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 朗朗明月兄弟談心 縷縷秋風知己論情
那人笑了一笑,向水汭道:「二哥,我在這裡等你半晌,雖是月色迷人,卻也夜涼似水…」忽頓住詫異道:「二哥臉上怎的掛了彩?」
水汭說道:「只是不小心擦著的,你此刻還不出宮,父皇知道必得罰你。」心下卻尚自猶疑,按照宮中規矩,若非聖上宣召,入夜後臣子們均不得入宮。
水漪聽他對眼角的傷勢輕描淡寫,似是放下心來,臉上笑意更深,做了請的手勢道:「二哥別替我擔憂這些沒要緊的事。來來來,藉著今日良辰美景,你我兄弟也一道賞賞秋月,品品佳餚,談談心事。」
水汭進了亭內坐下,狐疑道:「你索性直與我講了,究竟是要做什麼?」
水漪眨眨眼道:「二哥去了趟江南,怎的變得這般無趣。」
水汭道:「你若無事,我便要回家了。」
水漪輕笑道:「聽聞二哥納側妃當日便下了江南,莫不是要今夜重補一次洞房花燭?」
水汭瞟了他一眼道:「你倒是消息靈通的很,連我是何時離了京城都知道。」
水漪從桌上玉碟中拿了一隻小小金桔,剝開皮,慢條斯理的掰了一瓣放進嘴裡,低聲道:「二哥,那「行遠長安」的小金鎖,我喜歡的緊,不知道是請哪位匠人打造,我也好去尋他幫我打個一樣的。」
水汭定定看了他半刻,嗤笑道:「我早該想到是你在中間搗鬼…」
水漪也瞧著水汭道:「甭管怎樣,你家那小花先生此刻安然無恙,我也不算得罪了二哥你罷?」
秋風習習,靈旛飛舞,四周寂寂無聲,如銀月光籠罩著小小庭院。
木門忽的吱呀一聲,花自芳似被蟄到似的猛然站直,定眼瞧著那被推開的半扇木門。
穿著白底綾緞鞋子的一隻腳邁了進來,花自芳慢慢看過去,月光下來人面色憔悴,全然不復往日靈動風采。
因花自芳所立牆腳恰是背光之處,來人並未瞧見他,只衝著正對的靈堂呆站著,口中低低道:「怎的連門都不知道鎖了…「
花自芳從陰暗處走出,喚道:「王爺。」
水溶瞧見他,渾身一震,半晌才道:「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花自芳忙道:「我那時身不由己,未能及早與王爺聯繫,定是害王爺平白為我擔心一場…」
水溶向他走了幾步,站在他面前,端詳了他片刻方道:「你比分開時瘦了好些。」
花自芳忙道:「王爺清減的更甚,看著臉色不好,可是身體不適?」
水溶搖搖頭,嘴角帶了些笑意道:「如今知道你沒事,就都大好了。」竟是將在江南之時為尋花自芳所費心力並後來誤以為他不在人世之時大慟一絲都不提起。
花自芳眼眶一熱,卻不知說什麼好。
兩人均未開口,呆站了半時,水溶側了身子瞧著靈堂擺設,嘆道:「我瞧著她一向不錯,是個懂事的,卻這般想不開。」
花自芳呆了呆,重複道:「想不開?」
水溶以為他過度悲傷,勸慰道:「人死燈滅,你也需開懷些。」
花自芳看了看靈堂,又轉過臉來看著水溶道:「王爺,你方才說誰想不開?玉瑩嗎?」
水溶有些擔憂道:「小花,你怎麼了?」
花自芳急著追問:「王爺為何說玉瑩想不開,玉瑩不是病故的嗎?王爺你是不是知道,知道她的死因?」
水溶茫然道:「我收到的信說她是誤信了你的死訊,故而懸樑自盡的…」頓住遲疑,暗自思想:莫不是堂兄不願小花得知趙氏是殉情而亡才沒將實情告知?
卻見花自芳瞪大了雙眼,臉色發白,嘴角抽[dòng]幾下,似是想笑,卻又似哭,呢喃道:「我還以為不是…原來真的是…他怎麼能…」
水溶被他這番景象唬了一跳,忙伸手抓住他手臂疾聲道:「小花,你不是魔怔了罷!」
水汭冷聲道:「也幸好他毫髮無傷,否則…「語中殺伐之意盡顯。
水漪全然無所謂道:「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了,我怎麼會動二哥心尖子上的人?」
水汭道:「張蘭不是受了你的指示才會把小花帶去江南的?若不是他已然死了,我豈會輕易放過他。」
水漪」咦「了一聲問道:「大哥原來還未聽你家花先生講給你聽,張蘭並沒死嗎?」
回到京城馬不停蹄去見花自芳,見到之後滿腔情意都尚未紓解就被花自芳冷淡絕情卻了回來,哪裡顧得上問他在江南究竟遭遇了何事。水汭此時自然不會在水漪面前講到這段,只冷哼一聲道:「原來還是計中計。」忽停住,心中頓生不解,水漪費盡力氣將自己哄騙去了江南,之後卻全無動作,江南反貪腐一事反倒極為順利,那他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做下那些事?江南一事既成,若說對水漪有利的,那便只有甄應嘉會被啟復一事。甄家未被抄檢之前,水汭截獲的水漪同甄應嘉的來往信件就已透露出水漪同甄家非同一般的關係。但若說水漪只是為了甄家的前景才如此大費周章,憑誰也難以相信。
水汭兀自不解之時,水漪忽道:「二哥此刻心中必定諸多不明之事,我此刻只問二哥一件事,之後自當為二哥解惑。」
水汭道:「你想問什麼?」
水漪瞧著他眼睛,緩慢說道:「二哥是否下一步就要去去辦京中之事了?」
京中之事,與江南之事相對,江南幾大家族貪腐案已被連根拔淨,而京中,唯賈王薛史四大家族耳。
水汭想了想道:「此事就在眼前,告訴你也無妨,的確如此。」
水漪收回瞧著他的目光,垂下眼睛瞧著桌面,神情似是歡喜,又似是惆悵。
水溶驚訝道:「你是說,你懷疑是堂兄謀害了你媳婦?」
花自芳雙目微紅,低聲道:「先時我只是懷疑,此刻卻已有些確定。若玉瑩乃是病逝,也並非全無可能,可若是自盡,那便絕無可能。慢說她性格剛硬,許多時候比我尤甚,況還有小安,她怎會丟下小安一人自己去尋死,這念頭她有都不會有!」
水溶踟躕道:「可這也不能說明就是堂兄謀害了她。那時堂兄在江南以為你出了事,什麼都顧不得,哪裡還有心思去謀害什麼人?」
花自芳道:「何必等到那時?他離京時就已將玉瑩和小安弄到他府上去,安的是什麼心…」
水溶忙道:「這事有緣故的,你去了江南後,四堂兄曾派人把小安母子帶走,堂兄也是怕他再做什麼不軌的事情才將他二人接到太子府去的。」
花自芳又道:「玉瑩不是病故,也必不會自尋短見,又在他太子府中,侍衛森嚴丫鬟小廝成群,好好的一個人能就這麼沒了,太子他能脫得了干係?旁的先不論,王爺也未必知情。只問王爺一句,此事是太子做的,全無可能嗎?」
水溶有心為自家堂兄辯解,卻心下也有些懷疑,依著水汭素日品性,他瞧上人家美貌人家卻不肯的,最終被弄得家破人亡的境況,也是有過先例的。況水汭對花自芳的喜愛,再沒有比水溶知道的更清楚的,教他說出水汭全無可能做下此事,也是昧著良心。
花自芳見水溶不語,冷笑道:「如此還有什麼好說!」
水溶道:「不管怎樣,此事並未清楚之前,不要妄下定論。在江南時,堂兄也誤以為你已不在人世,大慟數日,神思恍惚,人都瘦脫了形,我們看在眼裡也俱都不忍。你當看到堂兄待你情深若斯的份上,無論他做了何事…」
花自芳道:「若他不是待我『情深若斯』,玉瑩許還不會死,小安也不會沒了娘。」
水汭皺眉道:「你就問這個?」方才已得了聖允,不日裡就將動作,即使水漪此時想要挽救四大家族,也已晚矣。
水漪道:「二哥此刻必定心裡在想,我同賈家向來交好,必要想法設法護他家周全?」
水汭瞥了他一眼,並未答他。
水漪自桌上酒壺倒了杯水酒端起,卻不入口,只放在鼻下輕嗅,又將酒杯放回桌面,抬頭瞧著天上明月,低聲道:「二哥,你可記得小時候第一次帶我去喝酒時的事情?」
水汭有些狐疑,卻不屑道:「多早晚的事情,提它做甚。」
水漪輕笑一聲道:「就是那次二哥帶我出宮去玩,還帶我去了太白樓,我生平第一次喝酒,就在那天。」
水汭不語,心下卻也有些悵然。那時水汭還未晉位,水漪剛除了總角。對水汭來說,大哥內向無趣,三弟體弱多病,唯有四弟才能陪著他一道胡鬧玩耍。少年兄弟在一起總是義氣相投,兄弟情誼倒也相厚。只是後來一天一天長大,不知為何兄弟之間情分反倒越發淡漠,一直到了後來自己晉了位,更是如同水火,兩不相容。
只聽水漪接著說道:「我頭次喝酒,還被你灌了半壺下去,醉的不知東南西北,我的好二哥居然不知道瞧見了誰家的美人跟去調戲,反倒把我這做弟弟的扔在那裡不管不顧。」
水汭反駁道:「哪裡有這般事!」
水漪道:「哪裡沒有?若是沒有…」苦笑道:「若是沒有,那後來又怎會有這許多的事情。」
十三歲的水漪被獨自留在太白樓,醉的迷迷糊糊之際反倒想起來天黑之前要回到宮中去,搖晃著身子下了樓,走到街上卻又不辨東西,橫衝直撞了一番,眼前朦朧瞧見一匹高頭大馬迎面走來,想躲開卻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倒頭向前栽倒,一頭撞在馬腿上,那馬受了驚,馬上之人被甩了下來,和地下醉成一灘的四皇子水漪摔成一團。
這人便是榮國府的長孫,賈珠。其時,秋闈大比剛發了榜,賈珠榜上有名,聖上欽點他做了第六名。聖上極為喜愛賈珠之才,點他做了翰林院編修,不出兩月又升了修撰,可謂少年得志,春風得意。卻不想這日鮮衣怒馬游長安,卻倒霉至極被喝的酩酊大醉的皇子撞了馬腿。
和四皇子水漪不摔不成交,兩人年紀相近,又都算得上有志少年,不久便成知交好友,常常一處玩耍。
水汭茫然聽了半晌,忍不住打斷道:「你方才說要為我解惑,無端為何又提起這陳年舊事?」
水漪斜睨著他道:「這故事馬上就到二哥你出場了,偏打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