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7.
終於相信,世界上最愛我的那個人真的已經離開了。
兩方對峙,一方二十幾人,而另一方只有三個人。
本就不算很大的屋子裡,空氣好像都凝滯了,沒有人敢輕舉妄動,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每個人的額頭上都佈滿了冷汗,卻沒有人抬手去擦。
終於有人受不了了,打破了一室緊繃:「樂姐到底想讓我們做什麼?」
毛樂樂被問得一愣,仿若自語般輕喃:「做什麼呢?還能做什麼呢?樹倒猢猻散,世態炎涼,這麼多年了,怎麼還看不開呢?」然後抬起頭環視一室神情戒備的眾人,每一個接觸到她眼神的人都不自覺地微微後撤。
她歎息著搖搖頭,逕自向外走去。
眾人自覺且戒備地分開一條路,趙鋒挾著田諍緊緊跟上。
等毛樂樂真的出了大門,眾人才不約而同地長舒一口氣。
目光觸及地上一昏一死的兩個人,又都靜了下來。
「我CAO!她到底是來幹什麼的?」突然有人大罵。
「要不要告訴大少?」又有人出聲。
其他人看向他,目光皆有些涼。
「濤爺對我們不薄。」一個身著黑夾克的男子走出來,檢查了一下昏迷那人的情況,「只要不波及到咱們,咱們就是瞎子、聾子、啞巴。聽到沒?」
「不波及到咱們?那大方呢?」有人不滿地指著還沒有涼透的屍體。
黑夾克冷冷瞟了一眼:「別忘了,大方和孫強都是大少安插過來的人。咱們都是濤爺一手帶起來的。」
眾人沉默了。
黑夾克淡聲道:「今天的事只有咱們這些人知道,如果傳到大少的耳朵裡,那麼就不要怪我替濤爺清理門戶了。」
「那大方和孫強的事怎麼解釋?」
黑夾克冷聲道:「大方和孫強言語不和,發生械鬥,最後一死一傷,孫強最終沒救回來。」
眾人不再反對,算是認同。
黑夾克又道:「把所有人都派出去,生意無論大小都接。」
眾人眼神略作交流,都散去安排工作去了。
黑夾克見眾人都出去了,才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樂姐,都安排好了,從現在起不會再有人會往大少那邊湊。」
毛樂樂放下電話,轉回頭看向臉色蒼白的田諍:「今天謝謝你了。」
田諍仍然仿若在夢中,所有的事情都那麼不真實:「毛樂樂,這麼多年,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
毛樂樂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淡淡道:「你不該回來。」
田諍笑了,卻笑得比哭還難聽:「不,我應該回來的。否則,我恐怕一輩子就活在自己美好的幻想裡。」
毛樂樂沒有反駁。
田諍抹了一把臉,眨眨了眨眼:「你放心,我會幫你查清楚毛叔叔的事情的。」
「不用了。」毛樂樂想也不想地拒絕了,「三少如果我是你現在就回米國去。」
田諍定定地看著毛樂樂,胸口痛得無以復加。
那個總是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哥哥,哥哥」叫著的小糯米團子呢?
那個總是笑得沒心沒肺的小丫頭呢?
那個總是喜歡闖禍然後一臉無辜地讓自己收拾爛攤子的假小子呢?
那個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總喜歡惡作劇的小鬼靈精呢?
那個總是用目光追隨著大哥,卻依然讓自己愛得心口都痛了的女子呢?
樂樂,樂樂,毛樂樂……
他的毛樂樂呢?
田諍慘笑:「好,我會回去的,如果這是你的意願。」
他轉過離開,消瘦的背影顯得那樣得單薄。
毛樂樂定定看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這畫面深深地印在腦海裡。
幾輛黑色的車在她身邊緩緩停下,譚炳文從車上下來,抓住她的手:「身上怎麼這麼涼?站了多久了?」
毛樂樂順從地坐進車裡,輕聲道:「我想回家。」
譚炳文拉過她,讓她靠進自己的懷裡,溫暖著她冰塊一般的身體,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好,我們回家。」
小時候,每次放學她都不願意回家。她總是說:「那哪裡算是個家啊?充其量就是個旅館!」
因為,爸爸總是每天很晚才回來,第二天早上不等她起床,就又離開了。
她不知道向爸爸撒過多少次的嬌,生過多少次的氣,但是這種情況依然沒有任何改變,除了讓爸爸眼中的愧疚越來越濃厚。
慢慢地,她長大了,懂事了,便不再在這件事上讓爸爸為難。但是她依然不喜歡回家,而是總是泡在爸爸的辦公室裡,因為在那裡可以和爸爸在一起,那裡更像是一個家。
可是,當她再一次走進這個一直不被她當做是家的房子裡,她才發現,原來這裡到處都充滿了爸爸的氣息,家的氣息。
沙發上疊放著一條小暖被,黃底白花,正是她最喜歡的那一條。
她不在家的這一年來,爸爸總是蓋著這條小絨被躺在沙發上一個人看電視嗎?
猶記得小時候,她總是喜歡看著電視等爸爸回家,而每次都撐不住睡倒在沙發上。等第二天醒來,她已經躺在自己的床上了。
爸爸勸了她很多次不要再等他,但是她不聽。於是爸爸就在沙發上放了這麼一條小被子。後來,她大了,再也用不到這條小被子了,於是這條小被子就不見了。
而她則一點也沒有留意它的消失,就像沒有留意它是如何出現一樣。
但是現在,它又這麼靜靜地躺在它原來一直躺在的地方,就像從來都沒有消失過。
但是,爸爸不見了……
爸爸去哪裡了呢?
爸爸,你去哪裡了呢?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寶貝樂樂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低沉的男聲回蕩似是在客廳內回蕩。
毛樂樂眨眨朦朧的眼睛,看到爸爸坐在桌邊,把蛋糕上的蠟燭點亮,微笑著看向她:「在那裡傻坐著幹什麼?還不快過來吹蠟燭?」
「爸爸!」她撲過去,卻被椅子絆倒。
蛋糕消失了,蠟燭消失了,爸爸消失了……
「樂樂,你是你媽媽留給我的小寶貝,是我和你媽媽愛的結晶,我會一直愛你,保護你。」
爸爸,你騙人!
毛樂樂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屋子。
爸爸你騙人,你說你要一直愛著我,保護我的!
可是你現在去哪了?
爸爸,你回來吧!
我會聽話……
「毛樂樂!誰讓你這麼做的?!」
「沒人讓我那麼做,我樂意!」
「啪!」
「爸!你打我?!」
「我打你,我打你是輕的!老金是你能惹的嗎?啊?!你以為你有多厲害?!你知不知道你差一點就……」
「最後死的是他!」
「那是你僥倖!我養你這麼大不是讓你上趕著去送死的!你若是活膩歪了,我親自了結了你,也好過你死在別人手裡!」
「我也是為了你啊!如果我不殺他,死的就是你!」
「我不用你管!」
「你死了我怎麼辦?!」
「我早晚要去找你媽,你不能拖著我一輩子!」
爸爸,你是不是……去找媽媽了?
所以,你不要樂樂了?
譚炳文從廚房裡出來,看到毛樂樂坐在地上,連忙走過去,把手裡的碗放在桌子上,扶起她:「怎麼坐在地上?」
毛樂樂的眼睛慢慢看向他,目光茫然而脆弱,讓譚炳文心口一疼,攬著她坐到桌邊:「來,先吃點東西,一會兒去休息一下。」
毛樂樂愣愣地看著被塞進自己手裡的筷子,低聲道:「爸爸曾說過我的出生,是他和媽媽愛情的證明,是他們愛情的延續,是媽媽忍受了這世間最大的痛苦拼來的。雖然媽媽不在了,但是我還在,他看著我,就看到了媽媽留給他的愛,他就會很幸福。」
譚炳文輕聲回應:「嗯,你是他們的驕傲。」
毛樂樂搖搖頭,一滴巨大的淚珠砸進她的碗裡:「不是的,我是爸爸的累贅。他早就想去找媽媽了,可是因為我,他一直忍著。我知道,這些年他一直都不快樂。他想媽媽了。現在,他終於擺脫我這個包袱了……」她抬起頭,眼角赤紅,嘴角卻顫抖著向上彎起,「我應該為他高興的是不是?」
譚炳文從不知道一個人的心竟可以疼到發顫,他把毛樂樂攏進懷裡:「你不是包袱,你是他們的牽掛。」
毛樂樂悶悶的聲音從他的懷裡傳出:「如果我現在哭,會不會顯得很自私?」
譚炳文收緊了懷抱,輕吻她的發頂:「想哭就哭吧,他們不會介意的。」
毛樂樂的身體慢慢顫抖起來,輕聲的嗚咽聲漸漸大了起來,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般的痛哭,像一隻野獸的悲鳴。
夕陽的餘照透過窗簾,為昏暗的房間打下一片陰影。
那樣虛弱,那樣無力。
毛樂樂從虛空中醒來,眼前逐漸清晰的畫面讓她感覺既熟悉,又陌生。
她呆呆地保持著剛醒來的姿勢,腦子裡一片空白。
細微的斷斷續續的聲音隔著門從客廳裡傳來:
「……沒事,……還在睡。」
「今天嗎?……外公……抽空……」
「吳家……知道……」
她從床上爬起來,打開門。
譚炳文扭過頭看向她:「醒了?餓嗎?」
她搖搖頭,抬抬手示意他繼續,不用管她,然後像遊魂一樣飄進了衛生間。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慘白,紅腫的雙眼下掛著兩抹濃重的青黛色,乍一看像個女鬼。
她打開水龍頭,掬起一捧涼水撲在臉上,混沌的意識被激得清爽了許多。
抬起頭,從鏡子裡看到倚在門邊的男人,毛樂樂微微扯了下嘴角:「不吭不響地站在那裡,想嚇死人嗎?」
譚炳文走過去,從身後摟住她:「用臉頰蹭蹭她的頭髮:「我可捨不得。」
毛樂樂垂下眼簾,掩住目光中的複雜之色,低聲問:「你剛才是在和譚阿姨打電話?」
譚炳文「嗯」了一聲,沒有下文了。
「你是不是需要回去一趟?」毛樂樂扭過頭看他。
譚炳文趁機在她的唇上偷了一個吻:「你和我一起回去。」
毛樂樂捂住嘴皺眉:「我還沒有刷牙。」
譚炳文輕笑,吻吻她的額頭:「我不介意。」
毛樂樂看著他,眼睛有點乾澀,她微微掙了一下:「我還要洗漱。」
譚炳文順從地鬆開手,揉揉她的頭髮:「我叫了外賣,你睡了一天一夜,一點東西都沒吃,喝點粥吧。」
毛樂樂點點頭。
譚炳文這才走出去,體貼地幫她關上門。
毛樂樂回過頭,看向鏡中的自己,眼睛中閃過一絲的猶豫。餘光卻突然瞟到旁邊的剃鬚刀,有些軟化的目光陡然堅定起來。
伸手拿起那個剃鬚刀,輕輕按下開關鍵,嗡嗡震動的聲音在衛生間裡響起,帶著輕微的回聲。
手指漸漸縮緊,她低語:「爸爸,我一定會為你報仇。」
毛樂樂從衛生間裡出來的時候,外賣已經送來了。
譚炳文正坐在桌邊等她:「先喝點粥墊一墊,一會兒到了本宅再吃別的。」他口中的本宅是指譚家的本宅,就是當初他和無雙訂婚的地方。
毛樂樂走過去坐下,卻道:「我就不去了。」
譚炳文聞言也沒勸說什麼,應聲道:「那今天就先不回去了。」
毛樂樂微微一鄂:「你應該回去的。你外公的事不是有眉目了嗎?」
譚炳文握住她的手:「我外公那邊有我媽,我舅舅,我小姨,還有一大幫子侄子、侄女、孫子、外孫,不缺我一個。」
言下之意,她就只剩下他一個了嗎?
毛樂樂心口一痛,鼻子又有點發酸。
她勾勾嘴角:「你不用擔心我,我沒事的。我沒那麼脆弱。」
譚炳文憐惜地看著她:「在我面前,你不用故作堅強,不用那麼累,把所有的事情交給我就好。」
毛樂樂眼前籠起一層水霧,她眨眨眼:「你瓊瑤男主附身嗎?我是說真的,你放心回去吧,我一會兒要去見一個人,有趙鋒陪著,你不用擔心。」
譚炳文不擔心才怪:「要見什麼人?我陪你去。」
毛樂樂耐心回道:「你不可能一直把我拴在身邊,走到哪帶到哪,我不是經不起風雨的嬌花。我爸爸的事情,我想自己解決。「
譚炳文看著她,她毫不妥協地回視。
最後譚炳文無奈讓步:「帶上保鏢。」
毛樂樂知道這是他的底線,於是欣然點頭。
譚炳文暗暗在心裡歎氣,自從遇到了這個女人,從來不妥協退讓的他一次又一次地妥協退讓,並且每次都很心甘情願,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一物降一物」嗎?
盯著毛樂樂喝下了一大碗海鮮粥,譚炳文才離開。
毛樂樂帶著他留下的四名駭客帝國一樣的保鏢,招搖過市地來到了和趙峰他們約定的地點。
和趙峰在一起的正是毛博濤生前的心腹之一--雲都會所Vip區主管高楊。
兩人見毛樂樂進來,都站起來恭恭敬敬喊了一聲:「樂姐。」
毛樂樂把保鏢都留在了外面,她走過去坐下。
高楊將一個錄音鑰匙扣推到毛樂樂面前。
毛樂樂恍惚了一下,這個鑰匙扣是她前年送給父親的生日禮物,裡面錄的是她為父親唱的生日歌。
她將那個笑嘻嘻的小娃娃握在手裡,按下了播放鍵,裡面傳來清晰的對話聲:
「濤叔,我們不必繞來繞去了。這麼些年來您為我們田家勞心勞力的我都看在眼裡,可是您看看您的地位比一些新進的毛頭小子還不如,難道您就一點也不覺得,這很不公平嗎?」
「二少說笑了。我已經老了,本來就不如年輕人。」
「濤叔,何必如此自謙呢?就算您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樂樂想想啊,她一個女孩子在這個男人堆兒裡辛辛苦苦地打拼實在是很不容易。您難道不想為她謀劃一下嗎?」
「多謝二少關心,樂樂這幾年都是在幫我的忙,等我退休養老了,她自然就該去嫁人生子,您也說了,她不適合在這個圈裡混。」
「濤叔,我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你不要總是跟我打太極,我的耐心有限。」
「二少,我老眼昏花,也許很多事請看不清,但是
這麼些年來我總能看清一些事情的,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你想說什麼呢?」
「您等了這麼多年,何不再等一等呢?現在不是好時機。」
「那麼什麼時候是好時機?」
「……」
「或者,你願意幫我嗎?」
「……二少,我老了。」
「毛博濤!你……」
錄音在這裡戛然而止,毛樂樂慢慢鬆開緊握的手,清了清喉嚨:「這是我爸給你的?」
高楊答道:「前幾天濤爺把這個給我,說了一些話。」
毛樂樂想起前兩天爸爸給自己打的電話:「……沒事,就是我最近總是心神不寧的,也不知……哎,人老了總是愛胡思亂想,沒事,沒事。」
那個時候爸爸他就已經有預感了吧。
「我爸他,說什麼?」毛樂樂把鑰匙扣裝起來。
高楊壓低了聲音:「濤爺說,如果他出了什麼意外,那麼樂姐你必然不會善罷甘休。他知道勸你罷手是不可能的,所以讓我告訴您,他若死,必與田家有關,但是田家勢大,千萬不能以卵擊石。所以,要以田制田。」
毛樂樂摸摸自己的衣兜,黑亮的眼睛裡蘊滿了風暴:「以田制田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