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藤園之會
直至夜色漸深,王子獻方回到家中。許是他足足在族長家待了整整一日的緣故,王昌對他此行的結果頗為期待,聽聞僕婢稟報說他家來了,竟是光著腳便起身下榻迎了出來。小楊氏見狀,臉上的笑意險些便有些掛不住了。至於王子凌、王子睦等人,亦是各有期盼,神情自是全然不同。
「大郎,如何?」王昌已經等不及長子優雅地躬身行禮,忙不迭地伸手將他扶起來,連連追問,「族長可答應幫為父說話了?他一向古板固執,確實有些不容易交談,不過,我兒素來心思靈敏,想必一定——」
自幼至今,從未得過他一聲「我兒」的王子獻垂下眼,掩去眸中浮動的輕諷。或許,唯有這種時候,他眼裡才會有他這個嫡長子。他正欲答話,便聽小楊氏亦追著道:「大郎帶回來的,一定是好消息。族長一向看重他,否則便不會將他留一整天了。大郎,說說看,族長是如何答應的?」
她語中滿是緊張,又含著希冀,聽起來竟比王昌還更關心此行是否成功。如此急切的態度,彷彿也令王昌觸動了幾分,不由得看了她一眼,神情軟和了許多,方再度問道:「我兒,你便直說就是,族長究竟態度如何?」
王子獻自然清楚小楊氏想聽到的是什麼消息,語中的推波助瀾為的只是接下來更為誇張的失落與責備。不過,倒要教她失望了,在這種緊要關頭,他怎麼可能出甚麼差錯?於是,他抬起首,微微一笑:「幸不辱命。從祖父答應,過兩日便親自帶著阿爺去見州府功曹。屆時,阿爺最好多備些禮物,作為年節之禮相贈。」
「哈哈!不愧是我兒!果然唯有你,才能替為父分憂解難!」王昌狂喜不已,大笑著拍著他的肩,「至於禮物,自然不必我兒提醒!先前便是想送,也得不到門路送;如今能送了,豈能怠慢了功曹?便是將庫房中的好物事都挑揀出來,也是值得的!!日後為父若是升了官,很快便能將這些都掙回來!」
聞言,剎那間小楊氏面上便褪盡了血色,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郎確實能幹,我早便料到,此行必定能夠打動族長。阿郎,這孩子已經辛苦了一天,便讓他早些回院子裡歇息罷。」
今日簡直是連戰連敗,她不僅一時疏忽失了王昌的歡心,庫房也空了一部分,已是心痛難當。更想不到,將來還必須捨出她那些在庫房中珍藏多時的心愛之物!事到如今,她哪還有什麼心情再瞧王子獻那張酷似大楊氏的面容?簡直恨不得能早些打發了他,甚至咒他為何不早些死在外頭才好!
「多謝母親關懷。」王子獻彎唇淺笑,施施然地告退離開了。自從使慶叟去長安西市購置年節禮物開始,他便從未想過讓小楊氏從中獲取任何利益。那一車禮物,本便是他藉著孝敬父母之名,打算送與族長的。既得了名聲,又與族長更親近了幾分,一箭雙鵰,何樂而不為呢?——便是王昌不提起央求族長,他也一定會讓他想起來。想不到後來竟能讓這愚夫蠢婦二人之間起了齟齬,那便更是意外之喜了。
呵,接下來,小楊氏割肉放血的時候還多著呢,她應當早些習慣才是。送上重禮,似有些希望,緊接著再度失望,如此循環反覆之後,他們將會生出什麼念頭?砸下數百貫錢財,依舊是復官無望,他們之間又該生出什麼樣的紛爭?更重要的是,如此下去,家中早晚入不敷出,阿娘嫁妝裡那些被小楊氏佔去的莊子鋪子便有機會再度回到他手中了。
光是想想日後該有多熱鬧,便已經足以令人愉悅至極了。
這個年節,他應該足可靠著此事取樂了。希望王昌與小楊氏可千萬別令他失望才是。日後若將這些事說給阿徽聽,能多些趣味總是好的。想來,阿徽也會替他覺得揚眉吐氣罷?至于先生之事,須得等個好時機透出來才好。而且,既不能給先生帶來任何麻煩,說不得還可再送他一些束修。
就在王郎君自力更生,在充滿虛偽和算計的家中尋找樂子的時候,宋先生終於迎來了他主持的藤園之會。有李大與阿柳夫婦操持,他只需發出帖子,確定在園中賞雪烹茶即可。至於宴席的食單,行障佈置,以及食案、書案、筆墨紙硯、各種遊樂等,皆由藤園的僕婢們默默無聲地完成了。
因著來的都是至交,宋先生也並未特意去門前相候,而是等他們陸陸續續到了之後,便帶著他們在藤園中閒逛。說話之間,當然三句不離他的孝順徒兒,極盡讚美之能事,令一幫老小孩們從羨慕嫉妒迅速地轉化為氣憤填膺,與他爭論起來。
宋先生獨木難支,又沒有徒兒在身邊及時給他掙面子,不由得怒道:「好心好意將你們邀來飲宴,你們居然連老夫贊幾句愛徒都容不得!!簡直一個個都是小心眼!帶著一群徒兒來,是欺負老夫的徒兒不在身邊?!哼,等他年後回來了,我非得領著他去你們的住處挨個走一遭不可!!」
「咦,你這是何意?」旁邊一位老先生道,「難不成是帶著他上門嘲弄我們?說我們小心眼,你才是心思狹隘!不成,老朽可得好好地勸一勸你那徒兒——現下改投名師還來得及,日後若是被你給帶歪了,便是受了委屈也無處可訴!」
「好你個錢老兒,居然還敢與我搶徒兒?簡直便是厚顏無恥!」
旁邊一群年輕郎君圍觀著眾位先生爭得面紅耳赤,皆是不忍卒視,掩面默然不語。而立得遠遠的藤園僕婢們見了,眼中皆帶著幾分笑意。阿柳穿過迴廊,抿唇笑道:「藤園難得這般熱鬧,你們也別只顧著傻呵呵地跟著樂。待會兒郎君過來,若是見到你們待客不經心,往後可就沒有這般悠閒的好日子了。」
眾僕婢聽了,忙四處散開,各自忙碌去了,行動間也越發謹慎細心。阿柳滿意地點點頭,攏著雙袖,來到藤園門前,靜靜等候著。不多時,就見一輛寬大的牛車駛了過來,車身是上好的紫檀製成,前頭垂著兩個素面燈籠,並無任何徽記。牛車周圍也只得幾位裝扮尋常的部曲跟隨,瞧上去便似是尋常富貴人家一般。
牛車停穩之後,便下來一位十三四歲的俊美小郎君。他朝著阿柳微微一笑,又轉回身扶下另一位圓滾滾肉顫顫的中年男子。雖說一胖一瘦,但這父子二人都生著上挑的鳳眼,看起來也頗為相似。路過的行人隨意地瞥了一眼,皆並未放在心上,匆匆便過去了。又有一直跟在父子二人身後的某些人,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座精緻的三進小院落,也並不十分在意。
阿柳將父子二人迎進去,中途便告退去了廚房。見沒有任何人指引,佯裝成「李三」的濮王殿下嘟噥道:「這院中就沒有個主事的?待客竟也如此怠慢。」他出行時素來是前呼後擁,哪裡曾受過這樣的冷落,心中自是有些不舒服。
「宋先生以及那群老先生的脾性,阿爺還不清楚麼?他們恐怕滿心只想著舉行一次文會,至於其他細節,卻是想也不曾想過。而且,他們萬事隨心所欲,不在意繁文縟節,不也正是阿爺願意與他們結交的緣由?」作為「李三」之子的「李三郎君」,孝順兒子李徽聽聞這個文會的消息後,自然不會錯過。
他一直很擔憂自家阿爺被心懷不軌的人引得走上了邀名逐利的歪路,故而連他先前總是去弘文館都頗有幾分顧慮。而今有緣結識這些如同隱士一般的老先生,或許亦是阿爺走出祖母亡故之悲痛的契機,更能令阿爺日後不會再孤孤單單、無人陪伴。不過,他仍須得細細觀察一番,看看阿爺與這些老先生是否當真無比投契。
仔細想來,若是這群老先生都是心思純真之人,日後有人不懷好意前來與他們結交,他們恐怕也都會被矇騙。還須得提醒王子獻,讓他注意些才好。其他老先生們的弟子中,定然也不乏聰明人,彼此守望相助,亦算是延續了師父們的情誼。
李徽對藤園自然無比熟悉,即使無人引路,他也能帶著自家阿爺遊覽各處景緻,娓娓道來。濮王殿下連連頷首,而後忽地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你來過此處?怎麼竟像是主人家似的,每一地都如數家珍?」
「孩兒不是曾稟告過阿爺,買了一處小院子作為別居麼?」李徽回道,「此處便是孩兒的別居,阿爺若覺得景緻不錯,隨時都可過來走一走。什麼時候讓阿娘也過來住上些時日,阿兄阿嫂也可換一換居所,帶著小侄女來安度閒暇。不過,此處到底有些狹小,只能招待咱們自家人。而且,若是只得咱們自家知曉,也安寧一些。」
「你不想讓其他人知道?也好,就這樣的小院子,景緻雖然尚可,卻也上不得什麼檯面。」濮王殿下道,「便是我想讚你眼光好,也贊不出口。平日裡借給王子獻住也罷,借給宋先生開文會也罷,都很合適。不過,你自己若想閒居消夏,還是購置個五進的大宅院罷,聽著都舒坦寬闊些。」在濮王殿下眼中,非五進、七進的大宅邸,不足以配得上他們的身份與眼光。至於這樣的小宅子,大約也只剩下「新鮮」這一種好處了。
「……」李徽一時無言以對,便索性直接帶著他往園子裡去,「想來先生們都已經到了,咱們也過去罷。」他家阿爺也不想想,他們在長安能待多久?購入五進、七進的大宅院又有何用?難不成放著閒置麼?
園子中的宋先生依然正在舌戰群友。忽然,有位老先生往他身後瞧了瞧,驚喜道:「李三終於來了。那個少年郎,應當是他的兒子罷?父子倆生得倒是有些相像。咦,不過,他的兒子,老夫彷彿在何處見過?上回拜師禮,他應該也來了罷?」
李三?少年郎?宋先生心中倏然浮起些許不祥的預感,回首望去——
李徽朝他微微一笑,俊美的臉龐彷彿帶著光芒,很是引人矚目。而他身邊攙扶著的圓胖男子也努力地擠出了笑容,艱難地挪動著彷彿肉山一般的身軀。
呵呵,早該知道,傳聞中那位喜好結交文士的濮王殿下,是不可能錯過這種機會的。宋先生暗自想道:畢竟他是日後的甲第狀頭的師父,不能不注意一些形象——如今再佯裝高人名士,矜持一些,不再與這群老傢伙爭執,是否為時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