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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奔赴文會

 遍數長安城內,能敬稱為「碩學鴻儒」者也僅僅只有五六位而已。這些先生雖並未出仕,卻受到文人士子的讚譽,名聲廣為傳揚。不少人幾乎都認為,單論學識,他們或許還勝過國子監祭酒、司業以及六學博士們一兩分。當然,許多人更加理性,認為評判這些先生的高下頗為失禮,對於這樣的話題通常避而不談。

 在今歲之前,周籍言周先生其實並不算是多麼出眾。他甚至排不上這五六位碩學鴻儒之一,不過能稱得上「名士」罷了。但當他的弟子楊謙通過省試一舉揚名,成為大唐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甲第狀元之後,他的地位頓時水漲船高,一躍成為鴻儒之首。

 從此之後,舉著各種帖子想拜他為師的年輕學子紛至沓來,險些將他們家的門檻都踏平了。然而,面對這麼多年輕才俊,周先生始終並未流露出收徒的意願。於是,這次文會的帖子廣發出去之後,眾人不免猜測——幾乎從來不曾辦什麼文會的周先生,據說是十分喜靜的性情。為何這一回卻生出了辦文會的念頭?莫不是想從文會中找尋才學優異者收徒?

 但凡有一絲拜師的機會,都足以教眾多年輕學子們激動難耐了。與年輕的甲第狀頭,弘農楊氏嫡脈子弟楊謙楊明篤成為師兄弟,何其有幸?說不得,他們日後也會成為一位甲第狀頭,為師門繼續揚名呢?

 當王家三兄弟策馬趕到楊家別院的時候,便見許多文質彬彬的年輕人正持著帖子往此處行來。粗略看去,這場文會邀請了足足數百人,堪稱一場盛事了。不過,雖然人數眾多,別院門前卻沒有任何亂象。一眾士子皆不慌不忙,有禮有節地與熟識之人、陌生之人行禮,似乎是想給周先生以及楊狀頭留下最好的印象。

 王子凌輕輕地冷哼了一聲,臉上全然不見前兩日拿到帖子時的狂喜之色。他當然知曉,今日應當是拜入周先生門下的絕佳機會,卻想不到竟然有這麼多競爭者。只要想到自己或許會淹沒在這群人當中,他便難掩緊張與惱怒:「原來兄長『千辛萬苦』得來的帖子,也不過如此尋常罷了。」

 王子睦聽不得他的諷刺,硬邦邦地回道:「若沒有大兄,二兄恐怕再如何『千辛萬苦』也得不來這樣的帖子罷。大兄盡心盡力為我們籌謀,給我們尋求拜師的良機,二兄不但心中沒有任何感激之意,竟然還挑剔起來了。難不成這是大兄欠了你的?」他們兄弟自從上回重陽之夜爭吵過後,關係便極為疏遠,彼此甚至不再私下說話。當然,在王子獻看來,這也不過是小孩兒鬥氣罷了。

 王子凌大怒,還待再嘲諷,王子獻卻向著他微微一笑:「既然二弟不願進去,那便將帖子還給我如何?我看旁邊還有好些眼巴巴等著好心人帶著他們一同進門的士子,不如便將帖子給了他們,或許還能得一句感激。」

 王子凌的臉漲得通紅,自然不願將竹牌帖子還給他。王子獻遂勾起唇角,淡淡地道:「旁人都知道須得在周先生面前露出自己最佳的一面來,有禮有節,進退得宜,談吐風雅。你卻連這種簡單的道理都不知曉,我看你還是回去罷。日後也休得再提起什麼拜師的話來,免得給咱們琅琊王氏丟盡了顏面。」

 他這番話說得極重,但也句句在理。王子睦連連點頭稱是,王子凌環視著週遭好奇打量的年輕士子,為了維持自己世家子弟的形象,只得勉強忍住怒火,繃緊臉御馬走在前頭。他此時忍住了,並不意味著日後不會再藉機生事,試圖報復。王子獻當然瞭解他的脾性,心中卻不過是一哂而已——就算他再鬧騰,也鬧騰不出他的手掌心去。

 兄弟三人來到別院門前下馬,王家部曲們牽馬跟著楊家的僕從走了。他們則出示了竹牌帖子,頂著旁邊那些沒有帖子卻仍是辛辛苦苦趕了過來的年輕士子們羨慕嫉妒的目光,泰然自若的步入別院之內。有一位士子甚至試圖裝作他們的同伴跟著進門,卻在王子凌的逼視下不得不訕訕地退了出去。

 「他們也不容易。」王子睦素來心軟仁善,頗為同情這些慕名而來的士子們,總覺得他們伸長脖頸、翹首企盼的模樣怪可憐的,「若是咱們能帶一二人進來,也算是成全他們了。」

 「你成全了他們?誰來成全我們?」王子凌冷笑道,「況且,若是每個人都能帶著朋友前來,豈不是要來上千人?且不提別院是否能容納上千人開文會,鬧鬧騰騰像什麼樣——若想從這上千人中脫穎而出,拜周先生為師,你我二人能做到麼?」

 他此話雖然頗為自私,但卻很是實際。王子睦露出了不贊同之色,卻也明白他所言不無道理。且不提競爭將變得越發激烈,這樣隨性而為其實也給主人家帶來了麻煩與困擾。王子獻則只是笑了笑,倘若是順手而為之事,他絕不會猶豫,更不會在意甚麼競爭——畢竟,他素來是一位翩翩「君子」,豁達從容,虛懷若谷,「小善」為之,「小惡」不為。

 迎客的小廝很是機靈,假作並未聽見他們的爭論,而是口齒清晰地告訴他們文會將有甚麼內容,周先生會在何時到來等等。說罷文會相關之事後,他又頗帶幾分自豪地提起了自家郎君楊謙楊狀頭,說他如何優雅謙遜,如何仁善寬容,如何才華出眾……

 王子睦聽得津津有味,王子凌則不掩敬仰之色,見縫插針地宣揚自己對楊狀頭仰慕已久。至於王子獻,僅僅只是勾起嘴角聽著罷了,眼中儘是隱藏得極深的漫不經心。他心中甚至嘆息著:這楊狀頭果然好名,年紀輕輕,經營出這樣的好名聲也不容易。但這樣的人也最好毀去,只要有一絲污點,高高在上的形象便會轟然倒塌。

 嘖嘖,天下又有幾個聖人?天下又有幾個能夠為了經營好名聲,壓抑一輩子的人?楊謙此時是弘農楊氏最為驕傲的後輩,日後說不得便是這一房嫡脈的族長,是能扛起整個弘農楊氏之人。然而,他同時也是弘農楊氏一族的弱點——被捧得越高,跌下來的時候便越摔得狠,無論如何挽救也救不回來。

 若是弘農楊氏果真有什麼圖謀,或者在先前的刺殺謀逆案中試圖攫取利益,或者日後會對李徽不利,那他並不介意從如今開始便好好籌謀。因一時疏忽而致使李徽險些出事這種事,他絕不能容許再發生第二回。唯有未雨綢繆,方能應對長安瞬息萬變的時局。

 想到李徽,王子獻並未發覺,自己的神情已然變得極為溫和。此時他們已經來到了舉辦文會的園子中,許多士子都散落在湖邊、樓台亭閣、假山樹林裡,或低聲談笑,或高談闊論,或四處攀談,種種表現,不一而足。

 王子凌很快便融入其中,彷彿十分自在地便結識了不少人,不愧是曾經混跡過各種文會之人;王子睦則頗有些躊躇,他年紀尚幼,又不曾見識過這樣的大場面,多少有些心怯。王子獻也並不勉強他,瞧見閻八郎一行人後,便將他帶了過去。因重陽那一日的曲水流觴之會,王子睦對兄長的友人都頗為熟悉,於是便放開了不少,談笑之時也自若起來。

 認識不少人的王子凌有些得意洋洋地回過首,隱約帶著幾分炫耀之色。但當他瞧見他們二人如此自在之後,心裡卻又頗不是滋味。想到這些人都是國子學之人,他猶疑片刻,仍是捨不得放棄結交的機會,便厚著臉皮湊了過去。

 王子獻也並未掃他的面子,笑著介紹道:「這是我家二弟,子凌。上一回他留在家中待客,所以並未去咱們的曲水流觴之會,事後頗為扼腕。如今終於有機會結識你們,子凌,你心中應該很高興罷?」

 王子凌總覺得他似是話中有話,暗含著諷刺之意,卻也知道此時絕不能發作,只得笑吟吟地接道:「阿兄果然知我,我對你的朋友都慕名已久了。」他雖然儘量儀態從容高華,顯出世家子的氣度來,但到底仍有些許不自然之處。

 在場之人誰不是世家高官子弟?誰不是在大家族中長大?誰不曾見過家中的齟齬陰私?誰不是在書海中浸淫多年?在他們眼裡,王子凌說得越多,錯得也便越多,舉止越發不自然,洋洋灑灑一段段表露才華的話中幾乎處處都是漏洞。看似確實掌握了不少經典,其實不過是照本宣科,並沒有深入的見解——偏偏他似乎還並未意識到自己的淺薄之處,很是自信。

 閻八郎不禁靠近幾步,在王子獻耳邊道:「怎麼你這位阿弟……性情如此不同?」

 王子獻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輕聲道:「不過是年少輕狂了些罷了。讓他過來,其實便是想讓他見識見識,甚麼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眾人閒談了一會後,又有小廝過來將他們引去水閣附近。這一處水閣並不寬敞,不過是座二層小樓罷了。水閣外頭卻用青石板鋪了一層軒闊的矮台,上頭擺著數百茵褥坐席,排列得整整齊齊。矮台周圍植滿了亭亭如蓋的樹木,秋日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星星點點,隨風飄動,頗有些趣味。

 王子凌自是迫不及待地想坐在前頭,閻八郎等人亦是極為崇拜楊謙,也想離水閣近一些。唯有王子獻,施施然地在最後一排坐下,還特地留出兩個空位來。王子凌冷冷一笑,也不說什麼,便往前頭去了。閻八郎幾人勸了幾句,無果之後,也匆匆去了前頭佔了位置。唯有王子睦,猶豫片刻,便在他身邊坐下了。

 不多時,王子睦便倏然發現,自家阿兄身邊坐了兩個極為年輕俊美的小郎君。年紀大些的約莫與長兄同歲,年紀小些的那位甚至看上去不足十歲。他好奇地望了一眼,那年紀稍長些的郎君便朝著他微微一笑,很是親切:「某李三郎,是你家大兄的友人。這是某的堂弟,李十一郎。」

 那李十一郎聞言,也望了過來,唇紅齒白,笑容晏晏,竟是比這秋日暖陽還更炫目些。

 王子睦微微一怔,吶吶道:「某王子睦王三郎,見過兩位李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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