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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上元夜宴

 隨後,李徽與王子獻回到藤園,開始仔細合計擴展勢力之事。濮王府在風口浪尖之上,許多事都不能公然做——若在封地中大肆豢養部曲,難免讓人多心。正好王子獻新得了兩座貧瘠莊子,用來養部曲與僕從再合適不過。即便暫時只能養數十人或是上百人,亦有許多用處,足夠幫他們打探消息了。

 此外,孫榕是一介商人,將這些人放入他的商隊之中,時常來往長安、商州、華州等地,既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瞞過其他人的耳目,或許亦能探得更多消息。長安城內的諸多風雲,往往並不僅僅引得長安城動盪不安,波及之處一定會更加遙遠,甚至可能是千里之外。若不想再度發生莫名的刺殺事件,臨近各州都須得時常關注。

 「如今佈置下去,至少也須得數個月後方能見效。」李徽不自禁地皺起眉,「還是太遲了些。」前世記憶當中,祖父在這個時候已經逝世,太子叔父改元登基。隨後不久,阿爺便鬱鬱而亡,母親、兄長與他在幾年之內前後亡故,濮王一脈就此徹底衰敗。他曾經以為,祖母既然能逆改前世天命,祖父說不得也能長命百歲。他甚至曾經一度有些沉迷於祖父母的慈愛與長輩們的溫情之中,想著日子若能這樣過下去該有多好。

 然而,暗流從來不曾停止,陰謀詭計從來都是為了破壞這種溫情而存在的。且不提祖父如今的身體狀況時好時壞,即便是祖父安然無恙,有安興公主在旁邊虎視眈眈,亦是不得不防。萬一她用計成功,挑撥了幾位長輩之間岌岌可危的信任關係,祖父該有多失望,太子叔父又將會是何等態度?

 就算是未雨綢繆也罷,他需要掌握更多的消息。如此,方能在那些陰謀詭計來臨的時候做出反擊。或者,能夠更好地防範那些心懷不軌之輩。至於主動出擊——太過顯眼,太過醒目,不適合濮王府,也並不適合目前幾乎一無所有的他。

 「阿徽,你近來似是有些急躁。」王子獻抬起手,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撫平他額間的皺痕。然而,修長的手指在幾乎觸及到他的瞬間,卻倏然僵住了,改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頭:「最近,聖人的身體可是有些不好?」

 打聽皇帝的健康情況,是足可以謀逆論罪的大忌。不過,以他們之間的情誼,這也算不得什麼秘密。李徽輕輕頷首,嘆道:「祖母逝世,大世父一脈出繼之後,總覺得祖父衰老得極快,也不似去年年初那般康健。」他幾乎成日都陪伴在老祖父身邊,對他的身體狀況可謂極為瞭解。不僅僅是他,太子、越王、宗室以及眾位大臣誰不清楚?只不過,此事是大忌,他們諱莫如深,從來不提罷了。

 「聖人受命於天,定是吉人自有天相,你不必如此憂心。」王子獻安慰道,「而且,咱們行事切不可急躁,須得徐徐圖之。即便是……改換天地,亦應當步步為營。否則,急則生亂,很容易出差錯,叫人鑽了空子。」

 「我省得。」李徽深深地呼吸著,調節自己頗有些不平的心緒,「子獻,這一陣我會接近宗室,藉機結交一些可信之人。至於李閣與李茜娘之事,若能旁敲側擊問出一些來,亦算是收穫了。」

 「該如何利用此事,我已經有了些想法。待事情明朗之後,或許能想得更明白。到時候,我們再一同商議。」王子獻道,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關懷,「至於你,許是想得太多了些,好好歇息一段時日,再去奔赴各種宴飲亦不遲。」

 李徽聽從了摯友的建議,待在濮王府休養了幾日。即使出門,他也只是入宮陪伴老祖父而已。直到上元節宮中舉行夜宴的時候,他才再度出現在眾人面前。

 李璟見到他的時候,禁不住問道:「堂兄這幾日難不成是病倒了?怎麼一直不見你的人影?先前你說要與族兄弟姊妹們親近一些,我還打算替你引見呢。誰知一轉眼,便四處都尋不見你了。」

 「如今豈不是正好?」李徽笑道,「而且,你想引見的人,定然不是心性狹隘之輩,應當不會計較的。」便是成日待在一起,眾宗室子弟也未必都十分投契。李閣看起來是諸人之首,卻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信服。而且,以他的能力與智慧,又如何能收服那些胸有溝壑之人?那些人也不過是礙於他的輩分以及濟北郡王的身份,不好得罪他罷了。這樣的人,正是他意欲結交的對象。

 李璟對他的話十分受用,便引著他去見平日裡交好的族兄弟們。因著此次夜宴為的是賞燈,並未將眾人都聚在一處宮殿之中,而是四散在燈火輝煌的園子裡。故而堂兄弟二人也並不著急,一路慢行,尋人的同時也在賞燈。

 「阿璟,平日……她與誰來往最緊密?你可別將我引見給這樣的人,彼此瞧著都不舒服。」因著周圍人來人往,李徽也不方便明言,只得含糊著問道。

 「其實也就是荊王府的人喜歡她。」李璟自然也懂得隔牆有耳的道理,聲音壓低了許多,「那位小堂叔一直覺得她受了極大的委屈,獨自被留在京中很是可憐,便聲稱咱們都是宗室,要好好照料她。有兄弟曾說過,荊王府那幾位庶出的縣主之所以與她交好,也不過是想討好小堂叔罷了。畢竟,小堂叔是嫡幼子,深得叔祖父與叔祖母的寵愛。至於其他族兄弟姊妹,應該也都是看在小堂叔的面子上。」

 「……如此說來,眼下她明面上的憑仗,便是這位小堂叔?」李徽若有所思。也許,接近李閣是李茜娘的本意,她想尋一個能靠得住的憑仗,也好過先前一直戰戰兢兢、孤孤單單地無人保護?又或許,這既是她所願,亦是安興公主的提點?否則,尋常人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地突破「堂叔與堂侄女」生出私情這樣的底線——有安興公主的各種逸聞「珠玉在前」,李茜娘自然不會將這種醜事放在心上。

 那麼,安興公主又想藉著此事做甚麼?最終拿來當作把柄,威脅荊王為她所用?荊王是宗正卿,算是皇家宗室之族長,為了保護心愛的嫡幼子,說不得真的可能做出什麼事來。譬如,日後支持楊良娣所出之子,提出將他立為太子。得到宗室的傾力支持,叔父能拒絕一次兩次,但若無足夠的實力,定然無法一直拒絕下去。

 此計便如同他與王子獻讓商州王氏的族長出面,壓制王昌與小楊氏一般——集宗室之力,到時候局勢一定甚為險惡,絕不能讓她做成!!

 李璟並未發覺他的神色已經微微一變,自顧自地接著道:「之前那件事,咱們不都緊緊地捂著不提麼?沒有流傳出去,自然不會有人知道。便是與我交好的兄弟們都覺得她過於矯揉造作,也很少多想甚麼。」

 「那件事便是捂得再緊,也不可能一絲風聲都未傳出去。」李徽聞言,搖了搖首,「而且,光是你阿娘與我母親冷淡的態度,便足以說明一切了。此外,這些時日,除了安興公主府之外,她可曾踏入臨川姑母與清河姑母府中半步?這些還不夠證明她早已得罪了所有叔父與姑母麼?只不過,事情尚未明朗,許多人只是暗中告誡家中子弟一兩句,也並不想做得太過明顯罷了。」

 這並非是甚麼陽奉陰違,更不是遲鈍無知,而是主動迎合太子叔父的態度。既然太子殿下不將李茜娘之事公之於眾,自然便是暗示宗室照常相待,以此迷惑李茜娘與安興公主,引誘她們盡快動起來。若是如此,說不得太子叔父其實已經注意到了李茜娘與荊王府走得太近的事實,也猜得了安興公主的用意?

 若不是顧忌祖父,太子叔父一定不會再忍下去罷。可惜為了祖父著想,卻不得不忍。與此相反,安興公主行事毫無顧忌,根本不曾顧念祖父半分,簡直是不孝不悌之極,委實讓人不齒!

 李璟沉默半晌,真情實意地道:「徽堂兄,你確實比我聰明許多……便是再借給我十個腦袋,我也不會想出這些彎彎繞繞來。怨不得我阿爺和阿娘經常對著我們兄弟二人感嘆,時不時便誇讚你們兄弟養得好了……」

 「你只是不願意多想罷了。」李徽淡淡一笑,「不過,作為堂兄,我不得不告誡你——遇事多想幾分,總歸不會有錯的。想不明白,便去請教世父世母,他們一定很願意為你解惑。」

 李璟聽了,卻苦著臉道:「饒了我罷!阿爺與阿娘早便告誡過我許多回了,說我要是待在長安,遲早會被人吞吃得乾乾淨淨。那我便不待在長安就是!以後去邊疆鎮守,當個大都督,多威風!!」

 「……如此倒也自在。」李徽怔了怔,笑起來,「你想得很明白,便足夠了。待到成家之後,求一求祖父,一定能如願。」

 「堂兄,你是繼我阿兄之後,第二個支持我的人!簡直太難得了!日後萬一祖父不肯答應,你一定得幫我!」李璟遂嘿嘿地笑起來,眼睛忽地一亮,扯著他道:「瞧見他們了!咱們走!!」堂兄弟二人向著燈樓底下的幾位宗室子弟走去,彼此都笑著寒暄,帶著幾分試探,同時亦有足夠的誠意。。

 不經意之間,李徽又瞧見不遠處角落中的李茜娘。她正提著一盞玉雕燈,和一群宗室女們言笑晏晏。李閣就立在她們身側,親自拿著鐵鉤,替她們從燈塔上取下看中的燈籠。看起來真是和樂融融,又有誰知道私底下的利用與醜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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