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姐不是蒙娜麗莎,不會對每個人都微笑。
此時,坐在餐桌旁的田家父子和唯一的客人邱大少爺都發現了毛樂樂的存在,然後也瞬間明瞭了今晚的惡作劇主謀。
邱大少爺笑得溫文爾雅:「我看這位女士很眼熟啊,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毛樂樂腦海裡浮現出紅樓裡「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轉盼多情,語言常笑。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的賈寶玉調戲他家林妹妹的第一句臺詞:「這位妹妹我曾見過的。」不禁渾身抖了一抖。
田諍打哈哈:「怎麼會?怎麼會?」然後立馬向毛樂樂打眼色,「你去我酒窖裡把我的收藏的1982年的木桐拿一瓶來。」
毛樂樂連忙壓低了聲音道:「是。」
一直處於沉默狀態的田二少突然開了金口:「小諍不是從不讓別人進自己的酒窖嗎?今天怎麼破例了?」
毛樂樂則在心裡磨牙:「二少你不是從來都不愛說廢話的嗎?今天怎麼破例了?」
田諍被自己二哥一噎,不知道說什麼好,慌亂間爆出一句:「她不是別人。」
邱子毓意味深長地笑道:「看來這位女士在田家的地位實在不一般,既可以作為田大哥的女伴參加譚家獨子的訂婚宴,又可以自由出入田三弟的私人酒窖。」
田老爺子雖然不知道自己大兒子把老毛家那個調皮的丫頭留下來的用意,但是出於對兒子的信任,他什麼也沒說。
可是邱小崽子的話是什麼意思?他家田三兒對這毛家丫頭有意思,他一直都知道,而且也是樂觀其成的。但是,什麼時候他家老大竟也和毛家丫頭摻和到一起了?為了一個女人而兄弟鬩牆的事兒他見多了,但是絕對不能發生在他田家,他決不允許!
「老大,怎麼回事?」田老爺子面上不動聲色地看向田慎。
田慎得體地笑道:「琦琪那些天在跟我鬧彆扭,我又缺一個女伴,樂樂是最適合的人選不是嗎?三弟是知道這件事的。」
田老爺子詢問地看向小兒子。
田諍正因為剛知道毛樂樂竟然背著自己去做大哥的女伴的事兒而生氣,但一看到父親投過來的眼神立馬忙不迭地點頭:「舉手之勞嘛,總不能讓大哥孤零零一個人啊。」
田老爺子直直得盯著田諍的眼睛,田諍倍兒真誠地回視過去,最後田老爺子滿意地收回了視線,說了一句:「一個人就一個人,以後別再做這種落人話柄的事兒。」
田家三兄弟紛紛答是。
田老爺子這才不好意思地看向邱子毓:「讓你見笑了,我這三個兒子啊個頂個兒地不讓人省心,他們要都有你一半優秀我就阿彌陀佛嘍!」
邱子毓連忙謙虛:「恩叔太抬舉我了,大少二少三少都是人中龍鳳,應當是我多多向他們學習才對。」
毛樂樂剛剛被田老爺子散發出來的冷寒之氣凍得腿肚子直打顫,如今見他們的注意力都沒在自己這裡就又萌發了偷偷溜走的念頭,卻又在此時殺出個程咬金。
只聽邱大少客客氣氣地問道:「聽方才田大哥和三弟話中的意思,這位女士難道就是未來的三……」
田二少田謹又一次開了金口:「她是個女傭,僅僅是個女傭。」
田諍聽到二哥的話忍不住想要反駁:「她……」
田謹勾起唇角,有點邪氣地對邱子毓笑道:「不過三弟總是對她另眼相待。」
邱子毓心照不宣地笑了。
毛樂樂聽著這極具侮辱性的對話,看了一眼始終置身於外,不發一語的田慎,暗暗捏緊了拳頭,怒氣忍而不能發,心頭一陣冰涼一陣火熱,又暗地裡自嘲:你是個什麼身份?難道到了現在還沒有看清嗎?
田諍氣得正要掀桌,就聽到父親的輕咳聲。
田老爺子也覺得這話有些過了,畢竟毛家丫頭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長大的,自己又早把她當三兒媳婦看待,被二兒子這麼說實在很不妥。但是又不能告訴邱子毓這丫頭的真實身份,這不是擺明瞭告訴他剛才是這丫頭在整他嗎?不過……
田老爺子看看巋然不動的大兒子。
老大把毛家丫頭放到明面上的用意究竟是什麼呢?
田慎這時終於開了口:「小樂從小在田家長大,地位的確不一般。今晚就讓小樂做子毓的陪從吧,說實話,對田家大宅我們三兄弟誰也沒有小樂熟悉。」
田老爺子這才恍然大悟,但是,這不合適吧?畢竟毛家丫頭是老三看上的人,還是毛博濤的掌上明珠……
田諍氣得臉都白了:「大哥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怎麼可以讓樂樂……」
田慎警告地看向自己的小弟:「小樂能得子毓的青眼是她的福氣,不然你問問小樂,她願不願意?」
毛樂樂看著田慎投向她的眼神,有命令,有篤定,有居高臨下的傲然,就是沒有一絲絲她想看到的情緒,哪怕只是一點點笑意。
她移開目光,對上田諍的緊張和邱子毓的饒有興趣,低垂下眼簾,把所有情緒埋藏在心底,然後她聽到自己用最平板的聲音回道:「這是我的榮幸,請邱少爺多多關照。」
田諍恨得牙癢癢,放在桌上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最後終是什麼話也沒說,逕自離開了大廳。
毛樂樂一直暗戀著自己大哥,他知道。但是他也知道大哥是不會喜歡她的。所以他一直在等,總有一天她會看到這個世上誰對她最好,他總是有機會的。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那個女人,竟然能為了大哥……
田老爺子看看小兒子的背影,又看看大兒子和邱小崽子掛在嘴邊相似的笑意,最後瞟了一眼靜靜地立在一旁的毛家丫頭,暗暗歎了口氣:年輕人的事情就讓年輕人去解決吧!不過……三兒媳婦得另找了。
「這裡面的花圃是田老夫人生前親手開出來的,田老先生一直很寶貝,不准外人隨便進去。所以邱少爺您只能在外面觀看。」
晚飯過後,毛樂樂立刻走馬上任擔當起邱大少的陪從,帶著邱大少去摸黑「參觀」田家大宅。
儘管她特意挑了最不好走的道,但是邱子毓還是走得很有紳士范兒,雖然難免有些深一腳淺一腳。這讓她不禁有點佩服了。
邱子毓突然把手中的手電筒一橫,強烈的光束射在毛樂樂的臉上,刺得她一邊反手擋在眼前,一邊連退了兩步。
邱子毓樂得哈哈笑出聲來,毛樂樂氣憤地放下手臂罵道:「無聊!」
「誰讓你一晚上都板著一張臉,我又不欠你的錢。」邱子毓隨性靠在身旁的葡萄樹上,也不在意樹幹上的濕泥粘在自己的衣服上。
毛樂樂沒有吭聲,只是背過身去看著腳下的泥土,仿佛裡面能長出一朵花兒來。
身後邱子毓對她的沉默也不在意,接著說道:「毛樂樂,田氏高層幹部毛博濤的獨生女,十八歲出道,二十二歲大學畢業後就正式進入田氏,成為為數不多的女幹部之一,為人直爽,行事狠辣,道上人都尊稱一聲樂姐。我說的對不對?」
毛樂樂斜過眼去:「你調查我?」
邱子毓湊到她耳邊低喃道:「對,我調查你。」躲過毛樂樂的肘擊,他笑得很開心,「怎麼辦,毛樂樂?我越是瞭解你就越是對你感興趣。」
毛樂樂冷哼:「那是你的事。」
邱子毓豎起食指左右搖了搖:「No!No!No!今天的情況你還沒看出來嗎?你已經被送給我了,只要我想,就可以對你做任何事。」
毛樂樂想反駁,卻找不到反駁的依據,只能發狠道:「你可以試試。」
邱子毓嘖嘖地搖頭:「我可是惜命得很,玫瑰雖香,紮破了手可就煞風景了。不過我倒是想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離開田家到我身邊來,我一定會給你應有的尊重。」
毛樂樂剛要拒絕,就被邱子毓打斷:「不要馬上拒絕我,好好考慮一下。」又用食指點點他自己的胸口,「用心地考慮一下。那麼現在……」魅惑的眼睛一眨,邱子毓拋了一個飛吻,「寶貝兒,晚安!哦,對了,忘了說,下午在金融街廣場的表演很精彩,我很喜歡!」說著,他便轉身消失在幢幢的樹影間。
毛樂樂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幹,靠著身後的樹幹滑坐到地上,洩憤一般地把手裡的手電筒扔出去,明亮的光束閃了兩下,「突」地一下滅了。
幽幽的月光灑落了下來,她仰起頭,將一次次湧進眼眶的眼淚憋了回去。朦朧中,她看著明亮的月盤,腦海裡浮現出曾經從書上看到的一句話:「月光再亮,終究冰涼。」
是時候結束了,從十五歲起便藏在心底的那份酸酸澀澀的暗戀,是時候結束了。
拖著疲憊的身體打開家門,本以為迎接自己的還是和往常一樣的黑暗,誰知卻被突如其來的暖黃的燈光差點晃瞎了眼睛。
毛樂樂看著老爸掛著慈愛笑容的臉,喉頭一陣陣發緊。
「還傻站在門口幹什麼?趕快進來!我給你煲了大骨湯,趁熱喝。」
毛樂樂傻乎乎地捧著被老爸塞進自己手裡的熱乎乎的湯碗,看看老爸那張在黃暈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柔和的臉,腦袋不禁有些暈忽忽的,仿佛做夢一般地飄忽。
毛博濤有些心酸地摸摸女兒的額發:「先把湯喝了,爸爸有話跟你說。」
「嗯。」毛樂樂低下頭,一聲不響地把滿滿一大碗味道不怎麼好的湯一勺一勺地倒進肚子裡,熱乎乎的湯水順著食道緩緩流下,熨帖了她每一個毛孔,周身暖洋洋的格外舒服。
直到把最後一口倒進嘴裡,毛樂樂擦擦嘴,把碗推開,看向老爸滿是愧疚的眼睛,笑問:「老爸,您要說什麼?」
「樂樂啊,爸爸一直很後悔當初沒有堅持反對你走上我的老路。」
毛樂樂蹭到老爸身邊,抱著他的手臂撒嬌道:「有什麼好後悔的?現在不是很好嗎?我很開心。」
毛博濤愛憐地點點女兒的俏鼻:「我還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嗎?說是想要膩在我的身邊,還不是想跟著大少?」
毛樂樂乾澀眼睛有點發酸:「爸~我哪有?我就是為了幫您啊,跟大少一點關係都沒有。」
「今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毛博濤心疼地看著女兒泛紅的眼眶,「爸爸無能,總是讓你受委屈還不能報復。今天這件事是,你被偷襲的那件事也是。」
毛樂樂從父親的話中聽出了不對勁:「爸,您的意思是,我被偷襲的事情和大少有關?」
毛博濤點點頭:「是汪琦琪找的人,大少善的後。」
毛樂樂心頭一陣陣發涼,雖然她從沒有奢望有一天那個人能對自己另眼相待,但是她絕對沒有想過他竟然從沒有把自己放進眼裡過,從來沒有!
「樂樂,我已經老了,看顧不了你幾年了。要是你出個什麼意外,讓我怎麼對得起你的媽媽?樂樂,退出吧啊,聽話。我送你出國念書,然後找個普通人嫁了,安安生生過日子。」
「不。」毛樂樂搖搖頭,腦袋靠在父親寬闊結實的肩膀上,「我要守著您,幫媽媽照顧好您,您年紀大了,那麼就由我來看顧您。這一次,沒有什麼大少,我只為了您。老爸,我不想離開您,這個世上,我只有您一個親人了,我要留在您身邊,哪裡都不去。」
「傻丫頭啊!」毛博濤再一次在女兒面前敗下陣來,「你真的能對大少死心嗎?他真的不適合你。」
毛樂樂從父親肩上豎起腦袋,重重點點頭:「江湖兒女,拿得起放得下!絕對不拖泥帶水,您放心好了!」
毛博濤略帶苦澀地扯扯嘴角:「還有……以後跟三少也拉開點距離吧。」
毛樂樂微微笑起來,那笑容仿佛浮在水面上的一縷薄霧,一吹就散了:「好的,我會注意的。」
清冷的夜裡,暖黃的燈下,毛樂樂倚在父親的肩膀上貪婪地汲取著父親的溫暖,可是,為什麼還是覺得冷呢?
好冷……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