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狀頭師門
此時,矮台上已是漸漸坐滿了人。來得早些的,自是忙不迭地選了前面的坐席;來得遲些的,只得神色悒悒地坐在後頭。原本孤零零坐在最後一排的四個少年郎便漸漸泯然眾人,再也得不到任何好奇的矚目。而他們亦是頗為低調,絲毫沒有與周圍人結識的意願,猶自輕言淺笑,喁喁細語。
「幸好閻八郎他們都去了前頭,否則豈不是容易露出破綻?我倒是不打緊,十一郎可不能讓他們認出來。」李徽輕笑道,「好不容易帶著這孩子出來頑耍,若是不能盡情些,豈不是辜負了她?而且,這回要是出了事,日後若是再想帶她來這種場合,恐怕便難了。」
他說罷,長寧郡主眨了眨眼,接著道:「阿兄,便是認出來了也不打緊。我原以為文會如同一種宴飲,會很有趣味,如今看起來也不過如此。想必日後就算再也不能來,也沒甚麼值得惋惜的。」
「這才剛開始呢。」王子獻噙著笑意,「不妨先聽一聽。若是實在沒甚麼意思,便在這別院中遊玩一陣就是。這座園子的景緻倒是不錯,不愧是弘農郡公家的別院,頗有些古樸厚重之意,完全不似尋常園林那般精緻浮華。」
「……」王子睦忽然覺得,周圍的年輕士子們若是聽見他們的話,恐怕會立即撲將上來理論了。這次文會的帖子何其難得,聆聽周先生教誨的機遇更是珍貴無比,他們的言談之中卻似全然不在意一般,未免有些輕視之嫌。他張了張口,本想勸兩句,倏然又瞧見「李十一郎」的笑顏,不禁又吶吶地將滿腹勸解嚥了下去。
就在此時,水閣上已有人陸陸續續地登了上了二樓。年輕士子們頓時一片騷動,無不睜大了雙目,試圖看清楚哪一位是周先生,哪一位又是楊狀頭。群情激動之下,倒顯得王家兄弟與李家兄弟格外淡定。
「三弟不是對楊狀頭頗為好奇麼?不妨仔細瞧瞧?」王子獻含笑問道,語中帶著幾分難得的隨意。王子睦敏銳地發現,兄長今日的心情彷彿格外愉悅,待他也更加親近了:「水閣遙遠,便是再仔細瞧,應該也看不清楚。日後若是有機會,再結識那位楊狀頭便好。」
「子獻,你這阿弟確實心性穩重。」李徽讚了一句,「確實如此。這楊狀頭雖是風雲人物,卻也時常出來交際,並不是甚麼見不著的貴人,無須這般熱切。」楊狀頭如今是弘文館的校書郎,而弘文館位於太極宮中,故而他時常遠遠瞧見這位年輕的狀頭。
而且,祖母尚未去世之前,阿爺曾在弘文館授課,也曾大讚這位楊狀頭的才學。據說兩人時常來往,險些便成了忘年之交。直至如今,阿爺閉門不出一直守孝,到太極宮中也只是去探望祖父、拜祭祖母,關係才徹底淡了下來。楊家畢竟身份敏感,又可能涉及到未來的奪嫡之爭,也因此,他心中對這位楊狀頭亦生出了一二分防備之意。
長寧郡主聽了,嘴角翹了翹——她是懷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念頭來的,絕非純粹為了玩樂。自從杜氏診斷出身孕卻不得不臥床休養之後,一直被保護得太好的她,終究是漸漸發現了東宮中暗暗流動的詭譎風雲。仗著生了長子經常借子奪寵的楊良娣看上去雖是頗為安分,實則越發蠢蠢欲動。這一兩個月來,她也終於明白阿娘以前——甚至於日後將面對的是何等的困境。所以,楊家一直都是她的敵人,絕不可能改變!
「今日有幸,相邀諸位年輕俊傑匯聚一堂,以文會友,以文載道。」水閣上一個朗朗的聲音傳來,說了些簡潔的開場白,「本次文會,為的便是一展諸位的風采。無論哪一位俊傑,只要胸有溝壑,見解不凡,便可登水閣為眾位講課。三人行必有我師,不拘身份,不拘地位,彼此為師,增長見聞,當為我輩進學修習之道。」
「每一位講課者,吾師周先生都會點評。先生的評論,意在希望諸位更加一心向學。若有才華出眾,並頗得吾師眼緣者,便極有可能成為楊某的師弟。諸位若是有意拜師,可千萬不能放過今日這樣的機會。否則,吾師下一回收徒,不知又會是何年何月何日了。」
矮台上的年輕士子們頓時激動得熱血沸騰,幾乎每一個人都是自信滿滿、蓄勢待發。更有人熱烈地討論起了楊狀頭的隨和風趣,彷彿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都能替他找出無數的優點加以讚美。
王子獻眯起眼,笑了笑,心中暗嘆這位楊狀頭確實很擅長邀名。如此光明正大地講課論道,擇優異者收入師門,藉機攬盡人才,便是其餘落選之人也不得不讚一聲門風磊落。借狀頭之名籠絡人心,借師門發展人脈,說不得數年之內,便能讓他結成一張細細密密的大網了。待到數十年後,這些人都漸漸身居高位,又會產生何等影響?
李徽亦是想得更深了——楊謙影響力與日俱增,若是數年之後,他已經自成一派,勢必影響到往後廢立太子。到了那時候,楊良娣所出的那位堂弟必然是最後的贏家。當然,不排除楊家以外戚之姿把持朝政,形同漢初諸呂諸竇的可能;更不排除楊家效仿前朝,廢外孫而自立為帝的可能。就算是他想得實在太多了,楊家此舉也著實不妥。必須防患於未然,方能保得皇室與宗室的安寧。
長寧郡主畢竟年紀小,所思所想並不深遠。她只是本能地有些厭惡如今的場景——楊謙名望越高,楊良娣便越受益匪淺,說不得阿爺也會更加讚賞他們。此消彼長,對於杜氏與她而言,形勢便會變得越發不利。
四人中間,也唯有王子睦什麼也不曾多想,眼睛炯炯有神地遙遙望著水閣之上。他素來很有自知之明,覺得自己的才學離「論道」還早得很,但這並不妨礙他期待別人的講課。見識得越多,思考得越多,請教得越多,而後沉下心來進學,他相信自己遲早也會像大兄一樣,能夠擁有足夠平視——甚至是俯視他人的才華。
首位士子已經登上了水閣,帶著些許掩飾不住的激動,興奮地講了起來。他滔滔不絕地闡述著自己對於《尚書》的見解,時而手舞足蹈,時而陶醉不已,時而慷慨激昂——然而,不少地方似乎都有些疏漏,令底下聆聽的士子們忍不住高聲反駁起來。
爭執一時間相持不下,周先生便出面點評了,十分精準地將不足之處一一點明,深入淺出地講解清楚。於是,無論是講解者或是辯論者皆是心服口服,竟齊齊向著他拜下,滿臉都是崇拜之色。
緊接著,便是第二位士子、第三位士子……聽了幾人之後,長寧郡主低聲道:「不過如此。阿兄,他們就書而論書,實在是沒意思。倒不如聽祖父給咱們講故事呢。無論是東征北戰,或是朝中的紛紛爭爭,都比這些有趣多了。就算是阿娘給我講的如何打理庶務、如何交際往來,也比這些更實際、更有用。」
李徽微微一笑:「若是這些士子也能如同碩學鴻儒那樣深入淺出地講解經典,那他們早便不在此地了,個個都是少年進士。」這些學子何德何能,竟被拿來與祖父作比較?祖父隨口說的故事便已是足夠意味深長,寥寥數語之間,用的各種陽謀計策簡直便教人大開眼界。若非如此,大唐又如何能順利地取代前朝,又如何能開疆拓土,力壓突厥、薛延陀?祖父又如何能成為聲名赫赫的「天可汗」?
研習經典確實很重要,但能夠從中靈活化用,審時度勢解決國朝之問題才更為要緊。進士們所作的策論,便是考察他們的眼光、他們的思考、他們的見識、他們的手段。唯有這些都缺一不可,方能成為治世名臣。否則,也僅僅只是碩學鴻儒,僅僅只是清貴文官罷了,當不得實權之官。
「既然在此聽著也毫無益處,不如咱們去園子裡散一散心?」王子獻便提議道。李徽與長寧郡主自然贊同,也難為他們正襟危坐這麼許久,耐住性子聽了這些幾乎無甚用處的言論。王子睦猶疑片刻,也要起身,卻被王子獻按了回去:「多聽一聽,於你有益。三弟,你的性情也該稍稍變一變了,並不必事事都隨著我們,偶爾堅持己見也是極為不錯的。」
王子睦微微一怔,頷首稱是:「阿兄會先行一步離開麼?」
「放心罷,將你們二人丟在此處我也不可能安心。」王子獻笑道,「我們在園子中遊玩,等此處結束之後,再來尋你們便是。」
於是,王子睦目送他們三人遠去,很快便又沉浸在講解與論辯之中。也不知過了多久,這場文會終於稍稍告一段落,眾學子紛紛起身,跟在引路的僕從身後前去用午食。王子睦很快便見到了閻八郎等人,王子凌卻不見蹤影。
「你阿兄呢?怎麼將你扔下了?」閻八郎等人笑問,「該不會是他聽得有些不耐,所以半途去園子中閒逛了罷?這確實像是他能做得出來的事。他對於楊明篤的盛名素來不熱衷,應當也有幾分競爭之意。」
「阿兄正陪著友人散心呢。」王子睦回道,「應當是方才所講的那些不夠深,阿兄才沒有興趣。若是楊狀頭來講,周先生來講,他一定很有興趣。」
「友人?甚麼友人?國子監的友人?他怎麼從未與我們提過?嘖嘖。」
「……我亦是不知……待會兒遇到阿兄,想必他便會給你們彼此引薦認識。」
這一群人都並不知曉,他們這些規規矩矩聽文會的尚且沒有機會接近楊狀頭,在外頭閒逛園子的人竟然便無意間「巧遇」了楊謙楊明篤——
李徽淺笑著望向對面俊美出眾的青年,便見他優雅地行了個叉手禮,笑道:「想不到大王與郡主竟然撥冗過來了,楊某實在是榮幸之至。」世家子弟,熟讀詩書,玉樹臨風,無論是舉止或是言談,無論是容貌或是氣度,皆是無可挑剔。
王子獻輕輕挑起眉,看著對方那優雅溫和的笑容,越發斷定這位楊狀頭果然令人欣賞不起來。長寧郡主則收起了燦爛的笑顏,眉頭淡淡地蹙了起來——原本頑得好好的,這人又是從哪個角落中鑽出來的?平白壞了人的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