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回 巧如簧琪官弄是非 立奇功水汭蕩江南

　蔣玉菡見他臉色比方才更難看幾分，不由得道：「花自芳，你知我過去為何三番兩次針對於你？」

　花自芳呆呆問道：「針對於我？」

　蔣玉菡也不理會他這問題，只道：「從最初便是太子強迫於你，縱是後來他對你生了幾縷情意，然皇家子弟的真情能值幾何？我當真是看不得你一頭栽進去連北都找不著的模樣。」

　花自芳有些尷尬道：「這事你並不知…」

　蔣玉菡打斷他道：「你與太子之事我知道的一清二楚。你並非天生斷袖，且有妻有子，安生過日子不好？我那時攪散了你倆，心裡還暗自慶幸幫你出脫出去，哪裡想到不過幾月你就又和太子擰纏在一起了，當真是浪費我一番心思。」

　花自芳道：「原來那時你竟是為了這個？」不覺有些感激道：「蔣老闆竟是存了這般為我好之意，我著實並未想到。」

　蔣玉菡悵然道：「我初見你時，只當你不過是太子玩弄過的美貌少年中的一個。後來打聽清楚你的身世，竟同我有些類似。我幼時家中貧寒，父親好賭，母親早逝，只一個姐姐，後來也被父親賣進了大戶人家…「忽笑了下道：「只我那姐姐沒你妹子那般爭氣，進了那家沒兩天便死了…」

　花自芳愕然，半晌才道：「那你後來如何唱了戲？」

　蔣玉菡道：「我那姐姐死了沒幾天，我爹就把我賣給了人牙子，本來也是要進有錢人家去做個小廝之類，可偏碰上了宮裡出來採買小太監的管事，那管事瞧見了我就說我合適，我那時雖小，可也知道要進宮就得斷子絕孫的，想法設法的跑了，慌亂裡就跑進了滿春堂的後台裡頭，我師父藏住了我，我就跟著師父唱起了戲。」

　花自芳點頭道：「嚴老班主當真是菩薩心腸。」

　蔣玉菡也露出些敬愛之意道：「師父就如同我親生父親一般。」

　花自芳嘆道：「既如此，你本當好好跟著嚴老班主，為何又做了四皇子的密探？」

　蔣玉菡臉色一斂道：「我為四皇子做事，恰是為了師父。」

　那時蔣玉菡漸漸在京城中有了名氣，成了梨園行的新生紅旦，四皇子的人忽找上他，以滿春堂為脅，命他潛入忠順親王府，蔣玉菡萬般無奈只得忍辱負重從滿春堂出來，進了王府。

　花自芳聽他講完，臉上露出些同情不忍道：「竟有這般緣故，你師父若是知道，必不會同意你這般…」

　蔣玉菡瞧著地面，睫毛顫動，輕輕道：「我師父兩月前已去了。」

　花自芳一呆，訝然道：「怎會…」

　蔣玉菡扯起一絲笑意道：「我那時才知師父早年受過一次傷，舊傷復發不可收拾，去的倒是快，未受甚苦。」

　花自芳只得道：「既如此，你便想開些。」

　蔣玉菡整了整臉色道：「本是要說你的事，何故提起這些。」想了想接著道：「我今日來其實是要告訴你一件事。」

　花自芳疑惑道：「何事？」

　蔣玉菡神色複雜道：「你媳婦，病歿了。」

　水汭驚道：「此事確實？」

　雙喜擦著滿頭大汗道：「此事千真萬確，太子妃信裡寫的明白，花先生墜江的事情傳到府裡，太子妃明明叫人瞞著花家奶奶的，哪裡想到她不知聽了哪個下人背後嚼舌知曉了此事。恰小安這兩天裡頭也有些頭疼腦熱，她本就忙的有些頭不顧腳，聽了這事登時背了過去，太子妃特特的去宮裡請了太醫出來，太醫開了兩副藥，本來已無事了。哪裡想到忽有一夜裡她竟懸樑了…」

　水汭呆呆聽完，頹然坐下，半晌不吱聲。

　雙喜試探著喚道：「主子，主子…」

　水汭忽的輕笑了一聲道：「她許是怕小花地下孤單，竟隨了他去，強似我百倍…」

　雙喜忙道：「主子，話不是這般說。花家奶奶一時想不開糊塗了，可主子你知道，害了花先生的那起子凶人還沒拿著呢！」

　水汭訥訥道：「拿著又怎樣？橫豎人都不在了。」忽站起道：「小安呢？小安此時誰帶著？」

　雙喜道：「太子妃命人抱到自己房裡去了，請了三四個奶娘輪流照看著。」

　水汭方鬆了口氣道：「暫且也只得這樣。」停了片刻對雙喜道：「你現在即刻回京去，尋著五城兵馬司裘良，我寫一封手書你交與他。」

　雙喜應了道：「主子，此事…可要告訴王爺？」

　水汭頓了下道：「不必了。你悄悄的走，若是被人瞧見，就說我叫你回去操持趙氏的喪事。」

　立時寫好書信交與雙喜，雙喜便匆忙離去。

　水汭立在窗邊，從懷裡摸出金鎖，看了良久道：「怪道她有這等福分和你修得一世夫婦…「忽紅了眼眶，輕聲道：「待江南之事一了，我就帶你回京。」

　這廂花自芳已是萬般不顧要即刻回長安，蔣玉菡道：「你回去也已於事無補，何苦急於一時？」

　花自芳惶急道：「她怎會病歿的？小安如何了？不行，我得回去，立時回去…」

　蔣玉菡道：「她究竟是得了何種病症，我也不得而知。這事俱都是太子府裡傳出來的消息。」

　花自芳一怔道：「怎會是太子府的消息？」

　蔣玉菡道：「你離開京城後，太子府便派人將你妻兒接進了府裡。」

　花自芳抹了把臉道：「她死在太子府？」

　蔣玉菡道：「應是三日前的事，太子府忽的傳出消息來說她歿了。」

　花自芳呆立著道：「病歿…什麼病，怎麼會…」

　蔣玉菡意有所指道：「按著太子性情，此事怕是另有內情。」

　花自芳立時駁道：「太子現在江南，不在京中，有什麼內情！」

　蔣玉菡意味深長道：「想叫自家府裡出些什麼事，還非要自己站在旁邊看著嗎。」

　花自芳僵了半晌，道：「旁的以後再說，我現下必須回長安，小安那麼小，他娘不在了，他可如何是好！」

　蔣玉菡點頭道：「那我便送你回去罷。」

　花自芳疑惑道：「四皇子肯放了我？」

　蔣玉菡道：「四皇子說，太子已至江南，扣著你已無用。」

　他二人乘船從揚州起航往京城而去，從京城而來的幾艘輪航卻與他們擦船而過。

　不幾日，江南官場捲起一陣風暴。

　微服出巡的當朝儲君同明著巡視江南的北靜王爺一道，率領五城兵馬司裘良的三千精兵，將以兩江總督為首的一眾數年來在江南盤剝百姓賣官鬻爵的貪官腐吏共計三十四人，一併拿下，並查抄了諸人家業，抄得白銀800萬餘兩，震驚朝野。

　李蔚喜滋滋道：「這事總算完了，我可得向聖上討個好些的差事，再不必在這江南受這罪。」

　雙喜奇道：「李大人，江南不好嗎？我看這裡好的很，為何你說是受罪？」

　甄寶玉道：「江南哪裡都好，就是沒顧小姐罷了。」

　李蔚尷尬道：「小孩子家家說什麼。」

　雙喜還待問時，卻見自家主子一臉心不在焉瞅著牆角竹子發呆，忙過去道：「主子，江南這案子咱們辦的漂亮，你怎的一些不高興？」

　水汭回頭瞧了他一眼，淡淡道：「雙喜，你去瞧瞧北靜王和甄公可得閒，若是無事就請他倆過來，就說我想去蔣王廟，把棺木起了，帶回京去。」

　雙喜一呆，臉上笑意頓失，正色道：「雙喜這就去。」

　走到角門邊，卻和水溶走了個對臉，忙道：「王爺，太子爺叫我去請你，說是想去蔣王廟…「尚未說完，卻見水溶滿面喜色，不由得詫異道：「王爺？」

　水溶道：「我有天大的喜事要告訴堂兄。」不再理會雙喜，逕自向裡走去。雙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也忙跟著進去。

　水汭瞧見水汭進來，正待說話，水溶已搶先說道：「堂兄，小花沒有死！」

　這下非但水汭呆住，就連正在一邊同李蔚拌嘴的甄寶玉都愣了，驚異道：「王爺怎的這般說，那埋在蔣王廟的是何人？」

　水溶道：「京中方才傳來的消息，小花此刻在京城，千真萬確！」

　水汭蹭的起身，顫聲道：「在京城？」

　門外忽的跑進一個隨著水汭來江南的太子府侍衛，向水汭並水溶行禮後遞上信箋道：「太子妃命人送來的信。」便退下。

　水汭忙拆開，一目十行掃完，頓時僵硬著脖子不可置信的瞧著水溶，嘴角抖動幾下，眼圈已紅了，哆嗦著說道：「果然在京城，果然在京城…」

　李蔚悄聲問甄寶玉：「小花是誰啊？」卻見甄寶玉也已滿面喜色，似有喜極而泣的兆頭。不由得咋舌道：「我聽你家下人說，你那時姘頭姓柳，怎的又有個姓花的？」

　花自芳回到長安，便直奔太子府，太子府下人中頗有識得花自芳之人，見了他如同見了鬼一般，偏花自芳此刻著急惦唸著小安，也顧不得旁人神態，直道要見太子妃。

　太子妃一聽門口來了花自芳，也給唬了一跳，旁邊正繡著活計的傅秋芳冷笑道：「憑你素日裡誇讚自己如何膽子大，也不過爾耳。」

　太子妃斂去驚訝向來回報的丫鬟道：「你請花先生到偏廳去，我過會子便到。」那丫鬟領了命自去，太子妃向著傅秋芳道：「我怎麼不記得自誇過膽子大，我只記得說過你那裡大。」

　傅秋芳登時紅了面皮，拿著繡針便要去扎太子妃，口中罵道：「你這沒臉沒皮的，看我不戳爛你那張嘴！」

　太子妃說完那話便起身，也不顧自己腳上穿的花盆底子，蹬蹬蹬蹬的便跑了出去，遠遠的笑道：「我可不就是沒臉沒皮的，要不你怎麼進了我的門子！」

　花自芳被請至偏廳，心中方有了些忐忑。

　他向日到太子府本就不多，一面是覺身份尷尬不願到這裡來，一面也是有些對太子妃的忌憚。水汭極少提到太子妃其人，少數幾次順嘴說到，話裡話外也滿是不拘之意，顯見水汭雖好龍陽，但對正妃仍是極為重視。

　方才他只憑著對小安一腔擔憂，要硬闖太子府，此時冷靜下來，才有些覺得自己不妥。

　太子妃進門時，便瞧見花自芳正咬著下唇一臉的自責惶恐，兩頰因著急有些泛紅，一雙大眼咕嚕咕嚕轉著，不由笑了出聲。

　花自芳抬頭一瞧，登時慌了手腳，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半晌才想起跪倒在地道：「草民見過太子妃。」

　太子妃繞過他走到裡頭矮榻邊坐下，道：「我聽說你見了太子都不跪的，此時跪我何干？」

　花自芳伏在地下不知如何應對。

　太子妃笑了笑道：「你此刻竟回了京城，你可知太子為你擔心並傷心成什麼模樣？」

　花自芳抬頭詫異瞧向太子妃，卻見太子妃著了水藍裙裝，頭上插了一支細小的鳳釵，明眸皓齒，嘴角含了絲不明意味的笑，正炯炯的瞧著自己。頓時又埋下頭去不敢再瞧，只道：「我並不知太子如今在何方，只是聽聞內人在府上病歿，著急回了來，敢問太子妃，小兒可是在府上？」

　太子妃道：「趙氏妹妹去的突然，這事我也有些許責任。我選派了幾名奶娘照看著他，你盡可放心。」

　花自芳本已因蔣玉菡前番之話有了疑心，此刻聽太子妃之言，不由得歪想，遲疑問道：「敢問太子妃，賤內是得了何種病症才去的？」

　太子妃本欲將實情相告，卻忽然想到，若是花自芳得知趙氏當他沉屍江中方殉情自盡，怕是會將此事歸咎在自己身上，便臨時改了口風道：「小安有幾日裡總是不大舒服，趙氏妹妹忙著看他，不想卻誤了自己身子，不慎染了些風寒惡疾。」

　她卻忘了花自芳本就是郎中出身，縱是醫術不精，也知在太子府中小小風寒怎會要了人命。當下更是對蔣玉菡之話深信不疑，冷了聲調道：「既我已回京，如今小安便由我這做父親的帶回家去照看才是正理。」

　太子妃全然未想到自己幾句話便鑄成大錯，還以為花自芳僅是掛念幼子，便命人將小安摟了出來，交與花自芳，一行又忙命人送信到江南去。

　花自芳抱了小安，不過月餘不見，小安又長大許多，白生生的小臉卻似是比走時要瘦了些，看著花自芳許是有些眼生了，只怔怔看著。

　花自芳看著兒子，想起趙氏，不由悲從中來，哽嚥著摸摸小安的臉道：「小安，爹爹帶你回家，可好？」

　太子妃一旁冷眼瞧著，也有些惻隱，勸道：「逝者已矣，你要放寬心。況且太子…」

　花自芳道：「太子妃，我想帶著小安回家去了，多謝你這段時日照顧他。」

　太子妃只當他為趙氏之死哀戚，便也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