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 道前事院判悔幫凶 見金鎖太子碎心神
張蘭身為前太醫院院判,在長安時落魄不已,還為四皇子所脅,況他時常言有所隱,花自芳先時便略微想到他必定有前事之因,但此刻見他神情肅然,不由得還是放軟了音調道:「我仰慕張德清老前輩德行聲望,始終也對張太醫存了一絲敬意,張太醫既願對我吐露實情,我自當洗耳恭聽。但在這之前,可否請張太醫告知,四皇子他將太子引至江南,可是要對他不利?」
張蘭悠悠道:「若是四皇子是要對太子不利,你待如何?」
花自芳目光一顫,全身緊繃,過了片刻才道:「我身單力薄又沒甚本事,可他若是因我陷入險境,我少不得與他同生共死。」
張蘭定定看著他,忽嘆了一聲道:「若是早些年裡我便能知世上情之一途竟可至此,也不會做下那些無可挽回的錯事!」見花自芳仍繃著,笑笑道:「方才是唬你的,四皇子想叫太子到江南來,是別有用意,往後你自會知曉,如今你只信我,太子絕無安危之虞。」
如今這境況下,張蘭已無必要再說些虛話騙他,花自芳心下稍定,有了一絲好奇道:「那日在藥鋪之中,我窺得張太醫同四皇子會面,那時瞧著四皇子似是對張太醫極為不喜,張太醫你卻對四皇子誠惶誠恐,竟是為何?」
張蘭苦笑道:「四皇子若是對我態度和善,那才真是見了鬼了。你道他不喜我,說的可是輕了,四皇子對我,可謂是恨之入骨。」
花自芳忍不住道:「我觀四皇子為人放達,不似是睚眥必報之人,你們二人究竟是為何結怨?」
張蘭道:「四皇子自然不是為了小事就對我生恨。」頓了頓道:「你家妹子是榮府寶二爺房中人,你可知寶二爺上頭的兄長?」
花自芳不知為何忽然提到這個,卻也點頭道:「自然知道,都說珠大爺自小聰慧非常,比寶二爺一絲不差。好似是十四歲上就進學了?只可惜天妒英才,早早就病故了。」
張蘭道:「他的確天生聰穎,過目不忘,且胸有鴻鵠之志,跟他那草包弟弟怎麼能同日而語!」
花自芳奇道:「張太醫何故提起珠大爺?」
張蘭臉上浮出一絲不忍,低聲道:「四皇子恨我入骨,就是為了這樁,賈珠…他是我親手害死的。」
花自芳瞠目道:「張太醫…你…」
張蘭單手虛捂著雙眼,半晌才道:「好幾年間,每每合上眼,我都能瞧見賈珠的模樣,他那一屆的進士裡,他最是年少卻又最富才華,殿試之時若不是為他是榮國公後人,聖山怕就點了他前三甲。他若活著到現在,只怕也早已進了國子監,成就決不在他岳山之下。」賈珠之妻李紈父親李守中乃是國子監祭酒,同太子傅周廷芳是同期的進士,也是本朝舉國聞名的大儒。賈珠縱然活到現在也不過年二十五六,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李守中成就一致,但張蘭這般說,顯是對賈珠早逝痛心疾首。
花自芳見他傷痛,愈加不解,遲疑問道:「珠大爺怎麼會是張太醫你害死的?寧榮兩府盡人皆道,珠大爺是勤於治學累垮了身子,偏又不慎染了惡疾才去的…」
張蘭喉嚨間發聲已有些顫唞,慢慢道:「他不過是輕微傷寒,本不致死。賈老太太也是心疼孫兒,特叫人去太醫院請醫問藥,恰那日輪到我當值。」
花自芳猜測道:「莫非…張太醫不慎用錯了藥?」
張蘭放下手,雙目微紅道:「若是小小傷寒我也能『不慎』用錯藥,又如何能官至太醫院院判。」偏頭瞧著花自芳,一字一頓極緩慢道:「我不是用錯藥,我只在他服的藥中加了一味芡實。」
花自芳一愣,瞬而大驚道:「張太醫你何故如此?!」他雖不精醫道,卻也知凡外感前後,芡實皆忌,尤其體質本身性平之人,更當忌諱,量小則可傷脾肺,量大則可致死。
張蘭道:「所以我才道賈珠是死在我手上。」
花自芳震驚片刻才問道:「此事不是張太醫自己主意罷?必是受了何人指使,珠大爺那時年未及冠,何人要對他下這般毒手?」
張蘭低聲道:「方才我說四皇子為此事恨我入骨,然賈珠之死雖是我下手,卻是因四皇子而起。」
花自芳疑惑問道:「此話怎講?」
張蘭瞧了花自芳兩眼,似是斟酌語句,道:「六年前,四皇子同賈珠,恰如今時今日,太子與你。你可懂了?」
甄應嘉父子立在門邊迎著今日方到金陵的太子水汭,水汭卻也不同他倆客套,只沉著臉問道:「北靜王在哪裡?」
甄應嘉躬身道:「我們俱沒想到太子今日便能到金陵,今早李蔚李大人請王爺過府有事相談,王爺此刻還未回來。」
水汭將將邁進甄家大門,停住腳步站著問道:「那…撈著的那人呢?」
甄應嘉道:「撈起之時那男屍便已有些泡發腐敗,距打撈起又過了三四日,王爺見實在不能再放,便將他先行入殮了。」
甄寶玉聽父親這般直說,唯恐太子受不住刺激,忙道:「其實並不能確定那便是花自芳,長江裡每年淹死的人不計其數,況又是在下游打撈著的…」
水汭木著表情道:「那為何給我的信中說那就是他?」
甄應嘉道:「那男屍身量同小花先生一致,且身上所著衣衫也是一樣的,仵作驗屍後說年齡也相符,雖長江裡溺水之人頗多,但這般巧合的實屬少見。寶玉同小花先生頗有些情誼,不願信他已身亡也是情理之中,殿下莫聽他說。」
水汭搖頭道:「僅憑身量衣衫就能定下是他?」
甄應嘉道:「王爺初時也不確定,但屍身衣內貼身縫有一小布袋,袋內裝了一物,乃是一小小金鎖,一面刻著『行遠』,另一面刻『長安』。王爺見後,才道這必是小花先生無疑。」
甄寶玉還待說什麼時,忽見身畔這儲君身子顫了幾下,竟直直朝著地下栽倒。
甄家父子同後面陪同水汭出京的幾個侍衛忙上前七手八腳扶住,一迭聲的喊道:「殿下!殿下!」
水汭卻已緊闔雙眼,不省人事。
甄應嘉忙命人請了大夫來瞧,大夫號脈後道:「只是忽聞噩耗,再加上這段時日怕是未能好好休息,身體並精力俱都損耗過度才昏睡過去,好好睡一覺,起來後不要再提那傷心之事,我再開一副安神散與這位爺服下,就無大礙了。」
過了半柱香時候,水溶從外面回來,甄應嘉忙將他帶至水汭歇息的房間。
水溶看向榻上堂兄,心頭一痛,不過半月多不見水汭便足足瘦了一圈,面色灰敗憔悴,眼下兩抹青痕。
甄應嘉道:「我思想著長痛不如短痛,便將實情直說與太子殿下聽了,哪裡想到殿下竟這般…唉…」
水溶道:「無事,待堂兄醒來,我再勸解勸解,逝者已矣…「卻又哽嚥了聲音。
出了房門,甄應嘉道:「王爺你也去歇息罷,待太子醒來我叫人去請你。」
水溶想了想道:「如此也可,只堂兄一醒,你需得立時去叫我。」
甄應嘉答應著,水溶方自去了。
甄寶玉在一旁道:「自花自芳江上失蹤以來,王爺也沒睡過個囫圇覺,不比太子強似多少。」又向他父親道:「父親,今日你就不該告訴太子那浮屍便是花自芳,橫豎找不到總比當真死了強,讓他存個想頭,也比這般徹底斷了念想的好。」
甄應嘉嘆道:「我哪裡想到太子這般重情,可見傳言多為虛。」
甄寶玉道:「花自芳以前跟我說過太子待他極好,看這境況,太子對他倒是真心真意。」臉上卻恍惚了一瞬。
甄應嘉輕咳道:「你今日又耍了一整日,書又丟到哪裡去了?」
水汭睡了半日方醒來,從榻上坐起,窗外已一片漆黑,四周靜謐無聲。
他恍惚著穿了鞋襪,披了外袍,從房中出去,穿過庭院,一徑走到大街上。
順著金陵青石板鋪就的街道,按著白日來時印象,回到了船舶停靠的金陵碼頭。
水汭也不知自己究竟想做什麼,只走到江邊,看著江面發了一會呆,然後挨著碼頭的一個木墩子坐下,身下的木板咯吱咯吱響了兩聲。
恰是初一,天上沒有月亮,只有點點繁星,江面昏暗,遠遠的幾點星火。夜晚蕭索的晚風輕輕拍在水汭臉上,縱是江南,更深露重,也有些寒冷。水汭大半個身子已有些僵硬,卻也不想起身。
坐了不知多久,一人挨著他也坐了下來。
水汭轉過頭去看,那人眨著眼睛看他,一雙明目比這秋江之水還要瀲灩幾分。
水汭定定看了他半晌,伸出手去放在他臉頰上,拇指撫摸他唇角,那人臉頰貼著他手心磨蹭。
水汭喃喃道:「小花…「
花自芳臉上綻開笑容,嘴角兩個淺淺梨渦。
一陣錯雜腳步,並還有急切呼喚:「堂兄,堂兄…「
水汭睜開眼看去,只見幾支火把映照著夜空,定睛仔細看時,卻是水溶同甄應嘉帶著幾個侍衛站在身旁,水溶額角汗水在火光下尚能瞧清。
水汭噌的起身,左右看看,哪裡有花自芳半點人影。
水溶道:「堂兄,你怎的一聲不響便獨自出來,還在碼頭睡著了,萬一一個不小心栽倒在江中…「
水汭背對著他,盯著江心看了一會子,低聲道:「你把那金鎖給我。」
水溶呆了一瞬,從懷裡摸出一方裹好的絲巾,還未打開,便被水汭幾乎劈手奪了過去。
水汭攥著絲巾,定定看了片刻,方緩慢展開,露出裡面包著的,果然是他特意打造送給小安的那隻金鎖。半晌忽輕笑一聲道:「這個金鎖又不是給他的,他怎麼還隨身帶著。」
水溶見他眼神忽的露出一絲絕望,不忍道:「堂兄,江邊濕冷,咱們先回去再說,可好?」
水汭把那金鎖揣進懷裡,放在心口處,右手按在上面,長吐了一口氣道:「走,回去。」
回到甄家,甫一進府門,水汭便道:「叨擾了甄公,實在不該,還請甄公早些休息。」後又向水溶道:「你隨我來,我有話同你講。」
甄應嘉心知這堂兄弟兩人半旬未見必定有些不能為外人道的話要細說一番,遂告罪自回房休息不提。
這甄府之內,水溶自是比水汭要熟悉的多,帶著水汭到自己這半月來歇息的院落。進了房內還未站定,耳邊忽的一陣風聲,右臉頰一陣劇痛,卻是挨了水汭一記重拳,嘴角立時便現了一絲血跡。
他全無抵擋,輕嘶一聲,低聲道:「這次我的差事辦的不好,堂兄怨我也是應當。」
水汭卻不再動作,走到旁邊一張椅上坐下,平靜道:「可知曉江上偷襲之人的來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