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年後再會
自從除夕之夜倏然發覺宗室極有可能出現醜聞之後,新安郡王勉強壓下了震驚,看似非常淡定地調遣了王子獻在京中留下的人手,安排他們著重跟蹤李閣。而後,他十分平靜地度過了年後的幾日。都是宗室,每日去宴飲,幾乎時時能見到李閣與李茜娘,他卻依舊是不動聲色,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他暫時並未想明白,是否該讓兄長李欣知曉此事,畢竟目前並沒有任何證據,只是懷疑罷了。而且,他也拿不準若此事是真的,又該如何利用起來,在不傷害宗室顏面的同時,將李茜娘處置乾淨。當然,內心之中,他其實非常渴望能夠有人聽他傾訴一番。只有經過仔細探討之後,方能驗證他的疑慮,解決他的困惑。
於是,接到王子獻的來信,得知他會在正月初八啟程回長安後,李徽便立即推了宴飲的邀約,來到藤園中等著摯友歸來。原本他應當前去城門前相迎,但王子凌、王子睦都會一同回京,他也只得靜靜等候了。
果然,尚未至午時,便聽得隔壁小院落響起了各種聲音。李徽遂命僕婢將酪漿、乾果以及烹茶器具等物都準備好,又在行障內添了炭火。待一切準備妥當,僕婢們就立即知情識意地默默退下了,將他一人獨自留在園子中。
不多時,王子獻便從假山中快步走了出來。他嘴角含笑,步伐越來越快,進入行障見到摯友的瞬間,眼中浮動著的喜悅更彷彿盡數湧了出來,剎那間竟如同春風拂面、花開錦繡一般:「阿徽,讓你久候了。」
相較從前,他的聲音似是略有些暗啞,卻並不難聽。李徽怔了怔,前世早已經歷過少年郎的成長,他也知道變聲意味著什麼,自然不會以為他是只是病了。於是,他不由得笑道:「日後可得少說話,免得傷了嗓子。改日我讓醫女調配些潤喉的方劑,給你送過去,記得按時服用。」
「好。」王子獻笑吟吟地回道。他們分別不過半個多月,他卻覺得彼此似乎已經許久不曾見了,難免生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感。思念之情濃厚得出乎他的意料,令他不由得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對方。發現許多微小的變化之後,既有驚喜,亦有莫名的淡淡悵然,心底彷彿在暗問:為何這些變化發生之時,你卻未能陪在他身邊?
他在來信之內,三言兩語便將商州發生之事道盡了,李徽卻仍有些好奇其中的諸多細節,不免多問了幾句——僅僅只是信中所言,他便能猜測出這些天來王家究竟有多熱鬧了。出於對王昌、小楊氏等人的厭惡,他也願意多聽一聽他們頻頻割肉放血,卻始終一無所獲的失落與心肝脾肺皆疼的痛苦。
於是,王子獻一面烹茶,一面娓娓道來:「經過這些天,為了籌措財物購置重禮,小楊氏攏共賣出了兩個貧瘠田莊、一個鋪子,皆是我母親的嫁妝。我都讓孫榕派人買了下來,交給他經營。正好,他早已經搭上了徐家,從長安販些貨物到商州應當也頗為順暢。母親還有一個位於華州的大田莊,兩個華州州城的鋪子,我也必會讓她不得不割捨出來。」
提起徐家,想起嫁入徐家的李茜娘,李徽的臉色便不由得微微一變。他略作猶豫,方問道:「子獻,若是一個男子,忽然撩起女子幕籬上的重紗,又禁不住垂眼對她勾唇而笑——他是否對此女有情?」
「……」王子獻斟茶的動作頓了頓,而後不疾不徐地繼續。
他敏銳地注意到好友的神色變化,尚且來不及細思詞句之中的涵義,平常的冷靜便已然飛到了九霄雲外。心中諸多猜測幾乎翻湧而出,彷彿有冰冷的水傾盆而下,澆滅了方才所有的溫情。而後,他的情緒復又變得異常冷靜,但平坦的冰面之下,又彷彿隨時有什麼正欲撲將出來,肆意馳騁流淌,將一切都淹沒。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推敲著所有的字眼,越是細想,便越是控制不住心底翻騰的暗火。同時,又彷彿有另一個他正在端詳著自己的反應,冷笑著連連追問:你為何會生出暗火?你為何會憤懣?你為何會不安?你為何——會嫉妒?!
然而,他已經無暇顧及這些內心深處響起的叩問,淺笑著道:「阿徽難不成遇上了……心儀之人?」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格外低沉,若不仔細聽,幾乎聽不清楚。
聽罷,李徽倏然按住他正在斟茶的手,禁不住笑道:「子獻,你失態了。」茶水早已經漫過了杯沿,流下了石桌,若不是他反應快,幾乎要打濕他的衣袍了。
王子獻將長柄茶勺放回銅釜內,起身擦了那些茶水。好不容易將所有情緒暫時壓下去,方道:「不過是太過驚訝罷了。此前你從未提起過,自己有心儀的小娘子。明明你比我還小幾個月呢,想不到……」
李徽再度失笑,打斷他道:「你怎麼會以為是我動了情?」
王子獻怔了怔,終於完全冷靜下來:「那你所說的是何人?沒有前因後果,我便只能猜是你了。」心中那些追問仍然在不斷地迴響著,他卻已經無暇細思——或許他早就隱約意識到了什麼,卻不願意細想。就像他希望能夠永遠隱藏相識時的秘密一樣,任何可能影響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的事,他都不願再仔細追究下去。無論心底的聲音是在大聲嘲笑,或是在發洩憤怒,他都必須暫時無視。
「子獻,你多想了。」李徽尚是首次見到好友反應如此激烈,忍不住想逗他一逗,「你是擔心一時遇不見心悅的小娘子,輸給我麼?放心罷,我眼光奇高,輕易不會動心,這輩子也不知能不能遇見心儀之人。你只需稍稍努力一些,便能勝過我。」
誰知,王子獻卻再也不為所動,淺笑著再度給他斟茶,穩穩當當:「便是你一輩子尋不著動心之人,總歸也還有我與你作伴,安心就是。」
李徽見他恢復了常態,竟覺得頗有些可惜:「戲弄你的機會難得,誰知我竟未能把握時機,真是可嘆。也罷,不提此事了,免得你羞惱起來便不再理會我了。」而後,他便將除夕夜所見盡數托出:「據我猜測,那位小娘子應當是李茜娘。不過,雖然已經讓部曲去查了,卻暫時沒有任何證據。想來,年節的時候眾人時常聚在一起飲宴,他們應當也會小心行事罷。」
「若當真是小心謹慎之人,便不會於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那等曖昧之事了。」王子獻評論道,「遲早都會有證據,你且安心。說來,我正想見一見孫榕兄妹二人,或許也能向他們打聽一些消息。或者,讓他們以後注意著些。」
「確實,他們若是方便,說不得也能幫我們蒐集證據。」李徽從未見過孫家兄妹,只知道他們正在靠近徐家。如今,孫榕已經靠著日漸密切的生意往來,成了徐闐頗為信任之人,經常作為友人出入徐家宅邸;而孫槿娘身為他的妹妹,靠著嘴甜討巧,也頗得徐家娘子喜歡,不僅偶爾能跟著她們參加宴飲,時不時也能見到李茜娘。
「一起去見見他們如何?」王子獻問。他一向覺得,無論遇見任何事,都須得仔細把握時機。李閣與李茜娘之事,說不得便是讓這位宜川縣主徹底身敗名裂的機會。當然,此事關乎皇家聲譽,或許皇家會盡力壓下去,不足以作為處置李茜娘的藉口。然而,徐闐可願意生生地忍著?可願意日後與李茜娘共處同一屋簷下?——徐家與李茜娘的間隙,便是最好的機會。
「也好。」李徽對孫家兄妹二人也頗有幾分好奇,頷首答應了。
王子獻遂派人悄悄去傳信不提。不過,孫家兄妹身份特殊,不適合在藤園出現,他們二人便換了身看似尋常的衣衫,去了西市某家胡人食肆。
方才出來得有些急,尚未用午食,王子獻便推薦了幾樣食肆中的招牌食物。李徽嘗了幾口天花畢羅、芝麻胡餅以及古樓子等,覺得確實頗為不錯:「風味很是獨特,子獻是如何發現此處的?」
「國子學那些友人舉薦的,偶爾得空,也會過來嘗嘗鮮。他們還時常在此處小聚,為的便是此地足夠熱鬧。」王子獻道,瞥了一眼樓層中央正在表演歌舞的胡姬。那些胡姬都穿著西域女子裝束,身段十分曼妙,舞姿更是嫵媚動人。他望瞭望正好奇地打量著她們的李徽,心中莫名地升起了淡淡的不悅。
「胡人食肆烹製之物大都有些油膩,你可能並不習慣罷。」通過話題轉移了友人的注意力之後,他方覺得心平氣和許多。
「偶爾嘗一嘗也無妨。」李徽道。
王子獻卻不由分說,命曹四郎去附近其他食肆購置些素菜。冬季的新鮮素菜頗為難得,但只要用得起錢財,便能買到合心意的吃食。
李徽又禁不住笑道:「過年歸來,子獻手頭也有了些餘錢。」
王子獻挑起眉:「能用則用,早些用乾淨,說不得還顯得我一直在費盡心力辦事。不然,恐怕會讓人用各種名目討要了去,或者背後又中傷我捨不得為復官之事花用。」顯然,他說的應當是二弟王子凌。
「那你打算如何送重禮給國子監左司業?」
「當送則送。左司業對我照顧良多,為了致謝而送,亦是理所應當。而且,送了左司業,怎能不送祭酒?不送右司業?國子監上上下下的學官都多少照拂過我,總該盡到禮節才好。」
說罷,二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