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意外發現
因起了疑心,李徽格外注意安興公主的駙馬程青。然而程青卻沒有任何異樣,一直興致勃勃地與臨川公主駙馬周子務、清河公主駙馬秦慎談笑風生。彷彿太子、越王與濮王獻禮之事,與他毫無干係似的。至於李茜娘的夫婿徐闐則悶聲不響地坐在角落中,看似從容,實則透出幾分戰戰兢兢之感,與他的身份倒是頗為相宜。
在這種官場老狐狸遍佈的場合,李徽亦不能顯露出什麼異樣來,於是只得時不時以眼角餘光瞥過去。但身處除夕夜宴之上,便是各懷鬼胎,也須得做出興高采烈之狀,他實在不可能尋出甚麼破綻,於是只得暫時偃旗息鼓。
飲宴至中途,聖人樂呵呵地起身,領著群臣伸手踢腳地開始跳舞。李徽迫不得已,也跟在自家祖父身後,晃晃悠悠地跳了起來。他的身量仍是少年郎的纖細,動作亦十分靈敏,跳起來別有一種韻律,與旁邊勉強跟著節奏的眾人截然不同。李璟亦是如此,舉手投足乾脆利落,力道十足,更顯得英姿勃發。
不多時,聖人便跳得有些累了,回首一瞧,笑道:「阿徽與阿璟都有我當年的風采,重賞!!」李徽含笑謝恩,而後便趁著將他扶入御座中的機會脫身,李璟則意猶未盡地繼續跳著,出了滿頭大汗亦是渾然不在意。
待到夜色已深,宴飲暫時告一段落。聖人又乘著興致,去往太極宮前,觀看長安城內聚集起來的驅儺隊伍。據說驅儺能夠祛除邪祟,故而內外命婦們也會前來湊趣。太子妃杜氏按照往年之例,安排百官簇擁著聖人前往東邊的長樂門,內外命婦則紛紛去往西邊的廣運門。
隨著祖父登上長樂門城樓後,李徽放眼望去,只見星星點點的火把正從長安城各處不斷匯聚而來,彷彿天上的星火降臨人間,最終聚成了一條銀河。百姓們高唱祝詞,紛紛起舞,戴著的驅儺面具或憨態可掬、或猙獰無比、或張牙舞爪,恍然間如群魔亂舞,又處處皆是歡聲笑語。
他難得看到這樣熱鬧的場面,不由得有些入神。忽然,他眼角餘光瞥見一個人影悄悄地離開了城樓,而此人身後又陸陸續續跟了一群人,不由得怔了怔。細細一看,卻是十來個宗室子弟正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了下去,李璟亦在其中。
似是發現了他的目光,李璟快步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徽堂兄,去下頭湊湊熱鬧?往年都只能站在城樓上看,年年如此,早就膩煩了。看底下那些百姓又唱又跳,那般歡快,你不想細細聽聽他們都在唱些什麼?」
「……」李徽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有點心動。
「既然想去,那便去罷。」李璟瞧出了他的動搖之色,便立即拉著他往下走。李欣見了,不免叮囑他們二人幾句,又讓他們看過新鮮之後便早些回來。李璟嘴上答應得極為痛快,私下卻道:「若不能盡興,豈不是白費了這次機會?」
「看過了也就罷了,總歸不過是一場熱鬧而已。」李徽微微一笑。
「徽堂兄,你可真不像是與我同樣年紀的。」李璟聽了,忍不住抱怨道,「你瞧瞧自己,成日只顧著陪祖父,或者陪叔父,簡直就像是那些長輩似的暮氣沉沉。從來不與我們一同去玩樂,回回打馬球、射獵都不見你出現。我還曾經以為是他們不給你發帖子,後來仔細一問,就算是從禮數來論,也不可能遺漏濮王府。所以,你每次見到這種帖子,都會婉拒麼?」
「除了你,我與他們並不熟悉。」李徽回道,「便是一同玩樂,想來也彼此都覺得不自在,又何必白白耗費時光?若是只得咱們兄弟幾人獨自頑耍,我定會二話不說一起湊趣的。而且,其實陪伴祖父與阿爺也很有趣味,並不似你所說的那般『暮氣沉沉』。你不妨多費些時間入宮探望祖父,他老人家一定會很歡喜。」
李璟卻忙不迭地搖著首:「算了罷,我阿娘成天催著我像你一樣多陪陪祖父,我卻實在耐不下性子來。有你替我們盡孝心,不是已經足夠了麼?對了,你說不熟悉才覺得不自在。可宜川也是才來長安不久,與那些縣主們便很要好,也經常同我們一起狩獵、打馬球。看她似乎很自在,與誰說話都彷彿熟稔得很……」
說到此,他忽然反應過來,露出了懊惱之色。李徽則早已似笑非笑地瞥著他:「你明知我與李茜娘水火不容,居然還敢在我跟前誇獎她?」
「對不住,徽堂兄。」李璟立即拱手道歉,「我不是有意的,也並非刻意提起她,只是突然想到了而已。堂兄相信我罷,我素來是向著你的,平日裡便是見面也不會搭理她。不過,論起結交宗室中人,我倒是有些佩服她了。堂兄,你也很該試一試才是。」
李徽略作思索,頷首道:「你說得也有道理。大家都是同族的兄弟姊妹,也不能太過生疏。待到天氣轉暖之後,咱們便一同去春狩,你覺得如何?」若是能與這些宗室子弟結交,日後有個萬一,說不得還有人為他們濮王一系說話。皇族宗室亦是朝堂之中很重要的力量,太親近了不可,太疏遠了亦不可,必須把握好平衡。
「好!」李璟豪爽地答應下來,「到時候咱們比一比,看誰射的獵物多!」
這時候,他們已經來到了城門底下,眾宗室子弟低笑著聚在一起,或光明正大或暗地裡地打量過來。李徽正疑惑他們為何不繼續走,就見西邊又來了幾個戴著幕籬的小娘子。籠罩全身的重紗遮住了她們的面容與身形,暗夜之中完全無法辨認她們的身份。不過,從宗室子弟們所稱的「妹妹」來看,應當都是宗室女。
「既已經來齊了,那便走罷。」因著荊王幼子李閣輩分較高,新近又被封為濟北郡王,故而這群宗室子弟皆以他馬首是瞻。聽了他的話後,眾人便紛紛簇擁著小娘子們前行,彼此談笑說話,無比自在。李徽默默地落在後頭,漸漸有些意興闌珊起來。若是摯友王子獻在此,他定不會覺得如此格格不入罷?
忽地,他的視線落在其中一位小娘子身上——他對旁人的惡意十分敏銳,不可能錯認方才一掠而過的目光。若說長安城之內,無緣無故恨他的人當然不可能沒有。不過,能無緣無故恨他到目光中都彷彿透著惡毒之意的,唯有一人。果然如同李璟所言,李茜娘雖是已出嫁,但與這群未婚的宗室子弟以及宗室女都來往甚密。若是放任下去,不知她又能掀起什麼風浪來,須得小心防備些才好。
李茜娘卻似乎只是瞧了他一眼,而後便親熱地與旁邊的宗室女們說話。李閣離她們也極近,時不時垂首而笑,彷彿極為愉悅。
諸人來到長樂門外,迎面就見數支驅儺隊又唱又跳而來。祝詞依稀是除邪與敬祝來年五穀豐登,音調則各有特色,時而如鄉間小調,時而又高亢起來。而隊伍中那些戴著童子面具的人們則佯作追打邪祟,追逐著戴妖魔鬼怪面具的人,上躥下跳,你來我往,足以令人忍俊不禁。
李徽被李璟扯著,身不由己地進入了一支驅儺隊中,周圍頓時一片群魔亂舞之狀。他時走時停,不久便與李璟走散了,怎麼也找不見人,於是只得無奈地往回走。不經意之間,他在人群的角落中發現了李閣與一位小娘子。正要挪開目光,便見這位小叔父忽然挑起了幕籬上那一重紗,對著那小娘子勾起了唇角。
他心中一動,覺得有些奇怪,卻並未細想,便獨自回到了長樂門城樓上。
直至夜半時分,聖人再也掩飾不住疲憊之色,太子殿下、越王等人便攙扶著他上了步輦,親自送他回甘露殿歇息。群臣亦是陸陸續續歸家,宗室則或留下來繼續飲宴,或各自回府。他們今夜幾乎不能休息,因為明日一早便是元日大朝會,臣子與內外誥命們都須得身著最隆重的禮服入宮參拜。
太子妃杜氏安排了數間宮室,留給宗室們歇息所用。李泰與閻氏索性也不回濮王府,就在宮中暫歇。李欣與李徽則繼續留在宴飲場中守歲。不期然地,李徽在人群中發現了正在與李璟談笑的李閣,腦中便不由自主地又浮起方才那一幕來。
此時仔細想想,怎麼都覺得有些不對勁。若是兄妹,怎可能那般輕佻地挑起了重紗?當時他的神情也彷彿有些曖昧……難不成,方才除了宗室女,還有其他高官世家女子在其中?不,絕不可能。能入宮參加飲宴的非宗室女子皆是外命婦,小娘子們身無誥命,又如何可能入宮?而且,方才那群人彼此之間熟稔的模樣也做不得假。
難不成——
宗室之間又要出一樁醜聞了?荊王是宗正卿,李閣怎麼半點都不替老父著想?此事若是洩露出去,又讓荊王如何自處?
等等,那位女子會是哪家的宗室女?此前李閣似乎對李茜娘頗為同情,與她亦是越走越近。而且,方才他刻意來到李茜娘身邊,與她說話的模樣未免也太過溫和了些……該不會是……
這一瞬間,新安郡王心中雷雲滾滾,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一樁了不得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