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9.
姐耐得住寂寞,但受不住誘惑。
毛樂樂已經在譚炳文家裡住了一個多星期了,受傷最嚴重的嗓子也養得差不多了。
還記得那天她在不陌生卻也不是很熟悉的房間裡醒過來,還沒等她的意識完全清醒,譚炳文的小阿姨芸姨便劈裡啪啦地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跟她講了一遍,然後又呼嚕嘩啦地倒出一堆的理由,譬如「你現在的身體很虛弱需要人照顧。」「楚飛那傢伙的勢力不容小覷,你還是住在這裡比較安全。」「楚家派人過來了,你若這時候回去,不是把麻煩引到天宇那裡去嗎?」巴拉巴拉巴拉,趁著她迷迷糊糊搞不清狀況的時候忽悠著她住了下來。
說實話,住在這裡也不是不好。譚炳文的房子不是很大,卻十分敞亮,設計簡單卻很舒適。
只是……
她住在這裡,總覺得覺得名不正言不順,非常彆扭。
尤其是前段時間,她自己亂發脾氣和譚炳文吵了一架,但是他又不計前嫌救了自己,現在還在為自己收拾爛攤子,她覺得很是無地自容。
倒是譚炳文什麼都沒有說,對她還和原來一樣,只是感覺有點怪怪的。
這一個多星期裡,他對自己就像是對普通的房客那樣,不冷落她,卻也不會跟她刻意客套。
每次他回來的時候都會把她無意中說到的東西買回來,讓她覺得很窩心,然後就更加慚愧。
而每次她在廚房做飯的時候,又總會覺得背後有人在窺探,但是她每每回頭,都看不到任何人影,這讓她一度以為自己的精神出現了問題。
每回吃飯的時候,他總是會默默地把所有的菜吃個精光,然後十分自覺地把碗碟洗乾淨,放進櫥櫃裡。看著譚大公子幹活的感覺是很爽了,可是為什麼總有一種暴殄天物會遭雷劈的感覺呢?
然而,在某些方面他待她又和原來不一樣了,感覺……少了很多東西。
少了什麼呢?
啊,對了。
他沒有再調侃自己,沒有再用話來擠兌自己,他總是很紳士很溫文很有禮……
毛樂樂擦著書架的手一頓,腦中像有千萬隻草泥馬瘋狂奔過--她……在煩惱什麼?她竟然在煩惱自己為什麼沒有再被譚炳文精神虐待?!
狠狠地甩甩頭,把抹布放進水盆裡洗乾淨,繼續跟書櫃的浮灰奮戰。
不管怎麼樣,她應該回去了,總是在這裡住下去也不是個事兒。看譚炳文那個樣子,應該也覺得很不方便吧?自打她住進來,他幾乎每天都會加班……
客廳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毛樂樂一路小跑奔過去接了起來:「喂?您好,請問您找哪位?」
話筒裡傳來譚母笑吟吟的聲音:「我就找你!」
「啊,譚阿姨啊,有什麼事兒嗎?」
「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就是吧……」
劉明敏彙報完最後一項工作,合上資料夾:「今天也不按時回去嗎?」
譚炳文搖搖頭:「一會兒就回去,你先走吧。」
劉明敏點點頭,出門前又轉回頭來:「炳文,生日快樂。」卻不等譚炳文回答,馬上逃出門去。
譚炳文微微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的日曆上,今天竟然是他的生日。
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相框,裡面是十六歲的自己和大他六歲的姐姐一起圍著蛋糕吹蠟燭的照片,他的拇指輕輕滑過姐姐的笑臉,輕聲道:「姐姐,生日快樂。」
夜色降臨,路燈都亮了起來。
譚炳文端著一支紅酒站在落地窗前,靜靜地看著腳下那片霓虹閃爍的世界。突然覺得有些清冷,回味許久,才驀然明瞭,這種滋味原來就是孤獨。
腦海中浮現出毛樂樂的身影,不知道她現在在家裡做什麼?
抱著腿窩在沙發裡看電視,趴在床上上網,還是站在流理台邊洗水果?
嘴唇不自禁地微微挑起,卻又緩緩回落下去。
不是他不想回去,天知道現在的他多想回到那個到處充滿著她的氣息的家裡,哪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他都會覺得無比滿足。
可是,每次他回到家裡,她總會很不自在,水汪汪的眼睛總是警惕地看著他,那麼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誠惶誠恐。
而他,對著那樣的一雙眼睛,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篤篤篤!」突兀的敲門聲響起。
譚炳文收起了眼中的情緒,淡淡道:「進來。」
門被從外打開,毛樂樂雙手各拎著一個大盒子,笑盈盈道:「我本來是等你回去的,可是你總是不回去,所以我就找來了。」
剛剛被隱藏下去的卻沒有完全收拾好的情緒突然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把譚炳文淹沒了。
他疾步走到毛樂樂的面前,伸出雙臂,卻聽到毛樂樂略顯驚恐的聲音:「你你你你你要做什麼?」
理智迅速回歸,想去擁抱的雙手略略下移,接過了毛樂樂手裡的東西,聲音平淡無波地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啪」得一聲,偌大的辦公室突然陷入了黑暗之中。
毛樂樂俏皮的聲音響起:「我是來替你過生日的!祝你生日快樂!」
九年了,這是姐姐離開自己的第九年了,這九年來他沒再過過一次生日,因為每當聽到別人對他說「生日快樂」,他都覺得那是一種諷刺。
可是現在……
譚炳文的心底滑過一道暖流,溫暖了他整個冰冷的身軀。
「我很感激。但是,你關燈幹什麼?」
「不關燈怎麼吹蠟燭許願?」
「問題是,蛋糕還沒有打開。」
「……」
「你是打算摸黑點蠟燭嗎?」
「……」
「或者,我借一個手電筒給你用?」
「……」
最後還是重新把燈打開點了蠟燭。
毛樂樂從譚炳文酒櫃裡搜羅出幾隻價值連城的廣口水晶杯,把多餘的蠟燭粘在裡面,點燃。
兩個人靠著落地窗坐在地上,中間擺著栗子味的生日蛋糕和毛樂樂帶來的幾個拿手菜。
許了願,吹了蠟燭,兩人也懶得開燈了,借著杯燈朦朧的亮光和從窗外照進來的幽暗的參雜著霓虹燈光的月光,輕輕碰杯。
「我說你堂堂譚氏企業的皇太子的生日怎麼這麼寒磣啊?我們家三個公子的生日那可是每一次都辦得轟轟烈烈盪氣迴腸啊!」毛樂樂抱著酒杯撇撇嘴,朦朧的光線讓她看不清旁邊男人的表情,卻一點點揉化了多日來沉積在她心裡的尷尬。
譚炳文側著頭,看著她映著暖黃色燭光的柔和的側臉,心中是一片從所未有的溫柔:「我不覺得寒磣,這是我這些年來過得最豪華的生日。」
毛樂樂很不雅地翻了個白眼:「九年來你一個生日都沒有過過,相比較來說,這次是很豪華沒有錯。」
譚炳文笑笑,也不解釋,只是調侃道:「誰說我沒有過生日?慶祝或者不慶祝,生日就在那裡,來了又去。」
毛樂樂想了想,點頭笑道:「有那麼點兒意思。不過你為什麼不慶祝一下呢?就算不大操大辦,也應該簡單意思一下。生日,並不是你一個人的日子,還是母親的受難日,你就算不為自己,也要考慮一下譚夫人的心情啊。」
「是我母親告訴你的?」譚炳文雖是問道,但語氣已經相當篤定了。
毛樂樂點頭:「嗯哪。」
譚炳文把頭靠在玻璃牆上,看著隱在黑暗中近乎虛無的天花板,輕聲道:「其實今天,也是我姐姐的生日。」
毛樂樂有點驚訝:「你有姐姐?你不是獨子嗎?」
「九年前還不是。」譚炳文歪過頭,「後來就是了。」
「抱歉。」毛樂樂知道自己提起了一個很不好的話題。
譚炳文不以為意:「不需要抱歉,是我想告訴你的。」這也是你應該知道的,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毛樂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悶悶地沉默了下來。
譚炳文輕輕笑笑,逕自說了下去:「我姐姐比我大六歲,很巧的是,我們的生日是在同一天。小時候,我很調皮,誰的話都不聽,只聽她的話。她是我見過的所有女人中最賢淑最端莊,也是最優雅的,好像她天生就是為了做一個賢妻良母。你也知道我母親的性格。」
毛樂樂「呵呵」笑了。
譚炳文也笑了:「人們都說譚家有一對頑劣的兒女,指的不是我和姐姐,而是我和母親。從很早的時候,姐姐就在家裡擔任了女主人的角色,就連父親都管不住的母親也會乖乖地聽她的話。」
毛樂樂不禁開始對這樣的傳奇女子產生了無限的神往。
「可是,在我十八歲的那年,她離開了,沒有一絲的猶豫。」譚炳文的聲音有些自嘲。
毛樂樂沒有天真地認為這裡所謂的「離開」是指「離家出走」一類的意思:「為什麼呢?是……生病了?」
「不是。」譚炳文的聲音微冷,「是自殺。」
毛樂樂不自禁地小聲驚呼。
「為了一個男人,她拋棄了繼承權,和父母決裂斷絕了和家裡的聯繫,卻不知道,這個男人當初和他在一起就是為了她的身份她的地位她的錢。當她一無所有的時候,那個男人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她,而那時候她已經有了兩個月地生孕。」譚炳文澀聲道,「母親把她接回了家,那個男人就又找了回來。父親用一張支票和兩家公司把他打發走了,這件事卻無意中被姐姐知道了。姐姐誤會是父親和母親逼迫那個男人離開她,於是再一次離開了家去找那個男人。」
「然後呢?」毛樂樂小心翼翼問道。
「然後,姐姐發現那個男人早已經結婚了,還有一個三歲大的兒子。她崩潰了。」譚炳文將手裡的酒一飲而盡。
毛樂樂心中沉得幾乎讓她透不過起來。她沒有資格去評論這件事中的任何人,儘管那個男人的確讓人恨得牙癢癢。她只是覺得傷心與遺憾,為那個幾近完美的女子,也為包括譚炳文在內的她的家人。
愛情,縱使在人的生命中佔有很大的分量,但是卻絕不是生命中的全部。然而,那個善良賢淑的女子,卻也被愛情沖昏了頭腦,扔掉了這個世上最愛她的三個人……不,應該是四個,包括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子。
毛樂樂幽幽地開口:「我很小就沒有了媽媽,我連她是什麼樣子的都不知道,因為老爸沒有留下一丁點的關於媽媽地東西。但是我知道,老爸他很愛很愛媽媽,他只是不想我,還有他自己睹物傷心。我老爸因為工作的原因很忙,很少回家,有時候過年他都回不來。但是,每當我生日的那一天,他都會回來。因為他說,這一天對他這輩子最重要的兩個女人來說都是很重要的,我的出生,是他們愛情的證明,使他們愛情的延續,是媽媽忍受了這世間最大的痛苦拼來的。現在,雖然媽媽不在了,但是我還在,他看著我,就看到了媽媽留給他的愛,他就會很幸福。」
譚炳文輕輕按住毛樂樂的手,毛樂樂扭過頭,眨了眨水霧朦朧的眼睛,微微笑道:「所以,逝者已矣,一定要珍惜眼前人。」
或許是黑暗中隱藏著太多的曖昧,也或許是燭光太過朦朧,譚炳文情不自禁地傾身過去,緩緩壓住了毛樂樂的唇。
溫柔的,不加一絲情欲的吻為這黑夜平添了許多溫暖,萬分的柔情,和濃濃的蜜意。
寂靜的房間裡,似乎只能聽到兩顆心不安分地跳動著,交織成意外和諧的旋律。
譚炳文感受著那兩片柔軟,慢慢沉醉了,心裡鼓噪著,像是被什麼蠱惑著,急切地想要汲取更多。
舌尖輕輕敲開花瓣一樣的泛著清新香氣的柔唇,小心翼翼地探了進去……
身體卻被猛地推開,譚炳文自有記憶以來,大腦第一次呈現了空白。
直到「嘭」的關門聲傳來,他從猛然驚醒,迅速追了出去,卻只看到了電梯合上的瞬間。
他馬上轉回辦公室,拿了外套和備用電梯的磁卡,再追到樓下地時候,早已不見了毛樂樂的身影。手機裡不斷地傳來「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Sorry,……」的聲音。
冷風吹過,譚炳文徹底清醒過來,回憶剛才毛樂樂的表現。
她這算是拒絕嗎?
他輕輕眯起眼:好,好得很。原本還是想給她一個緩衝的時間的,既然她這麼不客氣,那麼他也沒必要和她客氣了。
毛樂樂一路瘋跑回家,難為她竟然沒走錯路,也難為她拋棄了公車出租這些代步工具憑著自己的兩條小細腿兒一口氣跑了十九站地。
等她看到自家白色的防盜門的時候,憋著的一口氣徹底散了,肺像風箱一樣呼呼地劇烈地喘著,兩條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她抖著手在兜裡摸了好幾下才把鑰匙摸出來,顫巍巍地往鑰匙孔裡插。
對門的趙鋒突然打開門,看到她後驚喜非常:「樂姐!你終於回來了樂姐!你@¥¥%……%&%¥……%」
毛樂樂這個時候腦子裡嗡嗡嗡地亂成一鍋粥,根本沒注意趙鋒在自己耳邊說什麼,此時的她連抬眼皮子都覺得費勁,拼盡了最後一點力氣終於打開了,一步三顫地都進去,「喀嚓」一下把正在喋喋不休的趙鋒關在了門外。
趙鋒瞠目結舌地看著那扇白色的防盜門,良久,突然不知道聯想到了什麼,臉上一片驚恐。
急急忙忙地拿出電話,奔進自己家:「喂!三少……」
「叮!」電梯門打開。
譚炳文從裡面走出來,看到一個倩影立在自己家門口,心猛得狠狠地蹦了一下,但待他再看過去時,濃重的讓他根本無法忽視的失望充盈了心底。
他走過去,對著那個已經轉過身來,笑盈盈地看著他的女人問道:「你來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