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以假欺真薄情太子 真相欲白神傷郎中
待得花自芳去後,一人從別院中出來,笑道:「堂兄你這演戲的本事真是讓本王歎為觀止。」不是別人,正是北靜王水溶。當日水汭與水溶說了此事,因嘆道:「那晚於微醉之中就已覺得這花自芳當真是平生所見過少年中的極品,容貌秀麗不說,身上皮膚滑膩,腰只盈盈一握,連那處都滑膩的不似男人,雖是勉力掙扎,卻又敏[gǎn]之至,渾身上下幾乎一碰就軟。若是能得他心甘情願與我行那魚水之歡,必其樂無窮。」
水汭察得花自芳不似表面是那等愛慕錢財名利的市井小人,用自己身份壓之必不能求之甘願雌伏身下,唯有攻心為上。是故才有了這幾日水汭對著花自芳曲意逢迎一番相交。
此時聽得水溶調侃,當即接道:「我為他下這般功夫,也是抬舉他,自我登了儲君之位,哪裡還曾做過這些事。」
水溶道:「我前些時日看這小花郎中市井形態,雖貌美卻也頗是瞧他不上,現如今看來他倒自有一番風骨。若非我和你是這般關係,再有第二個如此騙他,我定是看不過去。」
水汭哈哈一笑道:「既是你我這般情誼,待我拿下他之後,必請你一次。」
兩人攜手入內談笑不提。
花自芳回到家中,張氏自然又是一番盤問,他拿著水汭教他的話說了,又給張氏看了那一車藥材,張氏才勉強說道:「那日你一夜不歸,第二天才使了人回來說與我你去辦事,這些年你何曾出過遠門,還需半月之久!如今看你沒事還得早歸,能出門辦的了事也是長進,只以後不可如此了,讓我白擔心許久。」又道:「你不在家時,西街倪二來尋你說是有事與你商談,我道你出了遠門,他還嘆道稀奇,你收拾好了去看看他是要作甚。他來時帶了一包瓜子,約摸有一斤,你去時不可空手。」自芳唯唯諾諾的應了。
歇了一宿自是不提,第二日一早去往藥鋪開了門,卻見那小夥計喜道:「花掌櫃,你可是回來了,我日日來鋪上,聽大娘說你出去辦事了,你怎的去了許久,這幾日好些人來了見你不在開不得方子,平白跑了許多生意!」
花自芳道:「無妨無妨,我出去採買了些藥材,外邊比長安貨棧便宜許多。我昨晚來時都堆在家裡,吃了晌午飯,你與我同去搬來拾掇。」
忙了一整日,到了晚間花自芳關了鋪門,自去買了些瓜果點心,提了一瓶酒,去了倪二家。
倪二見他來時,自也跑不了問他去了何處辦了何事,他照著先前的說法又說了一遍。倪二聽罷方道:「哥哥正要跟你說的是生意上的事。如今這藥鋪沒什麼利了,這兩天藥材本錢往上翻的厲害,你看你還要受這般累去往別處採買。」
花自芳忙問:「二哥可是有了別的路子?」
倪二磕了一顆花生道:「小花可知城南有家尋古軒?」
花自芳道:「知道些,說是個南邊來的古董商開的,我倒是沒進去過,聽說裡邊古玩器具一應俱全。二哥是想做古玩?可咱們都不懂這個。」
倪二咀嚼著花生仁道:「懂不懂的怕甚?我找的這路子偏就是這南方來的古董商,姓冷名子興的,說起來和你也還算有些瓜葛。他如今做了榮國府管家周瑞的女婿,你妹妹不也是那府裡的?多少還算連了些親故。」
花自芳道:「周大爺我倒是還有些識得,只是他女婿我卻不曾見過。二哥你和他可相熟?」
倪二得意道:「可不就是他!這裡邊也是你的功勞,你前些日子說的到你鋪裡去惹事的那江家老三,在賭坊裡出千被我賭個正著,正要一頓好打,這冷子興卻是他的舊識,出來攔了一攔,可不就成了如今這好事?」
花自芳尚自猶疑:「於這古玩行當中,我們一竅不通,這要是砸進去可是連個聲響都聽不著。」
倪二道:「這裡邊的彎彎繞繞我這老粗也和你講不清楚,改日我找這老冷過來,讓你倆見個面,好好說道說道。」
兩人議定吃酒,倪二說些這段時日裡的坊間趣事,不覺夜深,自芳起身告別,倪二送了他出門,道:「等我約了老冷且再去尋你,上次給你老娘帶的那瓜子可好?是我那婆娘自己炒的,通共得了幾斤,現家中還有些,要是你老娘吃完了,下回我去時再帶些給他。」
花自芳忙道謝道:「勞二哥惦著,媽媽還說這瓜子怎恁地香脆,原來是嫂子親手炒制。留著嫂子和二哥吃罷,媽媽年歲大些,吃那個也勞神。」
倪二又白囑咐了幾句,自芳走著離去,倪二看了一會子,自回去閂了門睡覺。
且說花自芳走了半晌方走至巷口,此時已過了亥時,街上靜謐,只間或有犬鳴蟲啼,再無人聲。他抬腳欲進家門時,卻聽到身後有人輕喚:「自芳,你怎的這會子才回來?」
他回頭看時,卻是水汭站在離他家約十幾步遠的一戶屋簷下,黑暗中看不清臉,但看那姿勢竟似是等了許久,不禁驚道:「殿下這時在這裡做甚?」問完就想打嘴,站在自家門口自然是在等他。又忙問:「殿下何故不到家中等著,雖白日炎熱,夜間更深露重,仔細涼著。」
水汭道:「我進了家中,大娘說不知你去了何處,我見大娘似是不喜我,便出來等著你回來,以為你很快便回,哪裡想到竟是到這時。」言語中竟似全是委屈。
花自芳憶起張氏早先說過」這木公子氣度非凡恐非尋常人家子弟,以後還是少走動為妙「之語,想是為了這個不喜他和自己再有來往,當下躊躇道:「殿下來此尋我,可是有事?」
水汭從那屋簷下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藉著月光能看清他面上神情有些傷心:「無事便不可找你?」花自芳頓時啞口無言,吃不準這太子殿下是要作甚。只聽水汭接著道:「我有些想你了。」
花自芳有些傻住,道:「我昨日才從別院回到城中,不過分別一日罷了,怎麼…「
水汭道:「以前我讀書,看書中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語,只當全是胡說八道,只到今時今日,才知道相思入骨,竟然是真的。」
花自芳登時面如紅布,道:「太子不要渾說。」卻被水汭捉了手,驚得抬頭看時,卻見水汭眼中波光流轉道:「我句句發自肺腑,只盼自芳早日感受我這心內情意。」
花自芳甩開他的手道:「時候不早了,殿下早回吧。」說著竟進了自家大門回身將門閂上。
隔著門聽了一會,水汭似是輕笑一聲,良久方道:「我等著你,自芳。」而後有離去的腳步。
花自芳虛長了十五年,從未動過男歡女愛的心思,頭一次被人表白,竟還是個男人。而這男人,竟是當朝太子。他只覺心亂如鼓。
因了那場情事和在別院裡相處的幾日,水汭在他心內自和別人不同,但也還未想過要和他發展成那般關係,當日在別院中水汭初初露出此意,他便已惶惑不安。不知這太子究竟看上自己何處,竟如此糾纏不放。
回到房中,花自芳左思右想,理不出個頭緒。最後索性蒙頭大睡,不再思想此事。
接下來幾日,水汭總是三五不時來說些讓人心慌意亂的話然後就離去,接連這樣幾日過去,花自芳終覺躲著不是長久之計,方準備和他把話講個清楚。
打定主意,下午在鋪中看顧,倪二忽來,喊他速速跟著去見冷子興。他回家匆忙換了件衣服就隨著倪二去了。
這冷子興年約二十四五,長著張白淨臉龐,蓄了一指長鬍鬚,眼中儘是精明打算。倪二領著花自芳和他見過禮,他便說道:「我聽倪二哥說了,小花郎中的妹妹也在榮國府當差,那你我二人還算得上是遠親。」
花自芳忙一禮道:「哪裡敢高攀冷先生,不過佔些妹妹的光罷了。」
兩人客氣著,倪二卻是不耐煩了道:「你倆不必如此,老冷和小花皆是我倪二自家兄弟,這般做派倒是顯得我這中間人做的不夠地道了。」
冷子興笑道:「我看小花郎中行動儒雅,才也裝個儒雅之人與他見禮,既是倪二哥不喜,那我兩人便也跟著把這儒雅拋到一旁就是。」
冷子興把這古玩店的講究簡單的和兩人說了,然後道:「我這年下就想在東街那片再開個分號,可手裡資金周轉有些不靈活,所以才想找個人一同入夥,可巧識得了倪二哥,倪二哥才推了小花郎中你來。」
花自芳點頭道:「這是倪二哥看得起我。冷先生,我如今倒是能往這裡投些,但卻不知道這裡要講究些什麼?」
冷子興道:「我這分號只需找個投資的,下剩的事一概不用管,等著年終分利就可。」
花自芳又細細問了些投入銀錢需多少,分號店舖開在哪裡,分利如何分成,等等。
幾人商量過後,有了初步定案,均鬆了一口氣。冷子興道:「這也到了晚飯時間,不如我做東,也算是為我們這未成之事先討個綵頭。」倪二和花自芳忙揖手稱謝。
三人一邊吃酒一邊東拉西扯,這冷子興慣於結交權貴,醺意上頭,竟是開始說起自己所聽到的京中達官貴人的趣聞。
初時花自芳和倪二皆聽的有趣,哪家大人的姨娘甚是刁鑽半夜把老爺趕出房門的,哪家將軍的小子竟和青樓姑娘私定終身非要私奔的,哪家王爺身患隱疾苦不堪言的,不一而足。
說到後面,冷子興忽面色一整道:「我近日還聽了個有趣的事端,卻是關於當朝儲君的。」
花自芳心裡突了一下,倪二已先問道:「這天家之事也會傳至民間?」
冷子興道:「怎麼不會!天家也是人家,有人的地方什麼事傳不出來?」說著頓了頓,見倪二臉上神色仍有不信,便道:「我這是與北靜王府的長史大人吃酒時聽來的,不可能有假。」
花自芳道:「究竟是何事?」
冷子興吊足了二人胃口方道:「這長史大人說與我,咱們這太子殿下喜好男色。」
倪二嗤笑道:「這有何好說?坊間早就傳遍了,誰人不知?」
冷子興道:「二哥別忙,聽小弟說完。這太子殿下喜好男色你知道,他怎麼搭上那男色你知道?說他近日看上一絕色少年,偏那少年不愛權貴,這太子據說不知用了何種手段與那少年春風一度,怕是這少年床上更是嬌媚,太子食髓知味更不肯丟開手,卻想騙那少年甘願雌伏,於是他便與北靜王爺商談如何讓那少年愛慕上他,聽長史大人那話頭,太子最近這幾日每日跑去那少年家中獻慇勤,只盼那少年能再和他溫存一夜。」
倪二早笑道:「當真是無稽之談!堂堂太子怎可能做這種事!」
一旁花自芳卻覺心中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