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驚過往太子萌退意 探實情自芳訪小賈
馬車咕嚕咕嚕載著兩人往城外駛去。
水汭也不說話,只用力抓著花自芳的手,花自芳甚至能覺出他有些微顫唞,心下詫異,開口問道:「究竟是出了何事?」
水汭嘴唇抖了抖,輕聲道:「我今日裡得知了一件事。」
花自芳靜靜看著他,他接著道:「你知道罷?父皇如今只有三子,大哥、我還有四弟,三弟水涇四年前死了。我到今日才知曉,他竟是我害死的。」
花自芳詫異道:「三皇子病逝,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怎會是你害死的?」
水汭強扯了下嘴角,似是想笑,卻又沒笑出,澀聲道:「世人皆道他是胎裡帶來的病症,治不好才死的。其實連他的病都是因我而起。」
今日水浚有些癲狂的離開御書房後,水汭追問聖上水涇死因究竟為何,聖上見已瞞不住,便索性說了實話與他。
水浚與水涇的母妃是先帝時的重臣之女,聖上即位之初他也盡心盡力輔佐朝政,也因此聖上才冊封了他女兒為妃,生了大皇子水浚。哪裡想到沒過幾年,水浚的外公便動了異念,與異姓王走的頗近,後來異姓王篡位陰謀敗露被凌遲,他也受了牽連,革職遣返故鄉,水浚的母親自然也失了聖意。水汭五週歲生辰時,國師卜卦說他命裡帶了陰氣,恐難壽終,簡皇后哭求著破解的方子,國師被她求得無奈,才說了唯有選在對應時辰出生的親骨肉兄弟來轉嫁這命理,方能得救。偏偏那對應時辰出生的,就是水涇。簡皇后愛兒心切,便威逼利誘了國師做了這轉嫁法術,是以剛剛出生還未滿月的水涇從此便開始多病。後來此事被聖上得知,雖也雷霆大怒,但已經過去了幾年,況簡皇后已薨逝,他對水汭又終是有些偏愛,便也就聽之任之。直到水涇病逝,他母妃也因長年累月為他操心,待他死後傷痛過度,沒半年上也歿了。
花自芳呆呆聽完,背上不由得滲出冷汗,顫聲道:「皇上和皇后怎的這般…」想說他們心狠,卻又無法當著水汭的面說出這等指責之言。
水汭卻苦笑道:「父皇和母后當真是心狠手辣,我卻也難脫其咎,若不是為我,他們怎會做出這等事情來!」空著的那隻手按在雙眼上低聲道:「他那時每天吃藥,什麼時候見到他都是一身的藥味,我還嘲笑他是個藥罐子,瘦弱的不像個男兒,他總被我氣哭,後來大些了,他連床都起不來,連著幾年裡我都沒怎麼見過他,他死的時候還不到十三歲…」已是有淚滴從指縫中流出來。
花自芳看的心中難過,傾身上前抱住他道:「你那時還小,況你一直都不知情,怎麼能怪你。」
水汭也抱住他,哽咽道:「那是我親弟弟,大哥說的對,他是代我死的…」
花自芳也只得輕拍著他後背,軟語安慰。
到了別院,花自芳陪著水汭進去,水汭仍是低落,又免不了一番安慰。
過了半晌,水汭才緩過來,道:「父皇與母后是因了疼愛我才做下這些事情,無怪大哥知道真相後,三番兩次想算計我。」
花自芳道:「如今事情已經明了,你不要過分自責,需是我方才說過的,此事你先時一點不知情,怪不得你。聖上不把此事告訴你,也是怕你把此事歸咎到自己身上,你需體會聖上對你的關愛。」
水汭低聲道:「若我不是母后的兒子,若我才是水涇…今日坐在這裡的人又會是誰。」
花自芳心頭一顫,忙道:「你竟是想到哪裡去了?」
水汭抬頭看著他道:「小花,若我不是太子,你還會同我在一處嗎?」
花自芳道:「我識得你時你就已是太子了,那時我可半點不想同你在一處。」
水汭看著他,目光溫柔,過了半晌方笑了笑說:「我生在皇家,虛活了二十年,生平所遇之人裡,竟是唯你一個不是為我出身才對我好的人。那時我被靨住醒來,只記得病裡你對我的好,從那時起我就不願意再錯過你。」探手過去拉住花自芳的手,輕聲說道:「若是以後我不不做太子也不做皇帝,要離開京城,你可願同我一起走?」
花自芳疑惑道:「你不想做皇上了?」
水汭道:「只是假設罷了,你快回答我。」
花自芳猶豫道:「要是我跟你走了,小安他們娘倆怎麼辦呢?」
水汭愣住,放開花自芳的手,自嘲笑道:「我竟是忘了,你已是成了婚,此時還有了兒子的。」
花自芳見他失落,心裡也有些不好受,但卻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說出拋開趙氏並小安不管不顧的話。兩人各自坐在一邊,心中俱有所想,誰也不再開口。
翌日朝上,聖上宣了旨意,晉封大皇子水浚為榮安親王,賜府邸一座。本朝慣例,列代君王登基後才會分封自己兄弟為親王郡王,從未有過皇子晉位為親王的先例。且旨意一宣,本是天大殊榮,大皇子卻面若寒霜,甚至退朝之後何人也不理,只冷笑一聲抬腳便走了。眾位大臣俱都不明就裡,摸不準聖上與大皇子究竟打的什麼啞謎。
水汭站在百官最前,聖上甫一退朝,他便回頭去看水浚,卻只瞧見水浚走出大殿的背影。他心下悵然,聖上此舉無外乎補償安撫,可水浚得知親弟死因已有兩三年光景,大慟之餘處心積慮想為亡弟出了這口怨氣,他那等不愛名利的人,又豈是一個親王封號能安撫的了的。
堂上眾大臣漸漸的都去了,水汭仍站在原地發呆。一人站在他身側道:「還為大哥的事憂心?」
水汭也不會頭道:「你曉得了?」
水漪道:「這宮裡的事,還沒我不知道的。」
水汭冷笑道:「雖這事看似是我引著父皇察覺的,實則哪一步不是你算好的?」
水漪也笑了說:「你明知我是算計你和大哥,幹什麼還非按著我想的走。」
水汭只道:「你若是想坐我這位子,儘管來拿,趁著我此時沒多愛它。」
水漪變了臉色道:「你竟是為了大哥一事對將來灰了心嗎?」
水汭不答,理了理衣擺,頭也不回的逕自走出大殿。
因了薛蟠所說,花自芳特去邀了倪二說長久日裡都未去過賈芸家中不如去看看,倪二恰也無事,便欣然同往。
賈芸見了兩人雖意外些,卻也歡喜迎了進門,兩人隨著賈環拜見了賈環的寡母,說了幾句吉祥客套話,賈芸領著兩人去西邊廂房裡坐下說話。
倪二道:「我也好些時候沒來過你家了,瞧著房子院子,連大娘的氣色都好了太多。」
賈芸笑道:「還不是靠著幾位哥哥照應,我才有了今日的運轉。」
花自芳道:「如今你這家裡獨獨缺一位女主人,有了她,可就真是全活了。」
賈芸臉上現了一絲惆悵道:「我先時與兩位哥哥略微透過此事,我那意中人此時還在大觀園裡,怕是還要等些時候。」
花自芳道:「芸哥看上的究竟是哪位姑娘?」
賈芸想了想道:「告訴兩位哥哥也無妨,她便是賈府裡管事林之孝大叔的女兒,名喚小紅的就是了。」
花自芳思想了一會,模糊有個印象卻也不真切,便道:「約摸記得些,只不大熟,林大叔兩口子最是和善人,向來不挑下邊人毛病的,想來他家女兒應也好的緊。」
倪二一旁道:「既是小花知道些,那必定是好的。只是這大戶人家裡的家生子想出來可有些難。」
賈芸道:「出來倒是能出來,只要等些時日罷了。」
花自芳心裡一動道:「芸哥,我問你句話你先別著惱。」
賈芸忙道:「花大哥說的什麼話,你想問什麼只管問。」
花自芳道:「前日裡你去薛家當號當的那些東西,究竟是哪裡來的?」
賈芸一愣,有些緊張道:「花大哥怎的問這個?」
花自芳見他神情,便知薛蟠所說怕是真了,道:「你別唬我,那些東西原是有人見過的,本要吵嚷起來,虧得薛大哥幫著攔了下來,你如今先跟我說了實話,甭管怎的,只要你沒做那雞鳴狗盜的事情,我自不會難為你。」
賈芸見難以再瞞,頹然將實情和盤托出。
原來他與小紅漸漸情深,林之孝夫婦兩人卻是瞧出來的,只道過幾年能放出的時候便求太太把小紅許了他,他自也忙著討好奉承未來岳丈。那些典當的物件卻是林之孝拿給他托他典當,當時他瞧那些精緻非常,心中便覺不妥,但林之孝本就是賈家管事,況他還想著將來和小紅結為連理,也不好卻了林之孝的面子,只得硬著頭皮拿了出來,卻又怕到別家去惹出什麼事端來,便又求了花自芳轉託了薛家當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