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回 愚寶玉明月照溝渠 慧衡芷金蟬巧脫殼

　江上械鬥之事發生三日後，長安城中水汭才得了消息，登時什麼也顧不得忙命人準備船隻要下江南。

　偏此時恰是傅秋芳過門的前一日，聖上道這斷袖兒子終是瞧上閨秀女兒，還特命人傳了口諭明日婚宴上聖駕會親臨太子府觀禮。

　太子妃無論如何也不敢放他離京，勸慰道：「水溶在江南，你也派了親衛去了，你自己去不去的不當緊。」

　水汭焦躁道：「我不去怎麼能放心！當日就是你說水溶去了最是妥當，早知會出此事，我就不當讓他代我去！」

　太子妃道：「水溶本就是極為妥當的人，此時發生這等事必也在他意料之外，你沒聽邸報上說為了護著花自芳王府侍衛還折了好幾個嗎？」

　水汭道：「憑他王府折了什麼侍衛！我叫他去江南把小花送回來，他倒好，居然給我把人弄沒了！」

　太子妃道：「派了那麼多人手去找，必能找得到的。」

　水汭怒聲道：「那是長江！小花一點水性不識得，他們還敢讓他一個人在船上，要是尋不到，我就把那些飯桶侍衛全都丟進長江裡！」

　太子妃道：「你別忙著著急，只要花自芳還活著，這麼多人尋他，怎麼能尋不到。」

　水汭臉色大變道：「他當然活著！」

　太子妃自覺失言，忙哄勸道：「自然自然。只你去了也不過平添了江南風波，於尋人一事上無任何裨益，你還不如就安心留在京城等著消息，許今日就能尋著呢。」

　水汭頹然坐在椅上，以手撐著額頭道：「要是尋不到…要是尋不到…「

　太子妃見他慌亂失措，不由也有些心酸，站在一旁慢聲道：「我不敢放你去江南，大半也是為了一樁事。上月裡我進宮同韓妃說了會子話，她悄聲說與我的，宮中早就知你與花自芳之事，聖上本就對這事頗有不喜，但往日裡當你是玩耍也不當事，若你為了他拋開京中一切事宜去了江南，聖上待如何？依我想著，若你大張旗鼓，憑管尋著他與否，對他都不是好事。」

　水汭渾身一震，抬頭道：「父皇會…「

　太子妃嘆氣道：「你時常忘了，你不單是他的兒子，還是他的太子。」

　水溶命金陵地方漕吏並海運布政使，只道是北靜王府的內戚墜江，叫他們派人沿江尋找。

　如此尋了幾日仍一無所獲，水溶頗有些著急心灰，嘴角也起了一串燎泡。

　傍晚時候回到甄家，剛進府門甄寶玉便迎上關切問道：「可尋著了？」

　水溶搖頭道：「如此已六七日了，也不知…「

　甄寶玉臉色淒惶道：「不會不會，我父親說過花自芳面相是長壽之人。」

　水溶強笑道：「借甄公吉言，只盼能早日找到他。」

　甄寶玉垂首默然，半刻才道：「啊，是父親叫我來請王爺到內堂去，今日來了位貴客。」

　水溶道：「是哪位？」

　甄寶玉道：「兩江鹽政李蔚李大人。」

　這兩江鹽政李蔚是前鹽政林如海逝世後替補的官員，不是舉子出身，在同僚中頗受輕視。但水溶出京時，水汭特別交代過，當年忠順親王還在世時曾與他說過，這李蔚實則是聖上心腹，放在兩江鹽政這處乃是別有用意，是以此人要千萬小心謹慎對待。

　水溶頓時強打起精神隨甄寶玉入內。

　娶親當日，太子府閤府歡騰，喧嘩不止。

　太子納側妃本非大事，但聖上開了金口要駕臨觀禮，是以諸多皇親也都前來道賀。

　水汭自清早起來被太子妃一通打扮，便到廳中接待客人，到現在還尚未歇過一刻，兼之心中擔憂江南花自芳之事，雖面上始終和樂微笑，實則心思早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至晚間聖上駕臨，水汭攜眾人拜謝皇恩，聖上囑咐幾句便入了宴席。

　席間諸位王公大臣紛紛舉杯向水汭道賀，水汭悶著頭皮喝了一一回謝不提。他心中有事，酒意上頭頗快，席至半途便已有些難忍，見聖上正觀賞樂舞也不注意這邊，便從邊角處溜了出去。

　走到後園一處假山翠竹旁，扶著山石粗喘幾口，將領口盤扣解開兩顆，倚著一桿碗口粗的竹子立在當地，這處微風習習，吹了片刻倒也清醒許多，正待轉身回去時，卻見身後幾步遠站著一人，饒是在自家府中，也難免唬了一跳：「何人在此？」

　只見那人向他躬身禮了禮，口中說道：「殿下，我乃榮國公之重孫，寶玉。」

　因傅秋芳之兄傅試乃是賈政的門生，故而今日榮府諸人也特來太子府道喜。

　此時賈寶玉病中已與薛寶釵結成了夫婦，待得省過來時，才知林黛玉已逝去，悲傷之餘卻又無可奈何。他早已聽聞傅秋芳才貌雙全，來時心中枉自嗟嘆許久，並勾起一場悲慼。

　待得同父輩兄弟一道向太子行了大禮，抬頭只見太子劍眉星目，硬朗面孔，嘴角微微含笑命眾人起身，通體的皇族貴氣，並還有些難以言說的味道在其中。立時便將來時對傅秋芳的哀戚同情之心去了大半，細細打量了太子片刻，只覺再沒見過世上有男子能將大紅喜服穿的這般好看，不由對這素未謀面的太子生了結交之心，奈何這等場合之下，並太子身份尊貴，只得退到一旁，暗道可惜。

　聖上駕臨後，因賈寶玉無職在身，只能敬陪末座，坐了片刻便覺沒甚意思，自行離了席去小解，卻又在這後園中迷失了方向。忽見前方幾桿翠綠竹子，恍若瀟湘館的景緻，立時便發了癔症，迷迷糊糊走到近前，月色下只見著了大紅喜服的太子眯著眼靠在一桿竹身上，似是微有醉意，不由得心裡一動，向前走了幾步，太子卻恰轉身瞧見了他。

　水汭其實幾年前曾遠遠見過寶玉一次，此時打量了兩眼，只道：「原來是你。今日跟著誰來的？」

　寶玉恭謹道：「父親放了江西外任不在京中，我是隨同大伯父前來恭賀太子大喜的。」

　水汭道：「既如此，你還回前面去熱鬧一會子罷，賈將軍找不到你該著急了。」

　寶玉既存了結交之意，遂道：「不礙事的。太子可是有些不適？」

　依著往日裡水汭性子，如此明顯示好欲結交的美貌少年怕也是必得作弄一番，只此時不比過去，也沒甚心思同寶玉糾纏，擺擺手道：「只是飲酒有些猛了，吹了會子風已沒什麼當緊。」說著抬腳往前廳走。

　寶玉愣了愣，過去見過無數王公子弟，哪裡有這般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有些不甘，卻也不敢在儲君面前造次，只得亦步亦趨跟在水汭後頭回了前頭宴席。

　月到中天，聖上與臣同樂一陣也有些乏了，水汭帶著眾人直把聖駕送出了太子府門方罷。諸位賓客也紛紛告辭離去。

　雙喜指揮著下人們收拾庭院，見水汭進來，上前低聲道：「主子，方才江南有快信送來。」從袖中取出書信呈給水汭。

　水汭展開那信件，只瞧了兩眼，面容霎時肅穆，細看之下手掌竟有些顫唞，那信紙飄然墜落地下。

　雙喜見狀忙道：「主子，信上說什麼了？」

　水汭也不答他，連聲喚人道：「快去準備船隻，我立時就要去金陵，一刻也等不得的！」說著已往門外疾走而去。

　雙喜傻了片刻，忙去地下拾起那信一瞧，立時五雷轟頂。

　只見那信中寫道：沿江打撈，於下游尋到一屍，泡發浮腫，觀服飾年齡，應是所尋之人。

　眼前模模糊糊似是有白光，耳邊依稀能聽到有人聲。花自芳費力的睜開雙眼，便聽到一人歡喜道：「他醒了，快去稟報老爺！」

　花自芳一手撐著身下床板，想要坐起，旁邊之人伸手幫著他把枕頭墊在腰後，邊道：「你可是醒了，足足昏睡了兩日整，我們還當你被這江底龍王招去做女婿了呢。」

　花自芳瞧了瞧這人，只見是名約有十歲的小童，看著似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何處見過。

　那小童見花自芳打量自己，嘻嘻笑道：「花先生可是不記得我了？」

　花自芳心下尋思半晌，仍一無所獲，只得搖搖頭道：「咱們可是哪裡見過？是你救了我？」

　離了金陵那日夜晚，他本因暈船在艙中休憩，朦朧間聽得外頭刀劍喧嘩，正待出聲詢問究竟出了何事，船隻忽一陣搖晃，外頭衝進兩名侍衛帶他從艙內到船尾，只道此刻遇襲，對方來路不明，從船尾放下一隻小船，將花自芳送上去，叫他先行離開這處，順江而下，便能回到金陵。哪裡想到花自芳雖離了那砰砰乓乓響聲不止險象環生的大船，卻又陷入新的窘境，夜間江上黑燈瞎火，他於這划槳之事全然不通，順著江水漂了約有半柱香，這小船便似撞上江底暗礁，撲通一聲倒扣在江中。

　卻見小童瞧著門邊道：「老爺，花先生醒了！」

　花自芳忙扭頭看去，倏地瞪大雙眼，滿面不可置信。

　門邊立著那微笑之人，赫然竟是本已「死」去的前太醫院通判張蘭。

　花自芳一時怔忪道：「這裡竟是陰曹，我同張太醫已於黃泉重逢了嗎？」

　張蘭走進來道：「花掌櫃莫說笑了，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將你從江中打撈上來，哪裡那般容易就見了閻王老爺。」

　花自芳明白過來，疑惑道：「我前番聽說張太醫不知所蹤，還以為…」

　張蘭笑笑道：「可見這也是命由天定，若非如此，也不能恰在江中救起花掌櫃。」

　花自芳道：「在甄家時我尚且擔憂你的安危，後來聽王爺說起你失蹤之事，著實傷感一場。」

　張蘭道：「花掌櫃一向宅心仁厚，令人可嘆。」

　花自芳道：「可為何如今張太醫竟然身在此地？這裡又是何方？」

　張蘭道：「仍在江南，此地乃是揚州，舊年裡先祖置下的產業。」頓了頓方道：「至於我為何身在此地，卻是說來話長。」

　花自芳見他不欲明說，心知內情必然複雜，也不好相問，只道：「多謝張太醫相救之恩，只是此刻王爺必定著急尋我，我還是速速回金陵去的好。」

　張蘭眯了眯眼道：「這…恐怕不行。」

　花自芳愕然道：「張太醫…竟是要拘禁我在此？」

　張蘭似是有些尷尬道：「花掌櫃，我所行之事俱都出於無奈，只盼你莫要怨恨我才是。」

　花自芳道：「我知張太醫並非惡人，所以前番才始終不因你擄我至江南之事對你苛責，但如今你這般究竟是為何？」

　張蘭想了想道：「既是話已至此，我不妨就直說了罷。我是奉了四皇子之名，要將太子引到江南來，帶你出京，船上刺殺，並此時之事，俱都為了這一樁緣故。」

　花自芳一呆，恍然道：「原來之前你所說什麼護身符之類，全是唬我的？」

　張蘭避而不答道：「花掌櫃，你我相識也有一載，張衡芷一生種種無奈，先時此刻所為，俱都事出有因，你可願聽我一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