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 暗藏機水汭獻壽禮 生嫌疑賈芸當私物
不日裡便到了聖上壽誕這日。四品以上大員均入宮中賀壽,有品級的女眷們也都裝扮了隨著進去。一時間宮內花團錦簇,處處歡聲笑語,襯著這初夏蟬鳴,愈發顯得祥樂無邊。
各人按著品階入了席位,不多時聖上駕臨,眾人拜倒在地恭祝聖上萬壽安康並山呼萬歲。
底下幾位王爺並有爵位的王公上進了壽禮,聖上一一看了,臉上雖淡淡,卻也讚了費心。
大皇子水浚奉上了一幅百子賀壽圖,鋪開佔了足有二分地,畫風豔麗,童子並南極老人面相和善,很是喜慶,且畫的極為細緻,落款處清晰蓋著水浚自己的印鑑。三皇子水浚上進了一座花梨架子紅珊瑚鑲嵌的琉璃屏風,雕刻極細緻,最秒的是那屏風上的花蝶竟似活物一般栩栩如生。
到了太子,旁邊西寧老郡王道:「太子往年裡總能弄出個出人意表,每每叫我們都跟著聖上沾光開開眼,今年裡竟不知太子又準備了什麼?」
水汭站起笑笑道:「今年裡倒是一絲也不花巧,只為在父皇好日子裡討個綵頭。」
聖上也笑道:「說的恁地好聽,無非是想省下些,拿些什麼來糊弄糊弄朕。」旁邊眾人忙附和著笑了兩聲。
水汭招招手,旁邊侍從捧了一物呈上來,那物上蒙著一塊大紅色綢布遮著,瞧不見究竟是什麼。席上諸位王公大臣俱都有些好奇,伸直了脖子只管瞧著。水浚並水漪倒是閒閒坐著,一點不關己事的模樣。
水汭道:「父皇這可冤枉我了,此物可著實費了些力氣的,還望能得父皇幾分喜歡。」說著掀開那蒙著的紅綢,只見那托盤上放著一頂璀璨皇冠,樣式倒是沒什麼花哨,簡潔大方,薄薄的鍍了一層金粉,只正前冠沿上鑲了三顆紅燦寶石,晶亮異常。
聖上奇道:「這紅寶石看著著實不同,以前竟未見過此等。」
水汭回道:「父皇不知,這是去歲冬天裡就託了荷蘭紅夷從他們國家那裡帶過來的,名喚鑽石,只貴族才能使用,象徵權力和尊貴的身份,只一顆就價值連城。」
聖上面露欣然道:「你真是費心思了。」說著便命水汭將那鑲了鑽石的皇冠捧著上去,又讓旁邊太監將他頭上本來戴的冠帽除下,立時便換上了這頂新的。底下眾人紛紛連聲交贊。
聖上顯是極為喜悅,賜了御酒下來,並吩咐不必拘謹,隨意開懷暢飲。
席至半酣,大太監戴權忽匆匆進來走到聖上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聖上登時蹙眉道:「太子並水浚,你們兄弟二人隨朕到御書房去。」
一進御書房,聖上便厲聲斥道:「水浚,你跪下!」
水浚早在水汭獻上鑽石皇冠時便已有所覺,此時倒是面不改色,從容跪倒。
聖上道:「你說!為何要買通宮中太監去毒害那兩隻海東青?」
水浚緩慢說道:「事情擺在眼前,我也不想隱瞞,就如父皇所想,不過是想使父皇厭棄太子罷了。」
聖上眉毛擰成一團怒聲道:「你身為兄長,對弟弟不加關愛反而暗中算計,身為臣子,對儲君不敬存了加害之意,於公於私,你真是太令朕失望!」因說的急了,喘了兩聲又道:「難道你多年來做了這軟弱樣子就是為了欺瞞眾人,實則你對儲君之位竟是虎視眈眈嗎!」
水浚抬頭看向聖上,大聲道:「父皇,你是知道我的,我於這名利一途上絲毫沒有想頭!」
聖上怒聲道:「那你為何要行這不端之舉?」
水浚放在膝蓋旁的雙手攥成拳頭,沉聲道:「我不過是要給三弟報仇。」
連同戴權水溶,導演了這齣戲,如今水浚害他之心已大白,水汭本安心立在一旁靜靜聽著,此時也不禁詫異道:「大哥此話從何說起?」
三皇子水涇與水浚一母同出,感情甚篤,奈何水涇自幼多病,藥石無罔,四年前已不在了,死時不過十二歲。
水浚有些嫌惡道:「你別做出這副無辜的模樣來,你當我仍不知水涇是如何死的嗎?」
聖上忽道:「水浚住嘴!」
水浚愕然看向聖上,顫聲道:「父皇,你竟是知曉的嗎?那你為何…為何…」忽慘笑一聲道:「我還以為這世上只我一人知曉真相,苦無證據不能替他伸冤,原來父皇你竟是知道的…」
水汭茫然道:「什麼真相?」
水浚怒目看向他道:「水涇是代你而死,你如今過的好好的,他十二歲上就沒了,死前受盡病痛折磨,你憑什麼甚事也沒有!」
水汭呆呆問道:「代我而死?他不是病死的嗎?」
聖上已變了臉色道:「戴權,大皇子神志不清,快扶他出宮去!」
戴權忙上去欲攙扶起地下水浚,水浚一揮手,冷笑道:「我是神志不清,要不怎會這許多年都未看出來水涇的死全然是白死!這世上根本不會有人為他做主!」也不待人來扶,自己站起,向聖上一揖道:「我一刻不想在這腌臢地方站著,父皇若想治我的罪,儘管來治!」說著竟拂袖而去,徑直出了御書房直往宮外走了。
聖上臉色鐵青站在御案後,水汭盯著他問道:「父皇,三弟究竟是怎麼死的?」
花自芳扶著小安兩隻小胳膊讓他學著走路,趙氏一旁做著活計笑道:「相公你也恁是心急了,他才剛會爬沒幾天,哪裡這般快就會走了!」
花自芳道:「我是有些心急了。」又把小安抱到床上,看著他撒歡似的來回爬,又拿了個趙氏方才纏好的線團扔給他,小安拿著幾把就給拽亂了,還流著口水咯咯咯的笑,花自芳在旁邊也跟著傻笑。趙氏哭笑不得道:「你們爺倆要玩出去玩去,別在這裡淨給我搗亂。」
花自芳抱起小安,口中說道:「走,爹爹帶你院裡爬去,地方才大呢。」
方走出房門,就聽得木門被敲得咚咚響,還配著薛蟠的大嗓門:「小花,你在家沒有,我是你薛大哥!」
花自芳忙過去開門道:「你何時能改了這莽撞性子,我家這門薄得很,仔細你敲壞了。」
薛蟠一見小安便喜歡的跟什麼似的,戳弄他圓嘟嘟的小臉好幾下,又從懷裡掏了半日,只摸出幾個小銀錁子,想遞給小安玩,花自芳忙阻了道:「這個可不能的,萬一吃了可不得了。」
薛蟠只得又揣進懷裡道:「我今日來找你可是有件事要來問問你。」
花自芳見他鄭重也不由得嚴肅起來道:「那你先在院裡那椅上坐坐等我,我把小安給他娘抱著。」
安置好小安,花自芳復出來,薛蟠坐在花家院子裡那籐椅上前後搖晃,嘴裡說道:「你家這椅子可真不錯。」
花自芳嗤道:「那你走時搬走罷,看擱在你那皇宮似的家裡合適不合適。」
薛蟠坐好道:「不跟你說笑。我且問你,那日裡你介紹來的那姓賈的小哥,你知他多少?」
花自芳聽他問賈芸,有些納罕道:「芸哥上年裡接了大觀園裡花卉草木的活計,他手裡短些,我幫襯了幾次才漸漸熟識的,他是寧榮兩府的族親,為人最是謹小慎微的,怎的了?」
薛蟠道:「他不是到我家當號上抵了些物件嗎?我許久不往鋪子裡去,偏巧這幾日裡去逛了一圈,也虧得是我瞧著了,那些物件可了不得!」
花自芳忙問:「究竟是如何了?」
薛蟠低聲道:「如今和你說的恰是捧上了,那物件裡好些竟都是我先前曾在賈府中見過的。我初時還道這賈芸莫不是和賈府裡什麼人裡應外合做下了雞鳴狗盜的事情,聽你說他為人又不似這般,竟是為何會有這些東西?」
花自芳聽得心驚道:「這可如何是好?我並不清楚這裡頭事情,他與我說了讓我中間做個緣法介紹他與你識得,好去你家鋪子裡典當些東西,他也只說是他母親娘家的物品,其餘並未詳說。如此說來,他要特特的去你家鋪子裡做這事只怕也是有因。」
薛蟠轉了轉腦筋,也想不透此事,只好說道:「我雖奇怪此事,但又想著是你介紹來的人,否則一早就直接報給了我那姨媽家裡。」
花自芳忙道:「如此,我明日晌午去尋他套問一番,若是當真他做了不軌之事,該如何送官決不能輕饒,但我覺芸哥未必是那種人,許是裡邊有內情。」
薛蟠笑道:「其實也沒甚要緊的,不過幾件東西而已,若是同你感情還算好的,那我只當自己不知道此事罷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薛蟠趕著去赴酒席,站起告別道:「我今日來的匆忙,也沒帶什麼,下回來了給我侄子帶些好玩的。」
花自芳道:「薛大哥別如此客套,他如今還是什麼也用不到呢,你拿什麼來也是白放著。」
送到門邊,拉開木門,正待送薛蟠出去,卻見門外雙喜正把馬車停在門口。
雙喜瞧見他似是往外走的樣子忙問道:「花先生,你要出門去?」
車窗簾子掀開,水汭從裡面露出臉,瞧見薛蟠,鼻子裡冷哼一聲沒說話。
薛蟠見是上月裡見過的那人,因記得花自芳說他是皇族子弟,也不好惹他,只裝著沒瞧見,對花自芳道:「我先去了,明日我再尋你。」
他本意是說明日裡來尋花自芳問清楚賈芸的事情,但落在水汭耳中,只當他仍懷著不軌意圖糾纏花自芳,當下臉色更加冷峻。
薛蟠雖沒覺自己哪裡說得不對,但也瞧出來這位皇家子弟似是有些不快,忙忙的道了句別就走了。
花自芳站在門前石階上問道:「我記得你說今日是聖上壽誕,怎麼還有空閒出宮來的?」
水汭道:「出了些事,我提前出來了。此時想去城外,想著帶你一起去,我想和你說說話。」臉上卻忽的有了一絲委屈。
花自芳見他神色有異,有些猶豫,雙喜一旁道:「主子從宮裡出來連府裡都沒回就直奔這裡來找你了,花先生,你就一同去罷。」
水汭只靜靜瞧著他,花自芳終是說道:「那你等著,我去交代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