之疾發作,已是風邪入體之狀。如今雖正在安睡,但是否能醒過來,臣等不敢保證。若是日日施針,說不得……說不得能清醒一些,但身體麻痺卻很難緩解了。臣等……已經盡力而為。」幾位太醫跪倒在李昆面前,伏地請罪。

 李昆垂首望著他們,聲音中依舊帶著幾分哽咽:「無論如何,爾等必須竭盡全力救治阿爺。阿爺是聖明天子,天意絕不會薄待!!他也舍不得丟下大唐的江山,丟下千千萬萬黎民百姓,丟下我們這些兄弟姊妹……」

 「是,臣等遵命!」

 因著聖人需要靜養,太子妃杜氏便請王賢妃、楊德妃與燕淑妃回宮歇息,又命人重新安置了立政殿另一處偏殿,給皇家眾人暫時休息所用。王氏與閻氏等人卻只是退出內間,來到秦皇后的靈堂之中靜靜等待著,並不敢當真去休息。至於李泰、李衡,早已因悲痛過度而被宮人扶了出去,唯有李昆與清河公主仍留在內間侍疾。李欣與李瑋則代替了自家阿爺,忙著去迎接荊王、彭王、魯王等一眾宗室長輩。

 因著氣氛實在太過沉穆,長寧郡主與李璟都不由自主地靠在李徽身邊。三個人默默地坐在角落裡,長寧郡主依舊既悲痛又驚惶,李璟則在悲傷之中帶著愧疚。李徽知道,他是在懊悔今夜居然只顧著頑耍,沒有好好陪伴老祖父——不過,他一直是少年郎心性,想著上元節熱鬧無可厚非,卻不曾想過,老人是陪伴一天便少一天的。

 「阿徽,阿璟,過來。」王氏與閻氏似乎商量了甚麼,忽然對他們二人道。

 李徽與李璟近前坐下,被各自的阿娘握住了手。便聽閻氏輕聲道:「方才阿嫂與我仔細地想過了,阿翁心中始終放不下你們二人的終身大事。不如趁著現在,趕緊將你們的姻緣定下,也好教阿翁安心些。而且,他若是高興起來,說不得病情也能有所好轉……」

 聽了此話,李徽與李璟都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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