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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聖人倒下

 甘露殿是帝皇寢宮,除了皇后之外,便是宮妃亦不得隨意停留過夜,更何況本應適當迴避的天家兒孫?倘若李徽確實是位天真不知世事的少年郎,欣喜地接受了祖父的「慈愛之情」,想必翌日等待著他的絕不會是長輩們友善且暗含打趣的笑意,而是猶如暴風驟雨前夕般的陰沉天穹。幸而新安郡王並非一無所知的純真少年,更非恃寵而驕之人,亦非喜怒形於外者。聞言,他便彎著眉眼笑了起來,彷彿極為歡喜,又彷彿十分遺憾。

 「祖父慈愛,許是擔憂孫兒無處可去,才想著收留孫兒一晚?儘管放心罷,叔母早便安排好了宮室,孫兒正要前往,自然不該打擾祖父安歇。」他目光澄澈,態度自然,彷彿絲毫不曾多想,舉手投足皆教人覺得舒坦之極。一眾宮人與千牛衛都悄悄地舒了口氣,對這位小郡王的印象也越發好了。

 聞言,聖人似是頗有些失落,輕輕了嘆了口氣:「我們祖孫二人,都不曾抵足同眠過。唉……你阿兄年幼的時候,我還抱著他一同小憩過,如今,他卻是怎麼也不願意陪老祖父休憩了。想不到,竟然連你也……」

 李徽清朗地笑了起來,來到步輦邊:「那明日休憩的時候,孫兒陪著祖父如何?至於今天麼,就讓孫兒護著祖父回甘露殿,當作賠罪罷!而且,方才一直沒有機會陪著祖父多說幾句話,孫兒也覺得甚為可惜,如今正是再好不過的機會。」

 「你?『護著』我回甘露殿?」聖人忍不住大笑,又咳嗽了幾聲,方擺擺手道,「就憑你那點功夫,也敢說『護著』我?想不到,你的臉皮倒是越來越厚了。也罷,也罷,既然你有這樣的孝心,我也不忍心拒絕你,就讓你『護著』便是。」

 「想不到,祖父對孫兒的評價竟然如此之低。」李徽佯作失落,「孫兒的射藝與刀法,明明都是祖父教的,得了祖父的真傳。之前每一日孫兒練箭耍刀的時候,祖父不是一直稱讚孫兒麼,怎麼如今卻——」

 「你小子,想說是我教得不好?還是我的武藝也稀鬆平常?所以才教出了你這樣的『弟子』?嘖嘖,你倒是半點指責也受不得?嗯?」

 「孫兒不敢。只是覺得,分明自己已是竭盡了全力,卻仍只得了這樣的評價,不禁心裡有些懷疑——日後是否該繼續跟著祖父修習武藝?不如,咱們改成教詩詞歌賦?或者,祖父指導孫兒每日寫幾十篇大字?若是孫兒天天都學這些,阿爺想來也會很歡喜。」

 「噢?你想學這些?當真?」

 「……寫大字就足夠了,詩詞歌賦便罷了。」

 「好,自明日起,你每天交給我五十篇大字,不可偷懶。你的字本便是一眾兄弟姊妹中最好的,勤加練習之後,說不得也能名揚長安。至於你的畫,不如讓閻愛卿來教你如何?仔細論起來,他還是你的外祖父呢!」此處所說的,便是閻氏之父,工部尚書閻立德了。

 「阿娘與外祖父的關係似是不太融洽,不必煩勞他老人家了罷……免得他們兩人心裡都悶著不歡喜。若是這樣,我便是再用心學,也不能完全安心。」這可是實話,沒有半個字是虛言。至於閻家會因此而得到什麼樣的評價,亦是他們應得的。說不得他們暫時沉寂一陣,才有餘地讓閻八郎這樣正直而又有才華的年輕一輩成長起來。

 「什麼?不融洽?這又是甚麼緣故?來,給我細細說一說。」聖人目光中充滿了興味,「你們回京已經將近一年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居然甚麼都不知曉。你一向坦然,也不必隱瞞甚麼,儘管說就是。」

 於是,祖孫二人一路笑談,連宮人與千牛衛們都聽得津津有味,竟無不希望這段路程還能更長一些。直至即將到甘露殿時,聖人望了一眼燈光中孫兒仍有些稚嫩的臉龐,目光微動,倏然道:「……不回甘露殿了,還是去立政殿罷。」

 李徽怔了怔:「祖父想去給祖母上香?」

 聖人一聲嘆息:「原本,除夕與元日便不該讓她獨自一人過才是。如今過去陪一陪她,也算是補償了。」眾宮人默默地將步輦轉了個方向,千牛衛也立即跟了上去。殿中監亦並未多說甚麼,只是安排人去查看立政殿的情況。自從秦皇后去世之後,宮中再也沒有幾個人敢直言勸諫聖人。關乎秦皇后之事,更是全憑他獨斷,連太子亦是不好多說甚麼。

 李徽從路邊取下幾個燈籠,讓宮人們掌著:「既然是上元節,多掛幾個燈籠給祖母看看,瞧著也喜慶些。」他挑的皆是女子鍾愛的精緻小燈籠,各式各樣,或華麗鮮豔,或稚氣盎然,或頗有趣味,都很是吸引人注目。

 聖人仔細瞧著,又禁不住笑道:「這樣的燈籠,你送給悅娘合適,你祖母卻是不會喜歡的。」

 「那祖母喜歡甚麼?不如祖父說來好教孫兒知曉?再給祖母挑別的燈籠?」

 然而,聖人仔細想了半晌,也只讓他取了一盞青玉燈,而後又使宮人摘了幾盞燈,給吳國公府送去。而後,他悵然地長嘆了一聲,忽然道:「當年那些陪著我馳騁天下的人,幾乎都走光了。我剛登基的那些年,意氣風發,揮斥方遒,何其暢快!而如今……果然,人不得不服老。」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如今也不過剩下吳國公秦安、兵部尚書簡國公許業、在家養老閉門不出的鄂國公尉遲慶而已。

 「祖父的文韜武略無一不比孫兒們更出眾幾分,怎能服老?若是非得『服』,也該是孫兒們『服』祖父才是。」李徽笑道,「既是寶刀未老,也該時常讓孫兒們見識見識鋒芒才好。先前祖父不是常說要帶孫兒們狩獵麼?鷂子倒是給孫兒看了好幾隻,養得油光水滑,偏偏至今都未能成行。」

 聖人笑得臉上的溝壑都皺了起來:「莫急,這回春狩,咱們祖孫倆便盡情地獵一回!誰也攔不住咱們!!到時候,你獲得的獵物可不許比阿璟少。否則,我教了你這麼久,豈不是白白耗費了時光?二郎、三郎和五郎幾個,說不得還會私下嘀咕我們祖孫都技藝不佳!」

 「祖父放心,孫兒一定勤加練習,一雪前恥。阿璟十射九中又算甚麼?到了春狩的時候,孫兒的準頭定不會比他差。」李徽充滿自信地道,「孫兒還會去問問子獻,看看他是否有什麼射箭的心得,好生揣摩一番。」在重陽大射的時候,他確實不及李瑋與李璟,輸了一籌。若論起習武的資質與才華,當然亦是不如他們的。但勤能補拙,勝算難說,不輸卻並不算太艱難。

 「你讓他也同去就是。」聖人對那位少年郎的印象已經十分深刻,隨口道,「有他在,連阿瑋說不得也會被壓制一二,你和阿欣兄弟二人便可減輕些壓力了。」

 「……多謝祖父!」李徽禁不住再度暗想:倘若王子獻當真壓制住了堂兄李瑋,絕不會給皇族宗室留下什麼好印象。李瑋、李璟兄弟性情豁達,或許不會放在心上,但有些人卻將皇家顏面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定會瞧著王子獻不順眼。

 自家祖父什麼都好,也時常替晚輩著想。然而,他卻從來不曾主動猜疑過晚輩們的心性,所以總是將一切都想得太過光明正大,也太過簡單——

 和樂融融,宛如尋常人家,或許只是祖父在登基之後,所做的一直不願醒的幻夢而已。也許是殺兄弒弟的愧疚所致,也許是他內心之中不願承認皇位能讓人心變得不足,也許他分明知悉一切,卻故作不知,想維持假象——即使如此,他也願意陪著老人將這個夢做到極致。

 這時候,步輦已經到達立政殿。李徽便將聖人扶下來,行至立政殿中,給秦皇后靈位上香。聖人望著香爐上裊裊升起的縷縷青煙,倏然掀開素白的簾幕,望向裡頭厚重的棺槨。他看了半晌,有些蹣跚地上前,扶住棺槨,長長一嘆。

 李徽略有些擔憂地望著他的背影,壓低聲音對殿中監道:「如今瞧著,祖父似乎格外疲倦。不如趕緊去太醫院喚來值守的太醫,仔細診一診脈?」聖人素有頭風之疾,病狀之一便是動作越發遲緩。若是他不曾看錯,祖父確實像是突然僵硬了許多,抬手的時候,已然控制不住顫抖了。

 英雄遲暮,與美人芳華逝去一樣,令人無比惋惜,更無比慨嘆。而作為晚輩,心中更多地湧動著擔憂與焦急,甚至還有些許恐懼不安。剛失去祖母不久,他不願再失去祖父。即使生死有命,他也不忍心見到慈愛的長輩們逝去。

 失去的感覺,前世已然品嚐了太多回。今生他原以為能夠避過,卻仍是逃不開。前世陌生而又遙遠的祖父祖母,今生因緣際會,也成了他最重要的家人。所以,他或許仍然必須接受這種離別,必須經受痛苦的磨礪。

 他只希望,磨礪的時間能夠來得晚些,更晚些。

 「……阿徽。」聖人忽然喚道,聲音彷彿有些模糊不清。

 「祖父。」李徽再度扶住他,卻忽然感覺到他的重量越來越沉,不但完全依靠在了他身上,而且正在猛然朝下墜去。

 震驚之下,李徽幾乎是本能地緊緊摟住了面前已經無比滄桑的老人:「快!快讓太醫過來!!」

 聖人艱難地向著他笑了笑,而後便徹底昏迷了過去。

 「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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