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徐家進展
雖是年節時分,但這胡人食肆中依舊十分熱鬧,許多高鼻深目虯髯的胡人都在高聲談笑,甚至興致一來,還會去與那些嫵媚的胡姬共舞。李徽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景,禁不住再度將視線投了過去。
王子獻抬眼,見曹四郎已經捧著食盒匆匆而至,微微一笑:「素菜已經買來了,嘗嘗是否合口味?附近有家專門做素食的食肆,很有名氣,改天我們也可去試試。」
他不疾不徐地將食盒中的菜餚擺在了李徽面前,只差親自給他布菜了。在旁邊跽坐的曹四郎眼皮一跳,心中暗道:怎麼覺得自家郎君對小郡王越來越溫和體貼了?看起來不像是摯友,反倒更像是貼身僕從……
然而,不僅李徽極為坦然,王子獻的舉止亦是依舊優雅——畢竟,前世今生小郡王從來不曾擁有過甚麼生死之交,聽過的都是傳奇故事,那裡頭的摯友連性命、所有財產以及家人都能彼此託付,又何況平常這些小事呢?
至於王郎君,他也不過是一心一意想對這個人好,便能做到極致罷了。這世間能讓他如此細心者,唯此一人而已。連身為先生的宋先生,在他心中的地位都稍有不及之處。畢竟,相識的時機不同便會有不同的緣分,不能強求。至於其中是否還有更深的緣故,他暫時不願細思,也不敢細思。
「很不錯。」李徽略嘗了嘗,又道,「若是子獻不介意,也可試試?有幾樣尤其風味頗佳。」如今大家普遍分食,並沒有共食的習慣。換而言之,共食似乎有違禮節。但在他曾看過的傳奇中,曾目睹過的遊俠百姓裡,生死之交之間當然不會在乎這樣的小節。而且,同食同飲,那樣彷彿才更加痛快。
王子獻微怔,勾起嘴角,舉箸夾向他推薦的幾樣素菜:「確實非常不錯……」
曹四郎暗地裡搖了搖首,決定不揭穿了——自家郎君不知去了那個食肆多少回,從未顯露出什麼喜好,怎可能突然便誇起這幾樣菜餚來了?若不是小郡王喜歡,他也不會說喜歡!唉,他這個當部曲的,一時也分辨不清這兩位究竟是誰對誰更好一些。只要他們心裡清楚就足夠了,他索性就當作什麼也不曾瞧見,多想也是無益!
兩人享用著美味的吃食,不多時就見一位纖細的少年郎登上了二樓。他似是在尋找空位,卻發現已經坐滿了,皺起了眉頭。環視週遭之後,他彷彿發現了什麼,忽地露出驚喜之色,快步走了過來,朝著王子獻行了一禮:「這不是王郎君麼?上次咱們在文會中見過,你可記得某?」
「孫小郎,請坐罷。」王子獻微微頷首。
李徽打量著這位文質彬彬的少年郎,雖知道這是孫槿娘所扮,卻不得不感嘆她真是扮得惟妙惟肖。自家堂妹穿上男兒衣裝之後,即使舉手投足再大氣,也會流露出些小娘子的嬌態。然而這位孫槿娘卻完全不同,便是熟悉她的人,恐怕也只以為是生得有些相似的小郎君罷了,根本不會聯想到她居然會是位小娘子。
既然藉口是文會上認識的,王子獻便隨意地說了些文會之事。孫槿娘對答如流,沒有任何疏漏。而後,他們順理成章地坐在了一起。胡人食肆雖然也分食,用的卻是眾人圍坐的大食案,只要客人願意,坐上七八個人亦是無妨。為了談話方便,三人便是坐得近了些,看起來也十分尋常。
在周圍的笑鬧喧囂之中,孫槿娘望向李徽,輕聲道:「奴見過大王。此時不便給大王行禮,還請大王見諒。大王先前調遣了部曲去查濟北郡王,阿兄與奴都知道了,今日阿郎喚奴過來,可是為的此事?」她的聲音幾乎淹沒在熱鬧之中,不細聽根本聽不清楚。
李徽搖首微笑:「孫小郎不必拘泥於禮節。我其實只是想知道,李閣與李茜娘到底走得有多近——之前或許你們並未仔細注意過他們二人的往來,只盯著李茜娘與安興公主。不過,往後便須得著重打聽了。」
他話中自是意味深長,孫槿娘眨了眨眼:「奴明白了。奴如今已經結交了她身邊的一個侍女,假以時日或許能打聽出確切的消息。無論她想做什麼,總是瞞不過身邊的有心人。如今徐家厭惡她的人不少,只需稍微提示一二,便有人會主動去盯緊她。」
「此事不可鬧大。」王子獻道,「斟酌行事,免得露出端倪來。你們可旁敲側擊,尋出蛛絲馬跡。但若是論取得證據,還須得靠外頭的部曲。李茜娘素來有些小心計,定然謹慎一些,那便從李閣下手。他不過是個被寵壞了的宗室郡王,很容易露出行跡。」
「奴省得。」孫槿娘答應了。
王子獻又問:「有些時日不曾仔細問你們在徐家經營得如何了,最近一切可順利?」
「阿兄那一處十分順利。徐家庶務原本都交給了徐闐的庶兄,打理得算是不錯,從中也獲利不少。阿兄逐漸透露給徐闐之後,他自然心生不滿,便生出搶奪之意來。因他省試屢試不中,徐家也有心讓他鬆散些,索性給了他幾個鋪子經營。有阿兄襄助,如今那幾個鋪子所得之利已是超過了他庶兄經營時所得,徐家長輩很是欣慰。」
「藉著徐闐的信賴,阿兄時不時給他送幾位美人。剛開始只送伎人,後來便送了奴婢與外宅。徐闐與宜川縣主原本便不親近,有這幾位美人從中挑撥,便越發生疏。不過,這些美人的功勞也有限,歸根結底還是宜川縣主瞧不上他,更不願為他以及徐家謀取任何利益。」
「這位縣主寧可參加各種宴飲,與宗室子弟外出頑耍,也不想待在徐家。她成日裡早出晚歸,從來不晨昏定省,又藉著守孝為名,與徐闐分房而居,徐家也不敢多說什麼。但徐家長輩到底心疼徐闐這個嫡長子,主母便暗地裡給他安置了好幾個通房,全家上下都瞞著宜川縣主。前兩天我刻意使了法子給她透了消息,她大發雷霆。盛怒之下,將那些通房又打又罵,後來都發賣了出去。」
「……」這樣的內宅手段,李徽也不知該如何評價,「她在外頭楚楚可憐,在家中倒是本性畢露。」其實,他更想說,若是如同安興公主與程青那般各自玩樂倒也顯得公平些。但她與李閣有私情,不親近徐闐,卻仍然不許徐闐寵愛通房,也未免太過霸道了些。
「如此說來,徐家與她早已生間隙,而且日後這些矛盾只會愈演愈烈?」王子獻眯起眼,「那不妨便讓他們形同陌路,或如同生死仇寇罷。」李茜娘與李閣之事不方便揭露,想來徐闐就算是知道,也不可能貿貿然地公之於眾。畢竟徐家勢小,如何敢得罪皇家宗室?不過,只要他心中有忿恨,自然不可能拒絕換個法子報仇雪恨。
「奴與阿兄都知道該如何行事,阿郎放心。」孫槿娘道,「之前,奴曾隨著徐家女眷去過一次安興公主府,暫時並未發現甚麼異樣。安興公主待宜川縣主算是和顏悅色,瞧她們的神色,彷彿有些異樣的默契……對了,那時候,她們單獨說過一陣話,也不知在商量什麼,都笑得甚為愉悅。」
李徽沉思片刻:「當初安興公主指使李茜娘之事已經過去將近半年,她們也該忍不住了。這次不知要鬧出甚麼來,絕不能讓祖父知曉。他老人家的身體早就……經不起這種事了。」
他曾聽母親閻氏說過,安興公主所得的寵愛僅次於清河公主,故而才養成了如今這樣的性子。淮王病逝之後,聖人心疼楊德妃,對安興公主更是幾乎無所不應。若讓祖父知道,她折騰出了這麼多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對兄長下手,他心中必然十分難過……
「你放心,太子殿下一定不會疏忽。」王子獻道,「唯獨需要擔憂的是,楚王一脈已經離京,接下來安興公主最有可能對付的便是越王一脈與濮王一脈了。」東宮太子的位置非常穩當,安興公主應該不至於想直接向太子下手。陷害越王與濮王,暗中放出消息禍害太子的名聲,才符合她一貫以來的做法。
「我一定會看住阿爺。」李徽輕輕一嘆,「最近鬧出的『祥瑞』之事,說不得便是安興公主的手筆,也須得仔細查一查才好。而且,此事應當也波及了越王世父與太子叔父。只希望能夠引起他們的警覺,不教安興公主輕易得逞。」
他們二人對視一眼,都實在想不明白,為何安興公主竟會如此想不開,要得罪所有的兄弟。難不成就為了楊家?為了東宮楊良娣所出的孩子?無論誰坐在皇位上,她不都是公主麼?從長公主升為大長公主又有何益?皇位上坐著弟弟,總比坐著侄兒更親近些罷?她心裡便如此在乎母家麼?或者,她如此行事,是楊德妃的意思?
無論如何,此事必然與楊家脫不開關係。楊家之心,果然是越來越大了。
李徽神色微黯,皺眉道:「子獻,楊狀頭處,可有什麼破綻?我以為,是時候在楊家安插些人手了。總覺得他們……很不對勁。」當然,國舅這樣的外戚確實很風光,也會帶來足夠的利益。但如同弘農楊氏這樣的大世家,如今榮華富貴樣樣不缺,也不至於為了這樣的風光而暗地裡如此用盡心力經營。
他真不願意再一次多想——上一次參加周籍言先生的文會他就覺得有些異樣了——難不成,弘農楊氏這群人果然有意效仿前朝舊事?想再一次從外孫手中奪得皇位?他們不可能如此愚蠢罷?覺得太子叔父會昏庸至此麼?或者,他只是小看了「風光」對於這些頂級門閥士族的重要性?又也許,他們只是想戰勝同樣為名門的京兆杜氏而已?
「目前有子睦在,我會在他身邊安一些人。」王子凌道,「楊家不比徐家,必須步步小心。」接近楊家,打探楊家的事,對於目前的他們來說,實在是太艱難了。同樣,進入安興公主府亦是不可能之事。
對於他們而言,當務之急仍然是擴展他們的勢力,暗中豢養更多能用之人。如此,才不至於一直陷入被動之中,屢屢遭人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