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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子睦拜師

 雖然三人皆對楊謙毫無好感,覺得他忽然出現打斷了他們的遊興,但他畢竟是這座別院的主家,亦是文會的核心人物之一,實在不能不給他幾分顏面。於是,李徽噙著笑,回道:「孤兄妹二人前來赴文會,可不是為了楊狀頭。」

 聞言,縱是一向從容平和如楊謙,也難免流露出幾分異樣來。畢竟,面對主人家的時候,也能如此毫不客氣者委實太過少見了。卻聽這位小郡王又道:「畢竟,楊狀頭幾乎每日都會去弘文館,而周先生卻是難得一見。我們只不過是為了一睹周先生的風采而來罷了,若能有機會見一面,日後與兄弟們提起來也可炫耀一番了。」先抑後揚,言語中既帶著親切之意,又不乏皇室血脈的傲氣,已經足以令氣氛變得更加和緩了。

 楊謙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位頗有些神秘的小郡王,笑容更深了幾分:「若是大王與郡主不嫌棄,楊某願為兩位引薦先生。先生此時正在後頭的亭台中歇息,請隨楊某來罷。對了,不知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一旁靜默不語的少年郎身上,帶著幾分審視之意。

 「這是孤在回京的路上結交的友人,琅琊王氏商州房子弟,王子獻。」李徽道。在陌生人面前,他的語氣有些淡,亦帶著很難令人察覺的漫不經心之意。彷彿這位所謂的「友人」,在金枝玉葉眼中亦是不過如此罷了。

 這種態度分明是兩人早便商量好的應對之策,不知為何,王子獻心中卻驟然湧出了些許不滿。當然,無論內心如何起伏不平,他的神情卻依舊並未變化半分,含笑行了個叉手禮:「某王子獻,見過楊狀頭——慕名已久,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原來是琅琊王氏子,確實是風骨斐然、與眾不同。」楊謙絲毫不掩飾讚歎之意,「王郎君也一同去罷。先生最喜歡的便是王郎君這般俊秀又有才華的少年郎,心裡指不定會有多歡喜呢。」說罷,他便作勢請李徽與長寧郡主先行。

 兩位身份貴重的天家血脈自然不會客氣,微微點點頭,便漫步走在了前頭。楊謙與王子獻緊隨其後,兩人不經意間對視一眼,眸中都掠過了深沉之意。或許正因為他們的性情極其相似,才會如此敏銳地發現對方的存在,而後亦是不約而同地心生忌憚之意。

 王子獻心裡再清楚不過,若非自家早已沒落,楊謙恐怕容不得他。兩人的家世出身聽起來極為相像——弘農楊氏、琅琊王氏皆是一等一的頂級門閥,但其實一個是從九品縣尉之子,一個則是正二品弘農郡公之子,簡直是天差地別。如楊謙這樣的人,當然不屑於親自對付一個沒落世家子弟,卻不妨礙他做些別的甚麼事,輕輕巧巧地將未長成的敵人消滅於無形之中。

 呵,這倒是正好,他似乎也已經有些忍不住了。掰倒這位聲名遠播的年輕狀頭,聽起來似乎很難,做起來卻未必那麼難了。那便且看看,到得最後,究竟是誰先毀掉誰罷。

 李徽並不知曉,走在後頭的二人究竟心頭都有些什麼盤算。他臨時想了幾個不難不易的問題,打算向這位周先生請教。畢竟,他確實是打著「增長見識」的幌子來的,回去之後也好向祖父交差。至於長寧郡主,無論再來幾位周先生,都已經無法挽救她的好心情了。教出楊謙這樣的學生,而後藉著楊家之力傳名京中,就足夠這位八歲的小娘子遷怒於他了。

 若只論容貌,周先生確實像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碩學鴻儒,渾身皆是書香之氣,長髯飄飄。他似乎並不擅長與權貴來往,回答李徽的問題雖然盡心盡力,卻絲毫不會發散,似乎無意與他繼續交談。這種堪稱冷淡的態度,令李徽與長寧郡主都有些意興闌珊。但此時對這種名士頗為優容,就算他們是天家貴胄,同時亦是晚輩,不得不尊重他。

 楊謙見狀,很是八面玲瓏地從中轉圜,將他們帶到一旁的燕息亭中,親自招待。四人一同用過午食後,楊謙見他們無意回水閣前繼續聽眾文士講課,便陪著他們遊覽園林景緻。有他這位舌燦蓮花的主人在,便是再尋常的景緻也沾染了幾分不俗之氣,彷彿處處皆是故事,時時都可令人流連忘返。

 當然,這位「好客」的主人並不知道,三位客人面上都帶著微笑,心中卻不停地腹誹,希望他早點離開。若不是有陌生人在場,他們又何須如此裝模作樣?又何須如此不自在?又何須連言語都須得細細想了才能說出口?偏偏楊狀頭卻始終熱情之極,連半刻都舍不得離開他們身邊,彷彿恨不得借此機會與他們成為莫逆之交一般。

 「大兄?」當他們繞過一處水池的時候,王子睦從山後轉了出來,臉頰微紅,額角輕汗,似是已經找了他們許久了,「遲遲不見大兄與兩位李郎君,問小廝也不知你們的行蹤,我……我實在有些擔心……」說完話後,他這才注意到旁邊的楊謙,卻因本便不認識,不過是微笑頷首致意罷了。

 王子獻輕輕一嘆:「子睦,你為了找尋我們,已經錯過了文會,如今大約也不好再去聽了。不過,也是因禍得福,得到了結識楊狀頭的機會。還不過來?拜見楊狀頭?」

 王子睦怔呆了,張大雙眼望著楊謙,似乎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道。不過,他一向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即使神智尚未反應過來,身體也已經自動自發地行了叉手禮。長寧郡主見狀,禁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王子睦頓時紅了臉,悶聲道:「某王子睦,見過楊狀頭。」

 楊謙朗朗一笑:「原來是王小郎君,不必多禮。」他仔細端詳了王家兄弟二人一番,又擊掌道:「兩位王郎君容貌俊秀,氣度從容,性情沉穩,皆是難得的俊傑之才。不知你們可有意拜入先生門下,成為楊某的師弟?楊某的眼光,先生素來是信得過的。像你們這樣難得的良才美玉,如何捨得放過?」

 王子睦已經被這連連的驚喜砸得頭昏目眩了,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是好。王子獻瞥了他一眼,眉眼間帶著柔和的笑意:「承蒙楊狀頭的好意,王某心領了。不過,王某已經入了國子監,深受左司業照顧,不敢忘恩。至於阿弟子睦,年紀尚幼,才學不顯……」

 楊謙似是沒料到他竟會斷然拒絕,怔了怔,方接道:「王郎君有報恩之心,楊某能夠理解。不過,已經失去了一位未來的師弟,你怎麼忍心讓楊某再失去一位?令弟確實資質十分出眾,先生一定會很喜歡他。」

 聽他說得如此誠懇,王子獻似有猶疑之色。楊謙便又勸了他幾句,簡直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將王子睦收下來一般。長寧郡主看得頗為稀奇,低聲問:「阿兄,這王子睦果然如此出眾?居然能讓這位眼高於頂的楊狀頭生出愛才之心?我倒是覺得,雖然他的性情才學確實難得,卻也很難讓楊狀頭如此急切罷?」

 「想不到你小小年紀,也懂得識人相面了。」李徽逗了她一句,方回道,「子睦確實有足夠的資質,拜入這位周先生門下。因著他年紀小,性情又穩,這樣的少年郎最容易磨練出來,說不得再過十年就是一位年輕進士,楊狀頭當然不可能輕易放過。做出如今這樣的姿態來,大概是為了格外顯出他的看重之意,便於日後更容易親近子睦罷。」

 長寧郡主聽了,自是若有所思。有些話,兄長並不方便在此處明言,聰敏如她卻已經隱約意識到,楊謙試圖親近王子睦有些不太對勁。至於其中緣由為何,大概只能日後慢慢觀察,才能明辨出來了。

 李徽知道,王子獻其實很希望王子睦能夠拜入周先生門下。他如今這般作態,自然不過是佯裝而已。於是,他便主動地遞過了台階:「子獻,楊狀頭既然如此愛惜子睦之才,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作為兄長,便是再自謙,也不能讓阿弟錯失這樣的好機會。不然,子睦反應過來之後,豈不是會百般懊悔?」

 楊謙揚起眉,笑道:「大王說得極是,王郎君以為如何?」

 王子獻自是順水推舟地答應下來:「大王此言,倒是將王某點醒了。這是子睦的良機,自然不能錯過。那便有勞楊狀頭引薦了……若是事成,日後也煩勞楊狀頭稍加照料一二。畢竟,子睦年紀尚幼,還未完全定性呢。」

 「王郎君儘管安心便是。」楊謙滿口答應,「今日你且帶著子睦歸家,待我稟明先生,再遣人給你們送信。待貴長輩允許之後,咱們再擇個吉日,為子睦正式行拜師禮,你以為如何?」

 「楊兄果然考慮周到。那我便等著楊兄的好消息了。」許是「一時激動」,王子獻的言談間也多了幾分親近之意,全然不似方才那般生疏。

 楊謙勾起嘴角:「你我一見如故,便是沒有緣分成為師兄弟,也須得常來常往才好。大王與郡主都給我們作證呢。」

 「承蒙楊兄不嫌棄。」王子獻遂朝他拱手行禮。

 兩人相視一笑,似乎默契非常。而旁觀的長寧郡主卻忍不住有些寒顫:「阿兄,總覺得他們身後似乎有兩條大尾巴在擺來擺去。」這叫「一見如故」?也就能騙一騙純真無知的孩童,連她都騙不過。

 李徽意味深長道:「好生學一學罷,咱們就缺了這樣的天分。」

 「我才不想學呢。」小傢伙撅起嘴唇,「我只需要能看得穿就足夠了,根本不必與這樣的人來來往往,白白耗費時間。我的時間可是珍貴得很,陪著阿娘阿爺,陪著祖父,和阿兄一起學習射獵……連半分也舍不得拿出來給那些無趣之人。」

 「你說得是。」李徽略作思索——心中苦笑,小傢伙到底與他不同。她能夠隨心所欲,只需不踰矩便足矣。而他……日後大概只能永無止境地浪費時間與不感興趣的人來往交際了。便是再如何厭惡,大約也不得不忍耐。這是守護家人必須付出的代價,也是他必須掌握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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