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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師徒交心

 上元節前後三日,長安取消宵禁,徹夜歡慶,人們通宵達旦地觀燈、踏歌、游賞,可謂是一年之中最為熱鬧的時候。也因著無宵禁之故,上元節甚至比除夕與元日還更令人期盼。幾乎無人會錯過這樣的好時候,無論是平民百姓或是達官貴人,都想著去街市中游上一遊。便是再擁擠不堪,亦無法阻擋眾人的熱情與激動。

 同樣是上元之夜,王子獻卻過得頗為清靜。王子凌與王子睦都忙著參加楊家的宴飲,無暇理會他,他也樂得與宋先生師徒二人度過節日。李大和阿柳夫婦早已悉心將藤園上下裝飾一新,買了不少燈籠,紮成燈樹、燈塔的模樣,令這座精緻的小院落燈火通明,更添了幾分生氣。

 王子獻陪著宋先生在燈樹下漫步,賞玩著這些尋尋常常的燈籠,絲毫沒有出門瞧熱鬧的意思。而且,在燈光之下賞景,似乎也頗有幾分平時難得的趣味。宋先生剛開始還扶著長鬚,為他的孝順感到高興,但隨著時辰越來越晚,他卻禁不住頻頻地瞧向自家弟子。

 外頭的喧囂聲愈發鬧騰起來,王子獻依舊不為所動,彷彿根本不覺得好奇新鮮。宋先生終於忍不住道:「難得的上元節,你竟然打算就此消磨掉?也不出門去東市看看,或者去皇城前走一走?高達數十丈的燈輪,宛如真正城樓一般壯觀的燈樓,懸滿珠玉寶燈的燈樹,你恐怕從來不曾見過罷?」

 「弟子確實不曾見過,光是聽著先生所言,便能想像得出該是何等富麗堂皇、巍峨壯觀了。」王子獻的反應卻依舊很平淡,「不過,早便聽聞數十萬人都會湧上長安街頭觀燈,熙熙攘攘,人山人海。太過擁擠,也不知是看燈還是看人,這個熱鬧不湊也罷。」

 宋先生不禁失笑:「你這脾性,哪裡像是什麼少年人?上元節這樣的好日子,亦是花前月下的好時候。若不出去走一走,錯過了心儀的小娘子可如何是好?便是你眼光高,等閒小娘子看不上,說不得還能遇上高官世家的閨秀,邂逅一段佳緣呢?」

 他愈說便愈發覺得弟子不開竅,搖頭晃腦:「如此緣分豈能錯過?日後你若是懊悔,可別怨為師不曾提醒你!陪著為師這樣的老叟過上元,傳出去恐怕要遭人恥笑!唉,若是小郡王能帶著你去宴飲……說不得為師便不必發愁了……」他這位當先生的,不僅要指點弟子的學業,還須得考慮他的婚姻大事,何其忙碌?

 提起李徽,王子獻神情微微一動,笑道:「阿徽去宮中赴宴,又如何能帶上我?」他倒是也想陪著一同去,可惜宮中夜宴並非尋常宴飲,若無一定的身份地位,決計不可能進入其中。每當這種時候,他方能更清晰地意識到,他與摯友之間實在隔得太遙遠。唯有盡快以科舉晉身,方可能逐漸接近。

 「也罷,你不留戀這些榮華富貴、紙醉金迷亦是好事。」宋先生倏然像是想開了,又道,「如此,為師也能安心地辭官,帶著你離開長安,四處雲遊。此前你雖也曾遊歷過,但所思所想仍是失之淺薄。若想真正體察民情民生,仍需得再行萬里路,仔仔細細地看,認認真真地想。」

 王子獻不由得怔了怔:「先生……想辭官?」他心中分明很清楚,宋先生此舉不僅為的是恢復自在逍遙,更為重要的是想要磨練他,提高他的見識、擴展他的視野。唯有視野開闊,瞭解民情民生,策論方能作得有血有肉,方能在一片花團錦簇中脫穎而出。然而,驚喜之後,隨之湧來的卻是濃濃的不捨之情。

 不必細想,他已經十分明白,自己不捨得離開長安——只因不捨得離開摯友李徽。

 「既然已經收了合心意的弟子,勉強自己留在國子監又有何益?」宋先生悠悠地道,「我輩就應該隨心所欲,不適合官場便不必強留。」說著,他瞥了自家弟子一眼:「幸而小郡王點醒了為師,否則,為師還會陷在那些繁文縟節、條條框框之中,愈是掙扎便陷得愈深。小郡王雖是金枝玉葉,卻是個靈性通透之人。」

 「……阿徽也知道此事?」王子獻的聲音中帶著幾分低沉之意,他自己卻彷彿並未察覺。

 「當然,他也很贊同咱們師徒外出雲遊。」宋先生道,又斜了自家弟子一眼,「你們二人是摯友知交,不過是分離三兩年罷了,日後相聚的時光還長著呢,何必做出這種小兒女之態來!換了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你是捨不得心悅的小娘子,擔心她擇婿另嫁了!!想那麼多作甚?給為師打起精神來!!」

 「……」王子獻恍若未聞,許久之後,方低聲道,「先生,阿徽是我唯一的……摯友。離開他,我確實十分不捨……」僅僅只是說出「離開」二字,他便已是覺得艱澀無比。畢竟,這一去絕不是十天半個月,而是漫長的一千日。一日不見,便如同隔了三秋,他又如何能忍受那般長久的別離?

 見他竟是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宋先生不由得失笑:「便是再不捨,你們遲早也會各自成家立業!待到那時候,怎可能像如今這般,成日裡相聚在一起?且他說不得會回到均州封地,你卻會留在長安,怎可能一直相隨相伴——不過,即使相隔天涯海角,你們也依舊是摯友!!生死之交不比得夫妻,分隔得再久,也不會影響你們彼此的情誼!」

 「……」王子獻心中微動,卻不自禁地想到:為何先生能如此篤定?他便無法想像,自己離開長安之後,阿徽又頻頻認識許多陌生人,與他們相交甚深的模樣。他結識的人越多,能分給他的心思與關注便越少。多年不見,彼此發生了變化,卻一無所知,如何可能不變得生疏起來?到了那時候,他還會是阿徽心中唯一的摯友麼?!他的地位仍是無可撼動的麼?!

 不,他絕對不願接受,哪怕一絲一毫失去摯友的可能!!

 見弟子神色變幻,宋先生如何能不知道他依舊鑽入了牛角尖,無論如何也難以自拔?考慮到他的家境與經歷,亦是不難理解他為何對唯一的摯友如此看重。於是,宋先生只得一嘆:「既然你如此不捨,那便暫時作罷。待到你能夠離開之後,再提此事罷。你也該替小郡王多想幾分——你若能早日出仕,便能集結人脈幫他了,總好過如今幾乎無處施為罷!」

 王子獻倏然又想到了安興公主與李茜娘,目光微冷:「先生說得是。不過,有些事須得仔細安排妥當,弟子方能安心離開。」至少要斬斷安興公主一臂,將李茜娘除去,再培養一些可用之人,他才能放心地暫時離開長安。否則,將李徽獨自留在群狼環伺之中,他時時刻刻都會擔憂他的安危。

 顯然,在這種時刻,王郎君根本不曾想到嗣濮王殿下,更別提皇室其他人了。

 「外頭如此熱鬧,你我師徒卻盡說些沉重之事……」宋先生遙遙望著西市的方向,那裡的夜空幾乎被燈火映成了白色,「你便陪著為師去逛一逛燈市罷!」他這個弟子瞧著豁達,在某些事上又異常執著,或許仍是眼界不夠開闊之故?也許,多湊湊熱鬧,結交更多的朋友,方能好轉一些罷。

 「既然先生有興致,那弟子便從命就是。」王子獻應道,遂不慌不忙地吩咐起來。去一趟燈市也好,至少能向從未見過這等景象的阿徽仔細說一說,也令他能夠跟著歡喜歡喜。說不得,還能給他帶一盞有趣的燈作為禮物。

 此時夜色已然更深了幾分,但長安城內依舊是人聲鼎沸,彷彿無人覺得疲倦,更無人心甘情願退出歡慶之中。宮中的宴飲亦已經暫時結束了,群臣與誥命們紛紛騎馬坐車離開宮城。有些正匆匆歸家,有些卻是徑直去了皇城前頭賞燈。最雄偉壯觀的燈輪、燈樹與燈樓,就矗立在皇城南門之外。另有一群俏麗的教坊伎人吹拉彈唱,或舞胡旋,或踏歌,足以令人大飽眼福。

 李徽與一群宗室子弟玩樂幾個時辰之後,早已覺得略有些疲倦。見李璟忙著與他們興致勃勃地商量著去何處觀燈,他心中不禁輕嘆:他到底已經不是少年郎了,所以才對這些玩樂並不熱衷罷。也不知他們渾身充沛的精力究竟從何處而來,竟似是打算這幾日不眠不休,要將長安城都走個遍。

 李璟發覺他有些心不在焉,問道:「堂兄不想去瞧瞧燈市麼?每年都有新花樣,還有不少百戲雜耍,很是有趣。」

 「你們去罷。」李徽搖了搖首,「我已經困得想栽倒睡著了。此外,還有些放心不下阿爺阿娘,該送他們回府了。」

 「如今街上人山人海,回府便如同跋山涉水一般艱難,又何必如此?」李璟道,「不如讓三叔父與三叔母在宮中住下。五叔母(杜氏)不是安排了宮室麼?必定樣樣都妥當,你也不必擔心。至於睏倦——嘿嘿,咱們這樣的年紀,只要玩樂起來便不覺得睏倦了!」

 與他們相比,李徽當然更願意與摯友王子獻一同出遊,更為悠閒,也更為自在。這樣的理由自是不便明言,於是他只得道:「你們商量好了去處,便派人告知我一聲。我稍作歇息之後,再去尋你們。」

 李璟也不好勉強他,只得面帶惋惜地離開了。其餘宗室子弟與他不算太相熟,笑著圓了幾句,也並未多言調侃。

 李徽目送他們離去之後,遂去尋宮人探問李泰與閻氏。聽聞他們都已經在宮中歇下了,他略作思索,仍是打算去問安。行至半途,卻遇上了帝皇步輦。斜倚在輦上的聖人微微笑道:「阿徽這是要去何處?陪著我回甘露殿歇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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