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回 四皇子陳情御花園 錦衣軍查抄寧國府

　先時水漪同賈珠二人不過少年友誼，志趣相投方才一處做耍玩伴。卻有一日裡，水漪忽聽聞二皇子水汭不知犯了何事被聖上賞了頓板子，忙到水汭寢宮去探望，這時方知自家二哥原來是個單愛男色的。宮中向來污穢之事頗多，水漪自小耳濡目染自然不覺有何奇怪。將此事做了笑談與賈珠無意間提起，賈珠帶了些尷尬哂笑不語。那時水漪恰到了年齡，當夜旖夢一場，紅綃帳中被翻紅浪，低吟淺笑那人卻是白日裡微紅臉頰的好友。

　水汭臉色古怪的打斷水漪話頭道：「怪道你三番兩次那般模樣，原來你竟也是…「

　水漪卻笑道：「誰說我是？二哥難道不知京中王公之家，我與我妻乃是人人稱羨的一對神仙眷侶？」

　因了那場無痕春夢，連著半月水漪瞧見賈珠都頗為不自在，本想時日一久自當將此事漸漸壓下也就罷了。偏機緣巧合知道了賈珠慣來奉迎自己，卻不是為了甚志趣相投，實則乃是他父親伯父的特意囑咐。水漪失望之餘，索性心下一橫，連哄帶騙將賈珠帶上了床。少年於這情事上食髓知味的很，漸漸倒將那失望連著些許情思扔到了一旁去，只一味的求那一時歡愉。

　賈珠在翰林院中算得上如魚得水，聖眷日益隆重，兼之彼時儲君之位尚未定論，很有些存了巴結皇子之心的，瞧見水漪同賈珠走得極近，一併連著賈珠也奉迎了起來。

　一日裡水漪傍晚仍到翰林院去等賈珠，卻得知他告了病假。本以為不過是小小傷寒，幾日裡就能康復。沒想到半月後，便聽到了賈府治喪的訊息。

　水漪忽停下，咧了咧嘴，似是笑了一下，道：「我同他相識四年，一直到他死，才去過他家裡，頭次瞧見他媳婦，李守中模樣不怎的，他那女兒倒是很端莊秀麗。」

　水汭愣了下，全然不解為何水漪忽的提起了李紈的模樣，順嘴道：「賈珠的兒子長的也不錯。」

　水漪瞧了水汭一眼，方道：「我還沒見過，是單名一個蘭字？」也不等水汭答他，又道：「改日有空去瞧瞧。」

　水汭有些不耐道：「你與賈珠之間這段事情如何能為江南之事註解？你又拿我消遣。」

　水漪低聲道：「他死了，才是開始。」似是有些累了的模樣，一隻手撐著下巴，問道：「二哥，你猜他是怎麼死的？」

　水汭想了想，面色有些凝重道：「莫非竟是…「

　水漪點頭道：「二哥猜對了一半，我初時也是這般想的。」

　賈珠死後，他病中前去給他看脈的太醫院院判張蘭忽請辭回鄉。此事本來疑點重重，寧榮二府卻全然沒有一絲要查探的意思。水漪帶了些不解，暗地裡命人到太醫院尋了給賈珠開的方子，一看之下登時明了，即刻派人去拿張蘭時，張蘭卻已托庇在遼東王門下。

　水汭不由動容道：「我道他一個太醫院院判怎的會參與到謀逆案中，原來還有這段關節？」忽又有些不解道：「若他是奉了…之命，何故又要托庇於遼東王這亂臣賊子門下？」遼東王本是前朝末代君主，太祖皇帝登基後為安撫天下人心，方封了王。可這遼東王包藏禍心，五年前竟意圖謀反，幸得聖上及早察覺，免了這一場禍事。

　水漪道：「我當時沒想到這點，只一味以為此事定是父皇的意思。」

　水汭訝然道：「竟當真不是父皇？」

　水漪笑道：「父皇明察秋毫，我同賈珠不過逢場作戲床笫間的歡愛罷了，父皇豈能為這個就殺了他的臣子？」

　水汭想說什麼，卻終是嚥了下去，問道：「那究竟是何人？宮中能使得動張蘭的可沒幾個。」

　水漪道：「二哥，有件事，想必你也一直心存不解。原先住在鳳藻宮那位，為何突然把她家裡藏了那人的事情稟明了父皇？」

　水汭點頭道：「此事我的確不明白，也不知這賈妃究竟是出於何故才無端端的把這等機密事情自己告訴了父皇。」

　水漪道：「給張蘭下了密旨教他在藥方中動手腳的，就是這位賈妃。」

　水汭一呆道：「賈珠與她乃是一母同胞，何故…「

　水漪停了片刻方道：「我知曉真相後，便拿了她幾處錯，想將她攆出宮去，她約是狗急跳牆，才將她家裡這事稟告了父皇。」

　水汭道：「父皇感念她大義滅親，非但不責怪賈家，反倒升了她為妃。這招置之死地而後生，用的當真是妙極。」他心中雖對賈元春要毒害自家弟弟一事仍有些不解，但見水漪不欲告訴他也只得作罷。

　水漪點頭道：「賈妃這等心胸並她那些手段，此生不幸生為女子尚不讓鬚眉，若是男兒身，不曉得會是怎樣英雄人物。」

　水汭想了想，問道：「那時你已同忠義王爺結黨，莫非一絲也不知他在這件事中的干係？」

　水漪挑眉道：「我怎會不知，二哥當我是那般愚鈍嗎？」

　水汭大感不解：「那為何那時…「

　水漪笑道：「從這裡方進入了正題。我那時得知賈珠之死與賈妃有關時，曾將太醫院的藥方呈給父皇，求父皇徹查此事。父皇卻說：區區賈妃，不值大動干戈。他忽然問我，願不願意替他分憂。二哥，你知道的，因了我的母妃出身，自小我就空有報復卻無處施展，此時得了這樣大好機會，我怎麼會不牢牢抓住？」

　水汭有些茫然道：「父皇教你做什麼？」

　水漪道：「父皇這幾年裡憂心的事情有三，一為遼東王，他那時已緊鑼密鼓籌備謀反，父皇也已未雨綢繆萬事俱備，這一樁我也不用操心；二為忠順親王老千歲…「

　水汭打斷道：「父皇怎會將忠順王叔當做憂心之事？王叔早已卸甲歸田多年…「

　水漪道：「本來是無事，若不是二哥你將他又找了來，許是根本一絲事也無。」

　水汭一呆道：「此話何解？」

　水漪道：「二哥，忠順王叔待你自然是極好的，要不也不會為你重出朝堂。只是人心這回事，深不可測。」他見水汭仍是迷惑，索性直說道：「忠順王叔早些年卸甲之時的確是真心為江山為父皇，可在這京中繁華之地呆久了，竟比那塞外邊疆苦寒之地更要迷人心志。你當日為與我同忠義王爺之結黨抗衡，又請了他出來幫你，誰知他後面竟然與朝中十數人私下結黨營私意圖不軌，這些事你是不知的罷？」

　水汭震驚道：「怎會有這等事？」

　水漪道：「打從他頭一次陪著你上太白樓，父皇派出的錦衣暗衛就一直盯著他，怎麼會有錯。」

　水漪接著說道：「若不是父皇快刀亂麻儘早了結了此事，越是拖著怕是越麻煩，你那時太過信賴老王叔，一切權柄都在他手中，他卻藉著機會暗地裡圖謀些見不得光的事，且所從者甚重，就連你那便宜表哥錦鄉伯子男韓奇也已是他的羽翼。」

　水汭腦中嗡嗡兩聲，全然不敢相信他全心信任倚重的老千歲竟會這般。半晌方道：「原來老王叔竟是父皇…可那時他死訊傳來時，父皇分明也很傷心的…「

　水漪無奈道：「父皇與忠順王叔乃是一母同胞，自小感情就頗好，那時傷心也必定不是假的。」

　水汭停了許久方緩過神來，低聲問道：「那你同忠義王爺交好結黨，也都是做戲的？」

　水漪點頭道：「那是自然，忠義這老匹夫早些年裡就同遼東王走動的密切，同四大家族並江南甄家也私下有許多來往。父皇早就瞧出他心裡的小算盤，當時又動不得賈家，不過是藉著秦可卿那事拿他做個筏子罷了。」

　水汭道：「原是如此…我一直以為你同張蘭有些私怨，那時在花家藥鋪裡瞧見他，故意說與你知道，如今想來，他竟是你的暗線。」

　水漪笑了笑道：「遼東王事敗之後我拿著他，他自認賈珠之事是他虧欠了我，倒是一心求死。我沒殺他，教他替我做了件事兒。結果事兒辦的挺好，辦完他竟然跑了，我只當他又回了南方，沒成想竟就躲在京城眼皮子底下。」

　水汭道：「所以你就教他把小花擄去了江南，又教他詐死，夜襲小花的船隻，並著偽造了屍身，就為了騙我去江南，你到底所為何事？」

　水漪定睛瞧著水汭，說道：「二哥，你什麼也不說就去了江南，甄應嘉李蔚全都聽從你的調遣，江南之事辦的順順利利全然沒有阻力，回京之後父皇還教你放開了手去辦京中幾大家，你到此刻還未明白，我的所作所為究竟為了何事？」

　水汭呆愣了半晌，方低聲道：「原來，竟是…「

　端端站在石階底下，手裡拿個撥浪鼓，搖了兩下，咚咚咚的響，然後笑眯眯的衝著離他五六步開外的小安說：「小安自己走過來，哥哥就給你玩這個。」

　小安站在當地下，嘴裡咬著右手半個指頭，愣愣的瞧著端端手裡的撥浪鼓。

　冷子興在一旁說道：「端端，小安剛會走，你已經叫他繞著院子走了大半圈了，還光拿著那小玩意兒逗他。」

　端端咯咯咯的笑了說：「爹爹，我娘說多動才能長高，我瞧他太矮了，多早晚才能長的跟我一般高啊？」

　冷子興道：「你比他大好幾歲，怎麼能一般高呢？」

　花自芳從屋內端著茶壺茶碗出來，瞧著端端和小安玩耍，走到石桌旁，招呼冷子興坐下。

　冷子興道：「這幾日裡真是閒的發慌，往日裡總嫌鋪子裡事情多，現在立時閒了，反倒不知該幹什麼。」

　花自芳有些躊躇道：「也不知賈府這事何時能了。」

　前日裡，錦衣衛忽的查抄了寧國府，寧府有爵有職在身的男子一概上了枷鎖帶走，女眷們暫且圈在府中不得隨意走動，所有箱籠細軟也全都封了。

　冷子興老丈人雖非寧府管家，卻也難免受了些波及，連番的老爺們問話，查知他在女婿的店裡入了乾股，又遣人到集古軒中問詢了幾次，冷子興索性關了店門在家中靜待事情過去。

　花自芳自然心中也很是擔憂，寧榮兩府例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寧府被抄，榮府中必定也是人心惶惶，也不知襲人如何。

　兩人俱都心不在焉的閒談了幾句，木門忽被輕敲了兩聲，冷子興道：「許是王爺得閒出來了。」便起身去開門。

　木門來開，門外站著一個少年公子，一襲白衣，卻難掩風塵僕僕。

　冷子興呆了呆道：「寶二爺？」忙回頭喊花自芳：「小花，寶二爺來了！」

　花自芳也是一愣，忙疾走過來，」寶二爺「一笑道：「我這都不知是第幾回被人認錯了！」

　花自芳驚訝道：「甄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