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8.
很多事都介於「不說憋屈」和「說了矯情」之間。
林芸從臥室裡出來,對等在客廳裡的譚炳文道:「放心吧,她沒什麼大礙。睡上一覺,明天又是活蹦亂跳的。」
譚炳文依然不放心:「她脖子上的掐痕看起來很厲害,聲帶不會受到影響嗎?」
林芸揶揄道:「你也會關心人了。」不等他抗議,接著道,「我初步檢查了一下,應該不會有事,頂多嗓子啞上一段時間。明天等她醒了,我再仔細看看。」
譚炳文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林芸看著他明顯舒緩了的表情,十分欣慰:「是她了吧?確定了吧?」
譚炳文苦笑:「我現在沒心情想這個。」
林芸恨鐵不成鋼道:「這種事情還分什麼心情不心情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自然而然就能知道的東西,不用刻意去想的。你說你什麼都能看得透透的,怎麼在這種事情上就這麼遲鈍呢?」
譚炳文也不反駁,老老實實低頭受教,等林芸說完了,才拿起自己的外套拜託道:「麻煩芸姨照顧一下她,我還有事情沒有處理。」
林芸擺擺手:「去吧去吧,我自己的侄媳婦,自會好好照顧的。倒是你,絕對不能便宜了那個把樂樂害成這個樣子的傢伙。」
譚炳文眸光冰寒:「他會付出代價。」
楚飛肩上的傷已經被包紮好了,楊柯也很具有人道主義精神地沒有再在他受傷的手臂上雪上加霜。而是單單綁住了他的另一條手臂,將他吊起,使他恰好能點著腳尖站著。
楊柯看著臉色慘白生不如死的楚飛,兀自感歎:「我果然是老了,現在心軟得就像旺仔QQ糖。」
劉明敏白了他一眼道:「那得崩壞多少人的一口銀牙!」
楊柯頓時淚眼汪汪:「你終於肯跟我說話了!」
劉明敏轉過身面沖著他,淡淡道:「當年的事,我多少也瞭解了一些了。我妹妹的事也不能全怪你。」
楊柯驚喜萬分,卻又聽劉明敏緊接著道:「我已經訂婚了,等到結婚那天,希望你能賞光,去喝杯喜酒。」
楊柯的笑容僵在臉上,然後努力地一點一點撐開:「是嗎?那可真是恭喜你了。你放心,到那天我一定包一個特大的紅包給你,被給炳文的都大。」
劉明敏露出淡淡的笑容:「謝謝。」
楊柯擺擺手:「客氣什麼?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一定要開口,我一定隨叫隨到。啊!我去外面看看,炳文這傢伙怎麼還不來,真是的!」他邊說著邊匆匆向外走去,好像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趕自己。
「呵呵呵呵……」楚飛帶著痛苦喘息的笑聲驀然響起。
劉明敏轉回身看他:「你笑什麼?」
楚飛的臉色已經白得像個死人,滿頭的冷汗滾滾而下,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但他還是笑著:「我我……笑……笑……你們,你們……噁心的……的……同性……戀!」
劉明敏面色不變,輕聲道:「噁心麼?那麼讓我們覺得噁心的你又是什麼呢?」
譚炳文一進地牢就看到了楚飛被單手吊起,點著腳尖揮汗如雨地跳著踢踏舞的畫面,再加上他青白的臉色與地牢幽暗的環境,讓不知情的人看見還以為是鬧鬼了。
能製造出如此有創意的效果,除了楊柯譚炳文不作第二人想。
然而這次,他還真想錯了。
楊柯在第一時間驚歎了起來:「這這是怎麼弄得這是?不是,這是誰弄得?這麼人才?!」
旁邊劉明敏輕咳了一聲:「只是灑了點癢癢粉而已。」
這次不只楊柯愣住了,連譚炳文也意外了,性格一向溫和的劉明敏也會做這種事情?
劉明敏被他們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泥菩薩也是有三分血性的,他敢對毛小姐下藥,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楊柯托起下巴:「問題是,你怎麼會有癢癢粉這種東西?」
「沒收我小侄子的。」劉明敏見這兩個人都沒聽明白,於是解釋道,「這是他惡作劇的玩具。」
楊柯:「……」現在的小孩子都這麼可怕嗎?
譚炳文把目光放到已經幾近暈厥的楚飛身上:「把他放下來,我有話對他說。」
楊柯拿出遙控器,按了一下,銬在楚飛手上的鐵環自動打開。
楚飛雙腿一軟,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地,並渾身持續抽搐著。
楊柯的一名手下端了一盆涼水過來,十分粗魯地對他兜頭潑了過去,這才緩解了他身上難耐的癢痛,渾身酸軟沒有一點力氣,只能濕淋淋地趴在地上劇烈地喘息。
譚炳文靜靜地等著,沒有表現出一點的不耐煩,直到看到他的喘息漸漸平穩下來,才慢慢開口:「我曾警告過你,不要打她的主意。我也曾說過,我不想與你為難。但是你都沒記住。」
「赫~赫……咳咳……」楚飛使勁渾身力氣從地上爬起來,費勁地挪動身體,直到靠到牆壁上,才抬起頭,格外狼狽的臉上卻掛著他標誌性的邪笑,「譚炳文,你今天這麼對我,打算怎麼收場?我真替你擔心啊。」
「你真正需要擔心的是你自己。」譚炳文坐到了楊柯搬來的椅子上,「你這次來S市非但沒有像你父親期許的那樣做成一筆能讓楚家各派系心服口服的生意,反而賠了個血本無歸,還把所有帶來的人全部折了進去。你以為,你還有資格繼承楚家成為家主嗎?」
「不可能!」楚飛被譚炳文的說法震驚了,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卻因體力不支而跌坐了回去,聲音撕裂一般地質問,「你動了什麼手腳?前天,我明明已經……」
「已經交貨了是嗎?可惜的是,對方是警方的臥底。所以,楚飛,你徹底完了。」譚炳文唇角勾起,眼神卻冷得滲人,「還有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你那個備受你父親喜愛的表弟,實際上是你父親的私生子。」
「你騙我……我我,我不信!」楚飛眼睛裡爆滿了血絲,猙獰的面孔像一隻野獸,「譚炳文,你早就計畫好的是不是?!你TMD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
譚炳文憐憫地看著他:「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嗎?你只是做錯了一件事,否則現在的你已經是楚家的家主了。」
楚飛死死瞪著他,最後爆出了瘋狂的笑聲,嘶啞乾裂的聲音像一把鏽鋸折磨著在場所有人的耳朵:「呵呵呵……你竟然真的只是為了毛樂樂!為了那個人盡可夫的賤人!」
在一邊旁聽的楊柯立馬喝道:「楚飛,你找死?!」
楚飛沒理他,撫著胸口繼續向譚炳文惡毒地笑著:「她就是一隻破鞋,田家的三兄弟玩兒爛了的,還被當做禮物送給別人玩兒的破鞋,虧你還拿她當個寶貝……」
劉明敏迅捷地捏住他的下巴,倒了一瓶紅色的液體進去,讓他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來,只是捏著自己的脖子痛苦地喘粗氣,喉嚨裡發出「呵……呵……」的聲音。
楊柯驚訝得瞪大了眼睛,連舌頭都打結了:「這……這又是什麼?」
劉明敏舉舉手裡的空瓶子:「強力辣椒水,也是我小侄子的。」
楊柯腦海裡浮現出他小侄子的那張小天使一般的笑臉,不禁打了個寒噤--那絕對是個小惡魔啊!
譚炳文站起身來,走到楚飛的跟前:「我知道你還有一個疑問,那就是我埋在你身邊的人到底是誰。」
楚飛發狠地向前一撲,譚炳文從容地側開身,讓他撲了個空。
楚飛趴在地上頭暈目眩,體力飛速地流逝,眼前一陣陣發黑。突然,一隻白皙的小手伸到他的面前,熟悉的聲音鑽進自己的腦中,喚回了他的意識:「飛哥哥,你怎麼樣了?」
他順著那只小手,費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喉嚨中迸出模糊的嘶啞的兩個字:「櫻……櫻……」
楚櫻歪頭甜甜一笑:「飛哥哥幹什麼瞪著這麼大的眼睛看著我?我會害怕的!」她拿出一條手帕溫柔地擦拭著他滿是污垢的臉頰,「說起來,我真的要好好謝謝飛哥哥你呢。若不是你色心大發,在我十五歲那年強奸了我,說不定我現在還是個智商只有十二歲的白癡呢!」
楚飛撐著血紅的眼睛憤恨地瞪著她,兇狠地仿似恨不得把她扒皮抽骨。
楚櫻卻絲毫不懼,依然笑盈盈道:「我的家人為了你們楚家而死,而你卻這樣對我,你說,我怎麼可能不恨你呢?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你馬上就死掉的,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相處,我會讓你清楚地知道,我對你的恨,到底有多深。」柔嫩得似是無骨的手慢慢撫過他的耳後,猛地發力,把他拍暈在地板上。
楊柯聽著那「咚」得一聲,一邊感同身受似的直齜牙,一邊暗自嘀咕:「自古後浪推前浪啊,幸虧我早就退隱江湖了,否則不知道被拍到哪片沙灘上了。」
楚櫻站起身來,對著譚炳文低下頭:「謝謝譚先生。」
譚炳文淡淡掃了一眼地上死狗一樣的男人:「不用謝我,這是你應得的。」
楚櫻抬起頭:「楚老先生已經派人來S市了,不管怎麼樣,楚飛是他的嫡子。」
譚炳文點點頭表示知道:「楚飛已經在拒捕過程中被擊斃了,你放心,他不會查到你那裡的。」
楚櫻有些尷尬地抿抿嘴唇,最後保證道:「我不會讓他好過的。」
譚炳文從她身上看到了十分熟悉的堅強與倔強,心思慢慢跑遠了,敷衍地「嗯」了一聲,便向楊柯告辭,帶著劉明敏離開了。
坐在車上,劉明敏在沉悶的氣氛中不自在地換了個姿勢,看了看面無表情看著窗外的譚炳文,有點猶豫地開口道:「毛小姐不是那樣的人。」
譚炳文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他當然知道楚飛的話都是胡說八道,但是心裡還是非常得不舒服,就像有一根刺卡在喉嚨裡。
毛樂樂的確不是那樣的人,他瞭解,但是不代表別人都瞭解。
一個女人,還是一個看起來長得不錯的女人,在那樣的環境裡生存,怎麼可能不會讓人帶著偏見。
然而毛樂樂她自己卻不在乎,但是他在乎。他不想讓其他的人對她有那樣的誤會,用那樣的眼睛去看她。他知道,儘管毛樂樂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實際上她的心思異常得纖細,稍一觸碰就有可能受到傷害,所以她總是把自己用一層層虛假的外殼包裹起來:傻笑、無辜、兇狠、淡薄、孤傲……
不可否認的,他心疼了。心疼她的倔強,她的故作堅強。他把她納進自己的保護中,但是她拒絕了,因為她覺得那是對她的侮辱。
這樣的女人,他該拿她怎麼辦?
「暗門那邊,你通知了嗎?」譚炳文轉回頭來問道。
劉明敏面上微微一僵,支吾道:「我想他們一會兒收到毛小姐平安無事的消息,一定會很開心。」
……
趙鋒已經急瘋了。
他本來是要跟著毛樂樂一起去提貨的,但是被毛樂樂一腳踢到張海這邊陪他去接客。
結果一收到她出事的消息,他嚇得差點沒心跳停擺。跟著張海一路急吼吼地趕到警局,把暗門的人贖了出來,卻被告知,她家樂姐已經被其他人領走了,再往下問,竟然是一問三不知。他一怒之下,差點把警局砸了,卻被張海一椅子拍暈了。
等他醒過來,又被告知,付敬亭的一個朋友透露說,樂姐和那個接她走的人是認識的。於是猛然想起了譚某人,一時心花怒放,抓起衣服就要去接樂姐回來。
但是……
誰能告訴他那個天殺的姓譚的家裡住哪裡啊?!
沒辦法,他只能跑到皇后酒店去守株待兔,終於在天都朦朦亮的時候,接到了譚炳文身邊助理的報平安的電話。
他大大鬆了口氣,在電話裡表達了真誠的謝意後,詢問何時何地可以去接人。結果對方卻含含糊糊地說什麼「等到合適的時候,毛小姐會自己回去的。」然後就把電話掛了!他再打回去的時候,TNND對方竟然關機了!
他氣得一腳把沙發踹了個底兒朝天,於是皇后酒店的保安很禮貌地把他請出了門。
他鬱悶地朝天大吼了一聲。
經過他身邊的小孩子「哇」得一聲哭了,撲進媽媽的懷裡喊道:「媽媽,好可怕!」
孩子的媽媽抱著小孩警惕地瞪著他,飛速地離開了。
他悲憤!
張海安慰他說:「樂姐那麼彪悍的人,怎麼可能吃虧?你不用太擔心了。」
他反駁:「再彪悍她也是個女孩子!」
張海愣了半響,才不好意思地笑道:「你不說,我還真沒注意,呵呵,呵呵呵呵……」
他愴然……
譚炳文回到家裡,林芸剛從廚房裡出來,看到他回來了,便笑道:「你回來的正好,火上煲著湯,一會兒就能喝了。」
譚炳文隨手把外套扔在沙發上,有些疲憊地坐下來:「您也別忙了,快去休息吧。」
林芸無所謂地擺擺手:「我睡過了,剛剛起來,你要知道,年紀越大這睡眠需求就越小,我精神著呢。倒是你,一會兒吃點東西就去睡吧。」
「不了。」譚炳文捏捏眉間,「一會兒我還要去公司。」
「不准去!」林芸面色一整,「年輕的時候不注意身體,老了以後遭罪的是你自己。今天你給我好好在家裡休息,哪裡也不准去。」
譚炳文沉默半響,看了看毛樂樂的房門:「我還是去公司比較好。」
林芸腦子轉了轉,側伸著臉,有點小八卦地問:「吵架了?」
譚炳文沒回答,但是那樣子是默認了。
林芸一拍手:「小情侶吵架嘛,正常!不吵才不正常呢!小日子要吵吵鬧鬧才紅火,沒想到你們已經發展到這種階段了,我和你媽真是白操心了。」
譚炳文苦笑道:「不是您想的那樣的。」
「那是什麼樣的?」林芸兩眼放光,就差沒拿出個小本本做記錄了。
譚炳文微微歎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想著也許可以從長輩這裡得到點好的意見,於是慢慢開口:「我想保護她。」
林雲點點頭:「應該的。」
「所以,我想讓她脫離現在的生活。」
「所以……你大男子主義了?」
譚炳文點頭:「我為她安排了工作,也承諾可以照顧他的父親,可是她說……」他皺了皺眉,不太情願把毛樂樂的原話說出來。
但林芸自然地接下來:「她是不是覺得你是在用你的財勢羞辱她?」
譚炳文點點頭,繼而看向對面的小阿姨:「既然連您都這麼說了,看來我是真的做錯了。」
林芸此時臉上的八卦之光早消失個一乾二淨了,只是有些無奈地搖搖頭:「你的初衷是沒有錯,但是你的做法的確是錯了。毛樂樂這個丫頭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中長大的,你比我更加清楚。別看她平時粗枝大葉,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實際上她比誰都敏感,那樣的環境裡,她不知道見過多少的陰謀和背叛。想得到她全身心的信任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而你,做到了嗎?」
譚炳文沉默了。
林芸接著道:「你替她決定了,讓她脫離那種生活,你向她承諾了,會保她父親的平安。可是她憑什麼相信你?哪怕現在你對她是有那麼一點點好感,所以真的盡心幫她了,然後呢?等你對她的興趣消失了以後,她失掉了你這個唯一的依靠,要怎麼去保護自己和家人呢?」
譚炳文下意識地反駁:「我不會!」
「那就讓她知道!」林芸的目光明亮得驚人,「你要讓她知道,你不是對她一時的興趣,她可以全心全意地相信你,依靠你。小文,相信我的眼光,當你得到這個孩子全部的信任的時候,你將會得到你意想不到的幸福。」
譚炳文心頭籠著的一團雲霧一點點散去,他在林芸炯炯的目光下輕輕笑道:「我知道該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