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雲山霧罩被挾行船 得不償失受迫攻心
此時,長安城外一輛南行的馬車之中,花自芳坐在一角,垂目不語。
張友士打著窗簾子看了看外頭道:「照這腳力,約摸再有半日便能到江邊,咱們改水路去江南,也能快些。」
花自芳眉頭皺了下,卻仍只坐著,並不應他。
在自家藥鋪裡窺得四皇子與張友士密探,不知四皇子交代了何事,張友士跪伏在地下口中應了,四皇子便率著隨從離開。花自芳躲在窗外心中驚疑不定的忖度著,忽的被甚物矇住口鼻,只片刻便昏迷過去,待得醒來,便已在這行駛的馬車之上。
停了一會兒,張友士道:「花掌櫃莫不是一點不想知道我為何要帶你同去江南?」
花自芳抿了抿唇卻不出聲。
張友士嘆道:「我因舊年裡的一些事,得罪了朝中權貴,如今被尋了些麻煩,教我去江南做些本做不得的事。」忽轉過臉來打量了花自芳側臉道:「往日裡我未曾留心於你,只道你這東家不過是有些小聰明算計的尋常少年,前日裡見著太子,方知你便是宮中盛傳太子心繫之人。」
花自芳臉上有些不自在,喉嚨間輕咳一聲道:「宮中傳這個做什麼。」
張友士嘴角微微挑了挑道:「若非宮中傳了這個,我還得不著你這護身符一用。」
花自芳不解道:「護身符?」
張友士輕笑一聲道:「可不是麼,有你同行,我這一路必定平安的緊。」
花自芳方有些省過來,詫異道:「你擄我與你同去江南,竟是為了讓我護你平安?」
張友士道:「有你也在這裡,太子怎會讓那些宵小來施毒手?花掌櫃,我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還望你見諒些。我本不是惜命之人,奈何故人仍有所托未能做到,此刻還死不得。」
花自芳道:「張郎中,我聽得四皇子喚你做太醫,你以往自稱乃是在南邊世代行醫,竟始終都是騙人的嗎?」
張友士道:「非也,我張家祖上的確於江南一代世代行醫,家祖父諱德清。」
花自芳頓時肅然,雖他是半瓶子醋的赤腳郎中,但也知江南張德清,乃是本朝第一杏林高手,先皇曾下詔宣他入宮卻未行,稱醫者當在民間不應居於廟堂,先帝敬他醫德,御賜丹書牌匾並鐵卷,只後來似是家中兒孫不肖,忙於家事,漸漸於江湖中失了音訊。
張友士嘆了口氣道:「想來花掌櫃也聽過我祖父事蹟,當日裡他老人家命我不得入宮,我未聽他之言一意孤行,如今悔之晚矣…「似是想起什麼,臉上慼慼然,卻不再說下去。
遣雙喜送櫻桃回來卻說沒找著人後,水汭心中莫名有些忐忑,當下也顧不得別的,忙命人牽了馬一路朝著東街疾馳而去。
到了花家,果不其然門上一把鐵將軍,水汭打馬上下來,去問了左鄰右舍,幾家均道不知,卻是內裡一戶人家的小孩說晌午飯罷曾瞧見花家門口車馬喧嘩,似是有客來過,後來便不知如何了。水汭思量片刻,又細細向那些鄰里問了花妻趙氏娘家所在,方遣人去趙家打聽,自己走到花自芳的藥鋪,卻見藥鋪的小夥計正抱著一個紙包鎖門,忙喊住他,那小夥計回頭一瞧是他,便道:「木公子,你可見我家掌櫃了?」
水汭道:「我不曾見他,也正尋他有些事。你竟不知他去了哪裡嗎?」
那小夥計搖頭道:「半晌時掌櫃的叫我去買些梅子回來,待我回來他便不知哪裡去了。」說著揚了揚手裡的紙包道:「喏,你瞧,梅子還在這裡呢。」
水汭從他手裡接過紙包瞧了瞧道:「糖漬的?他又不愛吃這個。」又問道:「他那時為何叫你去買這個?」
小夥計道:「本來說是叫小安吃的,我說小安必吃不了,他便又說是自己吃的。」轉了轉眼珠道:「我那時便覺掌櫃的八成是想支開我。」
水汭皺眉道:「為何支開你?」
這伙計便把有人來找張友士看診還不許人旁觀的事說與水汭聽,末了道:「我跟掌櫃的一說,掌櫃的許是覺得有些疑惑,便支開我去聽牆角了?」
水汭聽了此事竟是和張友士有些關聯,當下臉色一變道:「張友士現在何處?」
馬車行了半日有餘,傍晚時候到了江邊,花自芳也自馬車上下來,只見江邊停了一艘五桅平底船,岸邊站著幾人,俱是青衣皂隸打扮,見著張友士忙過來跪倒行禮道:「我們幾人奉命在此等候大人。」
花自芳覷眼打量張友士,只見他坦然受之,微抬了抬手道:「起來罷。」回頭向花自芳做了個請的姿勢,口中道:「花掌櫃,你久居京城,必定坐不慣船舶,如今還要委屈委屈你了。」
花自芳自知此時情勢強人,也不露聲色,只提了衣擺,從江邊鬆軟泥沙中踏過,踩著蹬板上了那船。
張友士跟在後頭也上去,餘下眾人依次魚貫而上。
遍尋一圈也未尋著花自芳,並連趙氏小安的蹤影也一絲不見,水汭著實著了慌。
張友士之事他前日裡幾經周折傳到了水漪耳中,本意是要瞧瞧水漪會惹出什麼事端。如今花自芳行蹤不明,聽藥鋪那小夥計描述,所謂去尋張友士問診的老爺,怕就是水漪本人,可水漪也沒甚道理要扣住花自芳不放。
此時情形由不得水汭多想,一心只擔憂花自芳會不會受了什麼委屈。連衣裳也顧不得換,忙又打馬去了水漪府上。
水漪竟似是料到他會來一般,笑吟吟迎出來道:「二哥,我可算著你該來了。」
水汭有些躥火道:「小花被你請回來了?」
水漪見他臉上不虞,忙道:「哪裡有這回事,我哪裡有膽子動二哥心尖上的人。」
水漪又道:「不過…「水汭蹙眉,水漪笑了笑接著說道:「我雖未請花先生過府,但花先生的妻兒倒是在我府上。」
水汭一愣,有些不明所以道:「你究竟要做什麼?」
水漪揶揄著說:「按理說起,這兩人該是二哥眼中釘肉中刺一般,我帶他們回來給二哥出出氣,可不是做弟弟的一番心意?」
水汭道:「小花此時哪裡去了?你莫說你不知,我斷不會信你。」
水漪悠悠閒閒的坐在一旁椅上,順手端了旁邊茶碗道:「二哥別慌,且坐下聽我跟你慢慢道來。」
水汭此刻偏似有了軟肋在他手中,只得忍著氣坐下。
水漪就著手中茶碗啜了一口方道:「花先生此刻應是在去江南的路上。」
水汭呆了呆,有些明白過來,恨聲道:「張蘭竟有這膽子,若是小花有一絲差池…「
水漪笑道:「二哥放心,張蘭帶著他上路,自然知道輕重。」
水汭忽抬頭瞪著他道:「你分明知道張蘭有這打算,為何不阻?」
水漪眨眨眼道:「我為何要阻他?」
水汭此刻已全然想明白,水漪必定早知張蘭意圖,卻只冷眼旁觀,江南之行若是花自芳出了甚事也與水漪無礙,但若要花自芳平安,水汭必得也參與到江南之事中。這分明是他步步為營算計好的,目的不言而喻,水漪不願自己及親信露面到江南去,便拿捏著教張蘭前去,但張蘭身份有限,許多事情怕是行不便宜,但若是有花自芳同去,那水汭自己便也不得不攪和到江南這一灘渾水中。
如若不是前番水汭已暗自與甄應嘉通信,此刻必然對水漪這一番計較毫無所覺,怕會只如沒頭蒼蠅一般撞進去。
水汭腦中一番思量,雖明知此時小不忍必亂大謀,卻終不忍教花自芳涉險,沉聲道:「你不必再與我裝下去…你竟是想教我做甚?」
回至太子府,水汭黑著一張臉走進書房。
雙喜後頭一路小跑進來道:「主子你可回來了,太子妃命人來找了你幾次,我不敢說去找花先生,只道出去有些公事。聽那來尋你的姐姐的意思,太子妃似是有些不高興,主子,你這幾日裡是否惹了她老人家?」
水汭正心裡不痛快,聽了雙喜這話,呵斥道:「渾說些什麼!」
雙喜本正欲油腔滑調幾句,見水汭心情不佳,忙正色道:「那主子此時可要去太子妃那裡?」
水汭想了想,還是道:「去罷。」
太子妃一瞧見水汭便怒目而視道:「我囑咐你的事情你竟一點沒進心裡去嗎?這都多久了還一點信兒都沒有!」
水汭一愣道:「你囑咐我的何事?」忽的想起,見太子妃正要發作,忙道:「我哪裡忘了!已經和戴權通過氣了,他這幾日裡便會想法子把我瞧上傅秋芳的事透露給父皇。」
太子妃頓時眉開眼笑道:「我諒你也不敢忘了。」又問道:「你是為何這般臉色?我聽說你是剛從老四那裡回來,他又招惹你了?」
水汭便把今日之事簡略說與她聽,說到後頭已是忿忿:「我早說水漪心思詭譎,卻沒料到他竟算計到這裡。將江南那亂七八糟的士族連根拔起,本是一樁妙事,但我恨就恨在,他竟算計著想讓我來做這出頭鳥,也不知這算盤究竟打了多久!」
太子妃出身侯門,弄權之事自小見得多了,此刻水汭雖講的簡略,但也明白的通透,此時有些詫異道:「水漪此舉…「看了看水汭臉色,又止住了,轉開道:「虧得你做了這些年儲君,竟連這種事情都辦不了嗎?」
水汭道:「太子妃有何妙計?」
太子妃笑道:「若是此次我幫了你,我教你辦的事你可得給我抓緊些。我不管你托的是戴權還是戴貴,橫豎趕快給我辦了就是。」
水汭忙道:「那是自然,還請太子妃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