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其中隱情
見二人神色似是有異,目光間彷彿帶著莫名的默契,李欣立即眯起眼,問道:「那時發生過何事?」不管發生過什麼大事小事,他這個當兄長的竟然一無所知,簡直難以置信。從何時開始,自家阿弟居然也學會隱瞞了?除了此事之外,他還隱瞞了些什麼?可是與王子獻有關?——愈是想,嗣濮王殿下便愈覺得不能放任阿弟隨意結交朋友。
「……」見王子獻微微頷首,李徽方苦笑道,「此事與子獻有關,所以並未貿然告知阿兄。」而後,他便將李茜娘糾纏王子獻的前前後後都說了。包括當時他們之間如何對話,事後他們二人又如何商討對策,一字不改地複述了一遍。
他的記性確實很不錯,幾乎沒有任何疏漏之處。也因此,他似是尋著了李茜娘對長寧郡主格外懷恨的因緣,不禁又嘆息自己當時說話並未太過經心,無形之中竟給小堂妹招惹了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敵人。只是,李茜娘也不仔細想想,長寧年僅八歲,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小娘子呢,又如何可能與她搶什麼夫婿?果然,人若是執拗瘋狂起來,完全不會講什麼道理。
而且,從她先前所言來看,對長寧身份的嫉妒已經盡數轉化為不甘。她認為長寧所擁有的一切,原本都是她該有的,原本都是屬於她的,於是對廢太子李嵩反倒是產生了怨恨。這種深至刻骨的怨恨,促使她喪心病狂地勾連外人,刻意助長了李嵩的狂躁。而後,她又刻意想將此事揭露出來,使李嵩再無存身之地。
若不是她心中有私念被看穿了,他和李璟在別院中也並未受到太大的傷害——恐怕廢太子一脈、越王一脈、濮王一脈甚至太子一脈都將因此而受損,或者又開始彼此猜疑、心生隔閡、骨肉相殘。
祖母說得對,因不平而生怨、生懼、生怖,進退失據——最終便是自取滅亡。李嵩如此,李茜娘亦是如此,又何嘗不是一種因果?他們其他子孫,絕不能淪落到與他們一般的境地。必須時時刻刻持正內心,堅強不屈,方能脫離困境。
「阿徽與我提起此事後,我便著意觀察了她一些時日,委婉提點了她幾句。」提起李茜娘,李厥亦是只餘長嘆。他兄弟姊妹少,庶兄病弱早亡,底下在黔州出生的庶弟庶妹也唯有李茜娘存活至今,本來將她當成了嫡親的妹妹疼愛。但事到如今,屢遭背叛,心中自然也含著怒意與悵然,再也不可能回到過去了。
「當時她忙著打理別院內務,回話的時候像以往那般乖巧,我便以為她已經想開了。想不到……她竟是一直將怨恨積累在心中,欺騙於我。又或許,過去她的乖巧,也不過是弄虛作假罷。不然,又如何可能在短短的時間內,性情就變得如此極端。」
「都是我未曾好生教導她的緣故。」蘇氏嘆道,「當年以為日後必定會終老黔州,在那種鄉野之地,又何必教出什麼貴女,平白增添煩惱罷了,所以一直有些放任她。想不到,我們竟有機會返回長安,待要再教她的時候便已經來不及了。回長安,或許正是我們一家的劫數罷。」
「那大世母與厥堂兄可知,大世父性情變化大抵從何時開始?」李徽又問。
聞言,蘇氏不由得苦笑:「何時開始……大概從回到長安之後便開始了。他當年在東宮亦是如此,竟然拿僕婢與宮人甚至東宮的侍衛部曲當作箭靶取樂,完全不聽勸告。這一回,許是他發怒之時衝動之下殺了人,茜娘不但未告知我們,還將此事死死地壓了下來。那些管事一直見不著我們,又被她重金收買,便索性同流合污,慫恿她父親繼續虐殺婢女伎人,同時他們也藉著購置奴婢中飽私囊。」
王子獻皺緊眉:「如此背主之僕,絕不可輕易放過。」雖然是太子妃杜氏的僕從,蘇氏等人不方便處置,但東宮想來也絕不可能輕饒他們。畢竟,他們能做得出這樣的事,日後就極有可能背叛杜氏與長寧郡主,甚至於對太子李昆不利。
「是啊,上下勾結,內外連通,我居然一無所知。直到厥卿成婚前後,我才察覺有些不對。但那時的事態已經難以控制了。本打算待厥卿大婚之後,再著手將別院清理一番,想不到後來……」蘇氏眉間透出幾分哀意,應當是想起了秦皇后。
「她究竟與何人勾連,大世母可有眉目?」李欣問道。
蘇氏眸光微動:「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應當是皇室中人。否則,何以巧言令/色/誘/惑於她?那些煽動的言辭,也應該都是出於此人之口。而她,正是看見此人生活優越,幾乎是隨心所欲,心中的貪念才越來越強。」
「大世母所說的,可是安興公主?」李徽也並不再喚「姑母」,僅以「公主」稱之。無論是因著什麼緣由,一個頻頻算計家人的「姑母」,不要也罷。當然,私下如此無妨,卻不能在祖父面前露出分毫,免得他老人家傷心。畢竟,對於這位庶出公主,祖父亦是十分疼愛甚至於有些縱容的。
「她的性情肆意任性,若遇有半點不如意之處,便不肯通融接受,時常遷怒他人。」蘇氏微微蹙眉,「許是她這些年過得不暢快,所以心裡積壓鬱怒,方有此作為。否則,我也不知她為何執意如此,得罪諸位兄弟,於她而言又有何益。」
「她過得不暢快?」李欣勾起唇角,眉宇間帶著些許冷意,「大世母有所不知,這些年她過得暢快極了。便是傳出什麼流言來,也自有二世父與叔父替她遮掩,免得教祖父祖母得知,讓兩位老人震怒傷身。」
李徽隨即便想起了前世他曾聽聞的流言:這位安興公主一向都不是什麼安分守己之人。祖父將她出降梁國公嫡次子程青,既有安撫功臣之意,又有與愛臣親近之心。要知道,梁國公程玄乃是凌煙閣功臣之五,祖父繼位之後便是宰相,一直到病逝為止皆手掌朝廷最高的實權。誰知安興公主出降之後,不僅鬧出不尊翁姑等事體,還與程青之兄嫂弟妹皆處得十分不和睦。最終,還是祖父祖母親自出面,才將她的氣焰暫時壓了下去。
後來,安興公主便與梁國公府維持著面上情。而且,她與程青這對夫妻也並沒有什麼情誼,不僅私自豢養了面首,也不禁止程青納妾,各自歡愉,彼此並不在意。不過,因她自己一無所出,所以一直不許那些妾室懷孕。至今,程青膝下依舊無子無女,梁國公府卻礙於公主情面無法干涉什麼。
這樣的生活還不夠肆意麼?她心中又有什麼恨意,非得向著兄弟發洩不可?李徽並不相信她僅僅只是發洩心中之怒。在皇室中長大的公主,便是再肆意妄為,便是再愚蠢,所行之事也必定出自於某種利益。安興公主亦是如此,只是她藏得稍微深些,而且並不是李茜娘那樣的蠢物,所以不曾調查出來而已。
「總而言之,你們須得仔細提防於她,不可輕忽。」蘇氏道,「我會向諸位弟妹說明,想來她們亦是心有所感,不會再讓安興輕易得手。若要對她出手,總歸是礙於阿翁與宮中楊妃的情面,暫時不便妄動。你們這些小輩,便更不能隨意了。」頓了頓,她方又道:「至於茜娘,若是她不肯悔改,依然願意給安興作馬前卒,你們也不必客氣。我已經警告過她,她不肯聽,那便由得她去罷。」
李欣與李徽兄弟二人自然答應了,李厥便引著他們與王子獻去外院書房。四人不再提那些煩心事,只是隨意地談天說地,倒也漸漸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樂趣。臨道別時,李厥又向王子獻道歉,幾乎是半強迫地送了他五十金當作致歉之禮。王子獻推卻不過,只得接受了。
不過,當載著五十金以及零零碎碎各種禮物的牛車隨著他們駛入濮王府時,李欣不由得側目:「這些都是王郎君之物,為何倒是進入咱們府中了?」王子獻方才已經向他們拱手道別,且接下了再度仔細調查安興公主的任務,便自行歸家去了。
「他如今住的院子太小,放不下這麼些東西。」李徽解釋道,「先前祖父賞賜給他的一百金與一百匹絹,都放在我的庫房中呢。」
「財物之事,極易起齟齬。你如何能輕易答應?」作兄長的一時間真是無奈至極,「難不成,你不曾聽說過,連親兄弟都須得明算賬麼?」
當然,眼下濮王府內是不分彼此的。兩個兒子都一樣養著,花費的也都是濮王殿下封地所出之財。所謂嗣濮王,繼承的是濮王的封地,因此自己暫時沒有什麼額外的收成。之前他任萬年縣縣令,倒也有些俸祿,勉強負擔得起自己一個院子的花費。但縣令之位尚未坐熱,俸祿還未曾拿到呢,就因守孝之故不能再當了,他便又只能靠著阿爺養活。
與嗣濮王相反,新安郡王倒是有封戶出息,所有資財皆有專門的長史家令打理。所以,說起來,李徽這個阿弟手頭上倒是比兄長寬裕許多。但兄弟二人都並不在意這些,平時遇到什麼難得之物或者對方許是會喜歡之物,便隨時互相贈送。李徽還給未出世的侄兒準備了豐厚的大禮,日日翹首盼望侄兒早日出生長大。
無論前世後世,新安郡王都沒有缺過錢財,所以並不十分在意:「我當然聽說過。但子獻願意將他的錢財都託付給我,便是對我的信賴,我自然不能辜負。」這些錢財對於他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光是祖父祖母之前賜下之物便遠遠不止這些。
李欣無言以對,又道:「他家中可都是些難纏的愚物,你可知曉?」卻是他派出去的部曲,已經將王家查了個底朝天,回來稟報於他了。王子獻當然名聲極好,他的家裡人卻隱隱傳出了些不堪——當然,嗣濮王殿下不會知曉,這些都是王子獻刻意引導而為,也好為日後擺脫這些愚蠢家人做好鋪墊。
「他早便說與我聽了。」李徽道,渾然不在意,「他便是他,與他的家人無干。而且,若不是他那兩個異母弟弟來了長安,他也不必搬出濮王府了。他從未想過依靠我謀取什麼好處,這樣的朋友,我自當真心以待。」
「也罷,我不反對你們相交。」李欣實在無奈了,「不過,你還須得多開拓見識,多認識一些人才是。別以為只有王子獻才是俊傑,陪著阿爺阿娘去宴飲場上多走一走,或可有所收穫,也不枉你來長安一遭。」
「阿兄說得是。我會與子獻同去,說不得還能遇上知交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