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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80章
第八十章 各得樂趣

 李徽坐在一群年輕郎君旁邊,含笑看被他們圍在中間的對弈局勢。他身側的郎君們或坐或立,或沉默觀局,或低聲議論,氣氛既和緩而又寧靜。而數步之外的八角亭附近,老先生們則時不時便一陣喧鬧,吵吵嚷嚷宛如市集,幾乎就不曾有過平靜的時候。不過,許是早已經習慣了,便是先生們吵得再厲害,弟子們的姿態動作也從未改變過,彷彿絲毫不擔心。

 他禁不住在心中笑嘆:弟子與先生的性情宛如天差地別,行為舉止反而更有趣味。就似子獻與宋先生——他看起來簡直是位百依百順的徒兒,什麼都依著先生,其實卻是做決定的主導者;宋先生嘴裡總是抱怨他,不滿他做出種種安排,心裡卻對他再滿意不過,尋著時機便四處炫耀。

 可惜他不能輕易拜師,否則若能拜得在場任何一位老先生為師,想必也會有許多樂趣。不過,愈是喜歡這些老先生,便愈不想讓他們因自己而惹上什麼麻煩。阿爺與他們相交,或許已經讓他們進入了有心之人的眼中。若是他再拜師,顯得更加親密,日後說不得還會牽連他們。

 想到此,李徽分出了更多心神,望向正在呵呵大笑的李泰。方才還覺得有些不自在的濮王殿下,如今已是如魚得水,整張臉皆是容光煥發之狀,意氣風發地評點著老先生們作的畫。他自己的畫作也任人指點,聽得很是認真,時不時做出沉思之態。顯然,隱瞞身份給他帶來了許多好處,所得的皆是直率坦誠的言語,反倒能令他有些茅塞頓開。

 然而,與濮王殿下相比,宋先生卻是越發拘謹了些,舉手投足間帶著些刻意的仙風道骨之態。這般惺惺作態已經教老先生們嘲弄了許多回了,他卻依然堅定地佯作矜持,絕不搭理他們的諷刺,時時刻刻都不忘記端著架子。

 李徽不由得失笑,起身來到他身邊,輕聲道:「先生無須如此。在場者皆是親近之人,先生便是肆意一些又何妨?我家阿爺也不過是一介閒王,便是知曉先生是學官,也絕不會影響先生的風評。」祖父若在場,宋先生如此緊張尚可理解;他家阿爺確實算不得什麼,所以他實在有些不解宋先生正顧忌甚麼。

 聞言,宋先生的肩背似乎放鬆了許多,也壓低聲音道:「並非是因著大王之故。只不過老夫想著——那周籍言成日一付目中無人的模樣,反倒是人人都覺得他有名士風範,還稱讚只有他這樣的人物方能教得出甲第狀元。老夫若是自毀形象,日後子獻成了甲第狀元,眾人豈不是會說他的師父瘋瘋癲癲的?」

 「狂士又如何?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世人看不穿而已。」李徽聽出他的一片拳拳愛徒之心,神色越發溫和了,「老莊比之孔孟如何?各有所長,各有所短罷了。先生本便是一位嬉笑怒罵隨意的狂士,委屈自己待在國子監,又委屈自己做一位猶如名士一般的先生,或許反倒是禁錮了先生的本性。子獻若是知曉,亦會勸先生看開些的。」

 聽了他的話,宋先生怔了怔,若有所思,長嘆道:「你說得是。我輩本該自由自在,又何必委屈自己?我在國子監本便過得不快活,收了徒兒方覺得自在許多,卻又不自禁地陷入了世間的條條框框之中了。」

 他臉上的神色變幻萬端,最終暢快地大笑起來:「老夫收了這個弟子,心願已足!何必管他人是如何想的,只要老夫與弟子覺得快活便足矣!嘿嘿,若不是顧惜那小子囊中羞澀,給的束修養不起老夫,老夫都想辭官雲遊了!他雖遊歷過,但於世情仍然知道得太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對他應當也大有裨益!」

 李徽心中不由得一動:「先生想帶著子獻雲遊四海?」不知為何,他明明知道此事對於王子獻確實是益處無窮,說不得歸來之後便立即可赴考省試、一舉功成,心裡卻生出了綿綿不絕的不捨之意。原來,一年之中,他早已經習慣摯友的陪伴,甚至漸漸變得有些離不開他了麼?

 這可並非甚麼好事。畢竟,世間既有愉悅的相聚,便有或短暫或長久的別離。只享受相守相聚,卻不願接受離別遠去,便果真是個任性的少年郎了。他扮久了舉止自在的少年郎,其實卻是早已及冠的成年男子,又如何能如此不成熟?

 「我早已有此打算。」宋先生回道,「不過,須得再問一問子獻。若是他答應,年後便可離開。若是他——」他不由得瞥了身畔的新安郡王一眼:「暫時捨不得離開長安的繁華勝景,那便再拖一段日子也使得。在他赴考省試之前,總該出去瞧一瞧。時間或長或短,便端看他如何打算了。」

 李徽有些心不在焉,並未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微微頷首:「先生考慮得很周到。可惜我不能隨著你們同去,大唐疆域之內的風光,我亦是心嚮往之……」既然他注定了只能留在均州封地之中,那便讓子獻替他走得更遠一些,過得更自在一些罷……

 通過這場文會,濮王殿下成功地獲得了老先生們的肯定與稱讚,回府的路上亦是連連讚歎這些隱士們皆是真性情之輩。李徽亦是替他歡喜,笑道:「那阿爺往後便不乏去處了,也不必總是困在家中。方才孩兒已經結識了那些老先生的弟子,與他們互通了姓名。他們若是有甚麼文會,一定不會忘了給阿爺與孩兒送帖子的。」

 濮王殿下大喜,繼而又大驚:「甚麼?!互通了姓名?!你告訴他們自己的身份了?!」他可是一直隱瞞自己是濮王,以「李三」自稱的!若是被那些率直的老先生得知,他欺騙了他們,他們絕不會再與他來往了罷!

 「阿爺放心,那些弟子都是性情平和之人,聽我述說了阿爺的苦衷之後,他們也沒有計較甚麼。更何況,宋先生早便認出阿爺了,必定會為阿爺說話的。」

 「若是日後我失去了這群難得的文友,便唯你是問!!你……你……你簡直是要氣死我!」

 「阿爺息怒。若是一直欺騙那些老先生,日後交情越深,他們心中便越有芥蒂。有心欺騙畢竟與無心的謊言完全不同。倒不如早些實話實說,他們性情坦率,才不會一直放在心上。」

 懨懨的濮王殿下頓時又轉憂為喜,思索半晌後,豪爽地將幼子摟進了懷裡:「也難為你想得這樣周到,果然不愧是吾家的三郎。對了,方才那些先生送了我幾幅畫,不如你挑兩幅?也給你阿兄阿嫂與侄女挑兩幅,讓他們都沾一沾隱士們的靈氣。」說罷,他仰頭哈哈大笑,渾身肉顫顫起來。

 見自家阿爺終於恢復了往日的模樣,被迫埋入他懷中的李徽也終於放心了。

 此時,藤園之內,宋先生正將好友們送出門去。聽著他們交口稱讚李三的字畫都極為不錯,李三郎君亦是繼承了阿爺的書畫技藝,筆中既有閒逸又不乏筋骨。於是,他倏然決定,是時候讓他們知道這對父子的身份了,總不能讓他一人受驚不是?

 「呵呵,濮王殿下的字畫,二十年前便早已是名傳天下了。如今看來,也的確名副其實,很值得我輩細細揣摩一番。至於他的幼子新安郡王,果然不愧是他教養出來的。字畫與我家徒兒相比亦是不相上下,各有長處。」

 正在熱烈議論的老先生們無不怔住了,神情各異地望向他——

 這個驚疑不定地道:「……你,方才說那李三……是濮王?」

 那個茫然無知地道:「濮王?甚麼濮王?宗室裡的王爺?咦,想不到李三竟是貴人,看起來真是半點不像。老朽方才給他挑了不少字畫上的短處,他聽得之後,細細地品味了許久,還鄭重地向老朽道謝哩!」

 又有人迷惑道:「他為何刻意隱瞞身份?難不成是擔心咱們不與他結交?仔細論起來,咱們大都是世家旁支或寒門出身,也確實沒甚麼官宦豪門中人,更不必提皇族宗室了。他的顧慮,好像也有些道理。」

 還有人嘆氣道:「從他與我們一同討論詩賦書畫的神色舉止便能瞧出來,他顯然亦是真性情之人。這樣的人,如何能在那些高官世家中尋得知己?如此想來,他以前也真是可憐,竟是尋不見志同道合之人!如今唯有與我們一起,才算是自在啊!」

 宋先生眯著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先前確實是有些太在乎細枝末節之事了。果然,像他這群老朋友這般看得開,才算過得逍遙自在罷。當然,他絕不會承認自己曾經因著這些事苦惱過,於是佯作什麼都不曾發生:「既如此,日後我們若有什麼文會詩會,便給他發帖子,讓他過來。」

 「呵呵,是啊,也不必佯作濮王府的門客了!」

 「對了,濮王究竟是哪位宗室王?這些年我依稀聽說過越王……其他親王倒是並不熟悉。」

 實在聽不下去的宋先生主動地替他們答疑解惑:「濮王,乃當今聖人與文德皇后的嫡次子。多年之前便去了封地中居住,今年年初方回到長安為文德皇后侍疾。他身邊的少年郎便是他的幼子新安郡王。上回拜師禮中,不僅他們父子來了,濮王妃、嗣濮王夫婦、長寧郡主也都來了,你們可記得?他們簇擁著的那位老者,便是當今聖人了。」

 「……」老先生們聽見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終於集體怔愣住了,久久不曾回過神來。

 當宋先生終於神清氣爽地將發呆的老朋友們送出藤園的時候,王子獻正坐在溫暖如春的書房中,與王子睦對弈。不多時,正院的方向傳來一陣喧嘩聲,他執著白子按在棋盤角落,唇角微微勾起來——去見州府功曹受挫了罷?阿爺,母親,一切才剛剛開始呢,其實不必如此焦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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