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回 機關算盡賈妃薨逝 虛實難測水漪施詭
水溶忙攔道:「堂兄且慢。即使此事屬實,咱們此時進宮又能如何?」見水汭冷靜了些,又道:「賈妃此時有孕,不管怎的說都是皇家血脈,聖上就算生氣也必不會動她。」
水汭咬牙道:「憑她白得了這免死金牌!真真可恨!」
水溶想了想道:「她懷有龍子之事還未上報內務府,想來也是正思謀如何掩蓋了五石散之事。」
水汭恨聲道:「父皇年事已高,必受不得這五石散烈性。開春以後龍體每況愈下,保不齊就是礙這個。」
水溶面有憂色道:「堂兄,此事雖需從長計議,但聖上龍體卻也耽擱不得。」
水汭道:「賈妃聖眷隆重,戴權說父皇一月裡倒有半月歇在鳳藻宮,她既暫時不願讓人得知她有了身孕,應不會繼續用這五石散。」
水溶方臉色稍霽,水汭又說道:「我方才有些莽撞了,虧得你阻了我。既如今動不得她,咱們也得想個法子為長遠計。」
此時恰到了七月十五,因是張氏過世頭一年,花自芳特去榮國府報了接襲人回來。
及待歸了家,襲人見了小安自然喜歡,抱著逗弄了一陣,趙氏接了過去,她還依依不捨的模樣。
晚上襲人同趙氏一同歇了,姑嫂兩人說些私房話不提。
第二日一早,花自芳套了車帶了襲人一同出城,因日頭正熱,小安還小不便領著去,趙氏便留在家中。出城走了半時便到了墳前,看著簇新的自是張氏的墳冢,旁邊稍顯些舊的是花科的。
襲人下了車,還未走到近前,眼圈已紅了,花自芳把套車的馬拴在一旁樹上,從車上拿了香紙蠟燭並一大食盒的供品。
兄妹兩人一道祭拜了父母,又跪在墳前禱告了半時,花自芳方扶著襲人回轉了車上。
回去路上,花自芳坐在前頭趕車,襲人隔著簾子道:「哥哥,上次回來還是媽媽剛沒了之時,那時忙亂些,有件事我一直沒顧上問你。」
花自芳微微側著臉,眼睛瞧著路,問道:「是何事?」
襲人似是猶豫了下方道:「哥哥為媽媽守靈的第二晚,我哭著去想替下哥哥來,卻瞧見一位年輕大人…哥哥,那是誰?」
花自芳愣了愣,想起水汭說過那時曾去過,偏自己那時連守了兩日意識昏沉沒發覺,也不知襲人瞧見了什麼,當下含糊道:「去的大人有幾位,不知你說的是哪個?」
襲人頓了頓道:「哥哥應該知道我說的是誰。哥哥,論理我不該問你這個,昨夜裡我和嫂子說了半宿的話,她和小安一生都還要靠你,你卻幾時學了那龍陽斷袖?」
花自芳心下錯雜,只聽襲人道:「況我觀那位大人氣勢不凡,必不是雌伏男人之下的,哥哥,媽媽若在,也必不願讓你行此事。」
提起張氏,花自芳自然憶起當日裡張氏令他與水汭斷交之事,那時因水汭仍流連花叢讓他也寒了心,方聽了張氏之言,可如今…
襲人聽他不說話,嘆了氣道:「若是哥哥只圖一時之歡,那我也不說什麼了,爺們在外頭做耍,家裡女人本也不該管什麼。但請哥哥記著家裡有嫂子並小安。」說罷也住了口不再提此事。
回到家中,襲人面色如常一絲不露,竟似路上那話不是她說的一般。花自芳瞧著她去哄小安做耍,趙氏旁邊笑看著,心裡著實不是滋味。
午飯做好,一家人正圍坐著要動筷之時,寶玉的跟班小廝茗煙忽來了,叫襲人快些隨他回去。
襲人問道:「我不過出來半日,出了何事這般匆忙叫我回去?」
茗煙瞧瞧屋內只花自芳兩口子,思想著也都不是外人,便道:「花大姑娘,此事我們幾個的命全靠你了。」說著跪倒地上便磕頭。
襲人忙道:「你這是作甚,快快起來!」花自芳旁邊忙伸手扶了他起來。
茗煙把事情約摸講了講,原來昨日裡襲人不在家,寶玉出去耍了一圈回去,晚上睡前房裡丫頭侍候脫衣裳侍才發現那塊通靈玉竟是不見了。更可氣的是,究竟是丟在外頭還是回了家才掉的也不知道。如今也不敢聲張,怡紅院裡的丫頭小子,只襲人在太太老太太跟前有些面子,只想著叫襲人趕快回去再做打算。
襲人一聽唬了一跳忙道:「哥哥,這等大事我必得趕快回去了。」
花自芳也聽說過寶玉的那塊玉和他命途是連著的說法,也有些著急,忙送了她出門上車,看著茗煙趕著車遠去,才心緒不寧的回了家裡。
水汭並水溶還未對賈妃之事想出計較,宮裡忽報了信出來,賈妃腹痛不止還見了紅,請了御醫過去一看,聖上自然心焦不已,太醫不多時回稟,賈妃竟是小產了。聖上當下既驚又怒,從鳳藻宮了搜出了幾副還未來得及使的五石散,當下也不顧賈妃虛弱,甩袖而去。
兩人俱是一驚,忙問那報信的小太監:「好好的怎麼會出這種事?」
那小太監低眉順眼道:「奴才也不清楚。」抬起頭看了看四周,低聲道:「昨晚上南安太妃去鳳藻宮裡陪賈妃娘娘說了會話,還送了好些東西。」
水汭皺了皺眉,看向水溶,水溶臉上也是驚疑不定。
命這小太監出去領幾兩銀子,他跪了兩跪躬著身自出去了。
水溶道:「南安郡王是想做什麼?賈家和四皇子一向親厚,他們做下這事是為何?」
水汭沉吟道:「想是窩裡反了。」
水溶仍有些不解:「堂兄之意,南安郡王與四皇子不合,還是賈家同四皇子起了嫌隙?」
水汭冷笑道:「甭管是怎麼回事,我這四弟同他的人真是都越發不安分了。」
水溶問道:「前日裡咱們說的琪官那事,你如何處置了?他還在你府中?」
水汭臉上忽露了些尷尬神色道:「小花不喜他在我身邊,我已遣他出府了。」
水溶一愣,有些遲疑道:「堂兄…你竟是要為小花守身了嗎?」
水汭更是尷尬:「他心眼小,我少不得犧牲些。」
水溶臉上空了瞬間,忽揶揄笑道:「堂兄真是了不得。」
水汭哂笑一下,不予置評。
次日裡上朝,聖上面色不佳,草草說了幾句便退了朝。
水汭同水溶並肩走至宮門,水漪卻倚著門口石獅站著,瞧見兩人過來,嘴角一挑,笑道:「你們倆不是為了個花自芳鬧不合了?和好的倒是快。」
水汭冷著臉不說話,水溶微微笑了說:「四堂兄說的哪裡話,咱們水家兄弟豈是那種心胸狹窄之人。」
水漪睨著水汭道:「我近日得了兩壇西域上好的葡萄美酒,特在此等著二哥,想請二哥去我府上一同把盞敘敘兄弟之情。水溶也同去罷。」
水溶瞧了瞧水汭道:「早上出門時,我府上一位太妃身子不大好,我趕著回去瞧瞧,下次再去四堂兄府上拜望。」
水漪轉向水汭笑道:「二哥可有空?」
這西域上好的葡萄酒果真味醇濃郁,水汭雖不喜水漪,卻也難免為這佳釀沉醉,喝了幾杯,臉上已有些醺意,冷著的面色也緩和不少。
水漪端著白玉的酒杯晃著杯中殷紅液體,輕笑道:「二哥,我這葡萄酒如何?」
水汭點頭讚了一句,水漪得意著笑了笑,復又問道:「酒不錯,我特地給二哥找來的這兩個孩子也是極好的。二哥怎的也不正眼瞧瞧?」
水汭早在進來時,就已瞧出旁邊兩個伺候的清秀少年絕非尋常小廝,其中一個倒酒時甚至挨著水汭身子撩撥,水漪備了這兩個也不知究竟是想做什麼,他只不動聲色只管品酒。此時聽水漪提起,也笑笑道:「也還算好。」
水漪道:「我觀你那花自芳樣貌也不算上等,且年紀也大了,聽說還有妻有子,你倒是也不膩煩。」
水汭笑而不答。水漪忽揮手道:「你們兩個下去罷。」那兩個少年福了福,一道出去了。
水漪往水汭身邊湊了湊,低聲道:「二哥,你也不問我昨日賈妃之事嗎?」
水汭眯了眯眼道:「你叫我來,不就是想與我說這個嗎?」
水漪呵呵笑了兩聲,說道:「二哥從小到大都是爽快人,不愛那些彎彎繞繞。我實說了罷,是我叫南安太妃動了些手腳,我可不想再平白添個弟弟妹妹。」
水汭手裡摩挲著酒杯道:「那你告訴我是何意?」
水漪也不答他,接著說道:「昨日父皇生了氣從鳳藻宮走了,我還特地去瞧了瞧那賈妃。二哥,你猜我跟她說什麼?」
水汭皺眉,水漪竟能如此輕易進的後宮…順著他問道:「說了什麼?」
水漪道:「你猜?」
水汭輕嗤,端著酒杯自顧自飲下,道:「你愛說便說,不說就罷了。」
水漪忽往前湊了湊,朝著水汭臉上輕吹了口氣,輕聲道:「二哥,你瞧我同花自芳比起來,不好上百倍?」
水汭一驚,險些把手中酒杯墜落,水漪見他驚詫面容,大笑一陣,重新坐好道:「前番你幾次遇害,都以為是我做的,我這罪名平白擔了幾年。今日裡我且把話擺在這裡,二哥,我從來不想做那位子,也斷不會害你。這話你只記在心裡,往後別再妄自對我生疑。」
不幾日裡,賈妃薨逝。
自襲人走後,花自芳也費心打聽著賈府裡消息,聽到賈妃的死訊,也被嚇了一跳,賈家如今地位一半都靠著賈妃撐持,如今她一死,往後可不好說。
這邊還為此事有些擔憂,又從賈芸那裡得知,寶玉失了通靈玉竟至瘋癲,什麼人也不識得,每日痴痴傻傻,連行動都不便了。
水汭進得花家藥鋪店門,就瞧見花自芳坐在櫃里長籲短嘆,一臉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