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亭中巧遇
第二天一早,阿朱果然說自己傷勢反覆,要獨自留在信陽休養,沒有跟眾人一起去往擂鼓山。
積雪融化後道路泥濘難行,幾人分乘了馬匹,倒是十足遊山玩水的模樣,只不過冬令時節不多應景就是了。
段譽本來就不擅騎馬,雖然現在不會再像當初那樣被馬背磨的半身不遂,但是也舒服不到哪裡去。此時又一心只盼著能和蕭峰早點修復關係,慕容復和包不同、風波惡卻宛如三盞上千瓦的巨大燈泡,照的他想做什麼也有心無力,一路上只能苦哈哈的看著蕭峰望梅止渴,心情自然差到了極點。
蕭峰和慕容復並轡前行,時不時的談論一些武林中的事情,看起來倒十分融洽。
段譽也有些奇怪,慕容復邀蕭峰和他同行,到底是想做什麼呢?按著慕容復這狡詐的性格,必然是有什麼不軌的圖謀,但從蕭峰這裡慕容復又能圖謀到什麼,這可要好好防著點,不小心著了這傢伙的暗算可就糟糕了。
慕容復自然能感覺到身後段譽審度猜疑的目光,他這兩天看段譽也越來越不順眼,尤其當段譽兩隻眼睛都要貼到蕭峰身上去的時候。想他慕容復江南世家公子,又是大燕朝皇家後裔,怎麼就比不上這個叫花子出身的契丹野種?狡詐的慕容公子一邊和蕭峰言笑晏晏,一邊暗地裡琢磨著怎麼收拾朝三暮四的段譽。
如此走了兩三日,這日午後,幾人在官道旁的一座亭子裡休息。
段譽從馬背上解下水囊來,眼巴巴的拿給蕭峰道:「大哥,喝水。」
這幾日來但凡幾人停下休息,段譽始終都是這幅討好的模樣,蕭峰卻還是有些不大自在,只道:「我的水囊裡還有,你顧著自己就好。」
段譽失落的抱著水囊坐在一邊,旁邊慕容復道:「小譽,我的水囊卻空了,借你些水來喝。」
段譽看看蕭峰,蕭峰扭臉看著亭子外邊,段譽便隨手把水囊扔給慕容復,說道:「借我的水利息可特別大,當心你還不起。」
慕容復接過水囊,笑道:「利息要怎麼算?借你一囊,要還一缸嗎?」
段譽獅子大開口道:「燕子塢不是在太湖裡嗎,最不缺的就是水了,你拿燕子塢來抵賬。」
慕容復低笑一聲道:「也沒什麼不可以,只盼到時候小譽還能收留我,免得我無家可歸。」
包不同和風波惡對視一眼,他兩人對自家公子爺的心思當然不會一絲都不察覺,可這事又實在不是身為家臣該管的事,兩人索性都轉過頭去左顧右盼,裝作什麼也沒聽到。
段譽被慕容復調笑了這一句,放在以前,必定又是心花怒放順桿爬的做點什麼事出來,現在卻立刻變了臉色,竟然有點慌張的看向蕭峰,大聲道:「我不要你的燕子塢了!」
包不同和風波噁心裡都是一跳,忙偷眼去觀察慕容復,他雖然臉上微笑不變,但拿著水囊的那隻手卻分明很很用力捏了一下那隻無辜的水囊。
氣氛正詭譎時,亭外對面路上一個和尚大踏步走來,來到涼亭之外,雙手合什,恭恭敬敬的道:「眾位施主,小僧行道渴了,要在亭中歇歇。」
風波惡笑道:「師父忒也多禮,大家都是過路人,這涼亭又不是我們起的,進來歇腳便是了。」
那和尚道:「阿彌陀佛,多謝施主了。」說著便走進亭來。
這和尚二十五六歲個紀,濃眉大眼,一個大大的鼻子扁平下塌,容貌頗為醜陋,僧袍上打了多補釘,卻甚是干淨。他坐在亭子一角,從腰間解下一隻葫蘆來,雙手捧住,雙目低垂,恭恭敬敬的說道:「佛觀一缽水,八萬四千蟲,若不持此咒,如食眾生肉。」念罷後才雙手捧著葫蘆,就口喝水。
段譽聽得奇怪,問道:「小和尚,你嘰哩咕嚕的念什麼咒?」
那和尚道:「小僧念的是飲水咒。佛說每一碗水中,有八萬四千條小蟲,出家人戒殺,因此要念了飲水咒,這才能喝。」
風波惡哈哈大笑,說道:「這水乾淨得很,一條蟲子也沒有,小師父真會說笑。」
那和尚和風波惡就這水裡到底有沒有蟲子,喝了那水到底算不算犯了殺生之戒,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起來。蕭峰和慕容復見那和尚迂腐非常,眼中都露出幾分不喜之意。
段譽卻越聽笑容越大,這個和尚其貌不揚,而且當真是單蠢到了家,縱觀整部天龍,除了虛竹,還能有誰?
這時風波惡道:「我瞧小師父步履矮健,身有武功,請教上下如何稱呼,在那一處寶剎出家?」
那和尚微微躬身,說道:「小僧虛竹,在少林寺出家。」
風波惡道:「妙極,妙極!原來是少林寺的高手,來,來,來!你我比劃比劃!」風波惡有個怪癖,過不了幾日就要找人打架,無論輸贏,打過之後才會覺得遍體舒爽,否則就如那癮君子一般渾身發癢。
虛竹連連搖手,說道:「施主有所不知,小僧比番下山,並不是武功已窺門,徑只因寺中廣遣弟子各處送信,人手不足,才命小僧勉強湊數。小僧本來攜有十張英雄貼,師父吩咐,送完了這張十貼子,立即回山,千萬不可跟人動武,現下已送完了四張,還有六張在身。施主武功了得,就請收了這張英雄貼吧。「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油布包袱,打了開來,拿出一張紅帖,恭恭敬敬遞過,說道:「請教施主高姓大名,小僧好稟告師父。」
英雄帖?亭子裡幾人都有些驚訝的看著虛竹手上那封大紅帖子,慕容復示意風波惡接過看個究竟,風波惡便從虛竹手中拿過來帖子,見帖上寫道:
「少林寺住持玄慈,合什恭請天下英雄,於二月初二花朝佳節,駕臨嵩山少林寺隨喜,廣結善緣。」
風波惡把帖子遞給慕容復,眾人都看過後,都有些疑惑,少林寺雖為宗師正派,卻鮮少涉足江湖中事,這次竟然要辦英雄大會?要問這個少林寺的和尚,這虛竹卻一問三不知。
亭外又有幾人朝這裡走來,這裡是官道路邊,行人本來也多些,幾人也並未在意。倒是段譽發現帶頭的那青年相貌英俊,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跟在那英俊青年身後的一人道:「大師兄,咱們在這裡歇歇腳,再去追師父他老人家也不遲。」
那大師兄只點點頭,臉上卻多少有些不情願似的神色。
又一人十分狗腿的用袖子把亭子裡的石凳擦了又擦,諂媚道:「大師兄坐這裡。」又朝著旁邊虛竹惡聲道:「小和尚,沒看到我們大師兄要坐這裡嗎,去去去,到一邊去,別擾了我們大師兄的清淨!」
虛竹忙站起來往旁邊躲了躲,兩眼害怕的看著那幾人。
那大師兄不滿道:「你們不能好好說話嗎?」
旁邊幾人忙點頭哈腰,爭先恐後的認錯。
段譽忽覺眼前這幕十分熟悉,這幾個溜鬚拍馬的習慣已經深入骨髓之人的嘴臉,和當初摘星子身邊跟著的那幾個,簡直就是如出一轍。那這個小帥哥,就是星宿派的新任大師兄了?
慕容復忽道:「不知幾位是何門何派?」
那大師兄並不作聲,他身邊的人已經趾高氣揚道:「說出來嚇死你們,我們就是星宿老仙座下弟子,這位是我們武功蓋世的大師兄!」
那大師兄兩頰紅了紅,磕絆道:「不可胡說!我哪裡就武功蓋世了。」
段譽狐疑道:「這位大師兄,敢問尊姓大名?」
大師兄眨了眨眼睛,遲疑道:「我叫莊聚賢。」
段譽瞪大雙眼,我擦,這貨居然就是游坦之!沒被阿紫的鐵帽子毀容,居然還是美男一朵?他不自覺的看看蕭峰,沒死的游坦之一心想報父仇,追著蕭峰喊打喊殺,卻不知道怎麼就孽緣暗生愛上了蛇蠍小美人阿紫,從此這輩子就只能被擺了一茶几。
蕭峰被段譽莫名的眼神看的奇怪,輕咳一聲道:「丁春秋的弟子,來這裡做什麼?」
星宿派中人最大的本領就是會看人下菜,換做別人直呼丁春秋的名字,只怕少說也要破口大罵問候人家祖宗十八代,可是蕭峰這人就是長了一張不怒而威正氣凜然的臉,那幾個人髒話都到了嘴邊,又生生的嚥了回去,紛紛去看游坦之。
游坦之臉更紅了幾分,也更結巴了幾分,說道:「我師父他到擂鼓山去了,我們去追他。」
關於丁春秋與逍遙派之間的糾葛,中原武林知之者甚少,蕭峰和慕容復也並不清楚丁春秋到擂鼓山去的真正目的是什麼,但憑著丁春秋一貫的惡劣口碑,也不會認為他是去做什麼好事。
段譽轉了轉眼睛,忽然擊掌說道:「咱們這些人在這個亭子來遇到,也是有緣分,不如大家就一起走吧。」
游坦之這人自小被家裡寵著慣著,一絲江湖經驗也沒有。他因了一些機緣巧合,無奈加入了星宿派,正是發愁到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聽了段譽的提議,暗自尋思跟著這些中原武林人士一起,說不定還能拜託掉星宿派的人,當下便表示同意,餘下星宿派弟子自然也不會違背大師兄的意願。
虛竹還有些狀況外,被段譽期待的看了半天,才茫然道:「施主說的擂鼓山,小僧並沒有打算去啊。」
段譽十足誘拐的口吻道:「蘇先生把天下所有的英雄都請到了擂鼓山去了,你要是不去那,根本就找不到英雄,那你怎麼發完剩下的那幾張英雄帖呢?」
虛竹苦思冥想了半晌,才艱難的同意了。
段譽開心的拍拍手道:「這下好了,我們走吧。」
風波惡和包不同莫名其妙的想,這到底怎麼好了?可是蕭峰和慕容復都沒有發表意見,他們也只好當做沒有意見。
一群人浩浩蕩蕩的重新朝著擂鼓山出發,段譽看看前面蕭峰的背影,很是心酸的嘆了口氣。
他又不傻,當然看出來慕容復可能是存心挑撥他和蕭峰的關係。反正已經不能和蕭峰獨處了,還不如拉上一群墊背的,他就不信慕容復臉皮能厚到當著那麼多人還發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