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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除夕之日

 且不提王家諸人年節之中過得如何百味交雜,濮王府卻是處處喜氣洋溢。雖然正處於孝期,舉目望去唯有皚皚白雪與宮殿飛簷相互映襯,連些許鮮豔之色也不能得見,但這一切都並未沖淡來來往往的人們眼角眉梢的喜意。幾位主子更是頻頻發下各種豐厚的賞賜,連打掃的粗使僕婢都得了數倍於往年的賞錢。於是,奴僕們越發用心侍奉,年節的氣氛亦是越發濃厚起來。

 除夕一早,李徽練習完射藝之後,便前往正院內堂,給李泰與閻氏問安。他來得稍有些早,正遇上李泰與閻氏共賞近日所作的字畫,看上去很是融洽。他心裡不由得微微一動,舉止竟是有些小心起來,彷彿唯恐驚擾了他們的雅興。

 在他的記憶中,前世他們彼此之間其實頗為冷淡。阿爺心中郁懣,只顧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甚麼事都不搭理。母親既要打理濮王府,又須得悉心教養他,也並不十分關心阿爺。直至阿爺病重逝世之後,她彷彿才忘記了他的種種不好,猶如失去了主心骨一般悲痛難當。

 身為孝順兒子,李徽當然希望父母之間相敬如賓,日子過得平淡而又安寧。不過,當他目睹了兄嫂之間的相處之後,便覺得所謂的「情意」或許才是最艱難的。他的父母或許有同生死、共患難的夫妻情誼,卻沒有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男女感情。

 前世經歷過一次失敗婚姻的新安郡王曾經仔細地思考過——情情愛愛並非必要之物,只需不會兩看兩相厭,或許遲早都會生出相互依靠的家人之情來。故而,對他而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順其自然便足矣。

 「三郎,你也過來瞧瞧。」閻氏注意到幼子正立在旁邊發怔,含笑喚道,「聽聞這是你阿爺前兩日去赴文會時,一氣呵成繪製的,得了頗多讚譽。你當時應當也在場罷?你以為如何?」這些時日,濮王府諸人均是各自忙碌——閻氏、李欣與周氏自然圍著壽陽小縣主轉,簡直恨不得成日將她捧在手心裡;李徽則負責安撫與陪伴李泰,跟著他結交新友人,奔赴各類文會。

 「孩兒也覺得極好,筆勢連綿不斷,將奔騰的江水繪出了氣吞萬里之威,用『下筆如有神』來形容亦不為過。」李徽回道,假作並未瞧見李泰的自得之意,「我覺得,此畫堪稱阿爺這些年來的巔峰之作,便建議阿爺將此畫獻給祖父。祖父一向看重心意,定然會喜歡的。」

 前一段時間,濮王殿下一直待在家中守孝,甚少外出。於是他不免忽略了幾分,竟不知他從何處得了個「祥瑞」,正打算趁著新年獻上去博取祖父歡心。得知此事時,他險些驚出一身冷汗來——連太子叔父都不曾獻過甚麼「祥瑞」表孝心,阿爺出什麼風頭?若是當真獻上去,這「祥瑞」指不定什麼時候便會成為「禍端」!!

 於是,他謹守「安撫、陪伴以及保護」之責,立即果斷地打消了自家阿爺的念頭,好不容易才說服他獻上這幅好畫。當然,為了以防萬一,他不得不告知了兄長。二人用盡辦法,悄悄地將那所謂的祥瑞毀得乾乾淨淨。

 「三郎所言極是。自己備的禮物,總比不知是甚麼人尋得的寶貝更能顯出一片心意。」李泰滿意地笑道,渾然不知自己又躲過了一劫。

 閻氏便命人從庫房中尋出數個極為精緻的盒子,或為整塊玉石雕刻而成,或為紫檀鐫刻而成,或為寶石鑲嵌而成,甚至還有西域傳來的水晶盒子。三人細細地挑了又挑,最終以一方白玉盒裝了,外頭又裝了個紫檀木盒,這才算是將禮物備好了。當然,親自獻上的禮物理當與眾不同一些,至於封地上運來的土儀以及各種均州風物,早便送入了宮中以及東宮、越王府等各處。

 不多時,僕婢陸續端上朝食,李欣方姍姍來遲,赧然道:「孩兒來得遲了,望阿爺與阿娘莫要怪罪。方才阿壽啼哭不止,乳母實在哄不住,孩兒擔心驚動了菡娘(周氏),便抱了她一會兒。」因壽陽縣主甫出生便受封,閻氏索性給她取了小名喚作「壽娘」,意為長壽安康。至於大名,李泰仍在苦思冥想之中,並堅定地駁回了李欣想出的一串名字。

 「她沒事罷?為何會啼哭不止?讓醫女診過脈了不曾?」閻氏立即追問道,難掩擔憂之色,「她這麼小,若是受了委屈,便只能啼哭了。菡娘如今不方便,你可得多經心一些。若是乳母或奴婢不盡心,便趕緊換了。」

 「阿娘放心,醫女已經仔細看過了,阿壽無事。」李欣忙寬慰道。自從他開始丁憂守孝以來,最重要的事自然是為日後籌謀,緊接著便是照料周氏了。得了女兒之後,照料妻女便成了他心中最為緊急之事,連濮王府的安危都往後挪了挪。畢竟,眼下長安並沒有甚麼大事發生,安興公主看起來安分了不少,宜川縣主李茜娘也暫時沒有動靜。便是想要事先做好準備,未雨綢繆,亦是尋不著多少可做之事——動作若是太大,反而容易惹人生出疑竇了。

 閻氏到底還是有些不放心,用過朝食之後,便帶著李徽去東路探望。此時壽陽小縣主芳齡不過十四五日,尚不能隨意見人。李徽亦只是遠遠地見過她幾回,甚至都未能看清她生得什麼模樣。這一次,小傢伙心情似乎不錯。於是,李欣勉強允許自家弟弟抱一抱她。

 李徽渾身僵硬地立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抱著懷中脆弱的小傢伙,彷彿摟著什麼稀世珍寶似的,唯恐稍微用力便傷了她。小傢伙眯著眼睛,彷彿打量著他,又彷彿尚且瞧不仔細,幼嫩的小手輕輕地抓了抓,扯住他的衣襟,卻沒甚麼氣力。

 李徽屏住呼吸,抬起眼露出「求救」之態,守在旁邊的李欣不由得失笑。他忙不迭地抬起手,主動地將小傢伙送了回去:「阿兄,還是等壽娘再大一些,我再抱她罷?如今便是隨意動一動,也生怕傷著了她,實在彆扭得很。」他如今幾乎能夠斷定,自己喜歡的是像前世侄兒李嶠那般大的孩子,至少得六七歲。年紀太小的,太過稚嫩;年紀太大的,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亦不好親近。

 「也罷,不難為你了。」李欣道,「等你以後有了自己的孩兒便會知道,再彆扭也抵不過心中的疼愛。」說罷,他竟是沉吟起來,「我記得,你的生日在正月。等過了年,你便滿十四,虛歲也十五了。祖母的孝期過後,婚事也該相看起來了。唯有先成家,祖父方會答應讓你立業。」

 想不到他竟忽然提起此事,李徽確實暫時對婚事沒甚麼興致,立即落荒而逃。

 閻氏聽聞之後,笑著對仍在臥床休息的周氏道:「他這一年,像是只長了心智,卻還是一點也不開竅。菡娘,咱們可得好生尋訪些小娘子,給他相看起來。郎君們長大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指不定什麼時候便對婚事感興趣了呢?」

 周氏連連稱是:「依兒看,阿徽確實該多參加一些宴飲才是。他卻寧可與王郎君消磨時光,也不想結識其他人。既然他與王郎君幾乎是形影不離,那便讓他們二人都去宴飲如何?」

 「你說得是。」閻氏嘆道,「王郎君的身世多舛,我們或許也能幫他謀取合適的婚事。若是咱們家有個小娘子,我定會毫不猶豫將她嫁給王郎君。真是可惜了,越王府的信安與宣城年紀都合適,卻恐怕會看不上他。當初李茜娘——罷了罷了,孽緣,不提也罷。」

 李徽自然不曾想到,不但自己成了家人的目標,連王子獻也受了他的「牽累」。

 一個時辰之後,除了依舊需要休養的周氏與年幼的壽陽縣主,濮王府諸人都換上了禮服,乘著馬車前往太極宮。在除夕這樣的日子,宮中自然會舉行通宵達旦的夜宴,不僅廣邀文武百官、宗室皇親,內外命婦亦是齊聚一堂,共祝新春。

 雖說皇后逝世,飲宴中並無歌舞與絲竹之聲,也不許飲酒。不過,一年之中難得舉行這般隆重的大宴,眾人仍是無比熱鬧。越王李衡、濮王李泰、太子李昆更是陸續獻禮,親自送上精心準備的禮物。

 聖人笑呵呵地當眾打開細瞧,居然都是他們親手所作的字畫,不由得大笑:「哈哈!你們兄弟三人莫不是說好了的?都拿自己的字畫來搪塞我?嗯?」

 兄弟三個亦是驚訝無比,面面相覷。李昆笑道:「孩兒近日有了空閒習字,自覺頗有長進,這才拿來請阿爺評賞。無論如何,這亦是孩兒精心準備的禮物,一片拳拳之心,又如何會是搪塞呢?」

 李衡道:「孩兒這些時日都在指點孫兒作畫,見他所作稚趣可愛,有種返璞歸真之感,於是便作了這幅圖。阿爺不妨再細細瞧一瞧,看看可得了幾分趣味?」

 李泰也道:「阿爺,這可是孩兒這十幾年來最為得意的畫作!若非如此,也不敢厚顏獻給阿爺,好教阿爺知曉孩兒確實十分用心!」

 聖人聽了,自是龍心大悅,重重地賞賜了他們兄弟三人:「獻禮就該如此。你們自己所備之禮,我才覺得有意思。」周圍的文武百官自然亦是交口稱讚他們的孝心與用心,紛紛自嘲自己備的禮相比起來委實有些敷衍。於是,價值千金萬金的珍貴寶物,在這三幅書畫面前,亦是顯得黯然失色了。

 確實是太巧了。李徽暗自想道:怎麼偏偏都送了親手所作的字畫?莫非……祥瑞之事,果然是有問題?該不會還是安興公主罷?她究竟有何打算?!必須再仔細地查一查此事,絕不能只當成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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