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叛徒
白少央不知道自己過了多久才冷靜了下來, 等他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 葉深淺已經完成了搭脈、探舌、瞧眼珠等一系列望聞問切了。
葉深淺還想去摸他的額頭, 結果被白少央一把拍開道:“你作甚?”
葉深淺卻一本正色道:“上次你見了三舅舅一面就吐血昏迷,這次聽了這消息呆愣了許久, 現在可好些了沒?”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白少央,那目光跟膏藥似的撕也撕不下來,整個人都快貼上去了。
他貼得那般近,白少央卻既不躲也不退, 只淡淡道:“好些了,反正你說的那些消息我是半字也不信的。”
旁人若是驚惶失措到了極點,必會在身上面上表現出來, 可白少央這樣的人若是驚惶失措到了極點,那就乾脆什麼表情都沒有了,連驚訝或疑惑的表情也沒有了。
他是把一顆心都閉了起來, 完全拒絕接受這個消息。
葉深淺歎了口氣, 直接把信放在了桌上。
信上全是淫詩豔詞所組成的暗語,只有葉深淺那雙招風惹情的賊眼能看懂。
白少央迅速地掃了一眼,把目光收了回來,放在了葉深淺身上。
“你那朋友是什麼人?這消息來源是何處?”
他每問一句,葉深淺的面色就凝重一分,像被房梁頂上的灰塵倒了一臉。
“你有一兩件不能言說的秘密,我恰好也有這麼一兩件,我那朋友是冒了極大的風險向我傳遞消息的,我也向他發過誓, 不對任何人透露他的身份。”
白少央苦笑道:“連我也不能?”
葉深淺目光閃爍道:“是,連你也不能。”
連自己深愛的戀人都要隱瞞,這滋味畢竟還是不好受。
話雖如此,白少央卻仿佛有些欣慰。
欣慰的是死老葉仍是那個死老葉,從不曾真正變過這副死性。
這感覺說來有些莫名其妙,可對方若是為了自己而背棄朋友,他反而要瞧不起葉深淺了。
想完他便笑道:“好,算你言而有信,不為私情而耽大義,我也算沒看錯你。”
笑完便坐了下來,坐在葉深淺正對面,理了理衣衫,整了整頭髮,像談公事一般正色正聲道:“若我猜得不錯,這不是他第一次寄信給你。”
葉深淺撓了撓頭,仿佛有些心虛道:“的確不是第一次。”
白少央道:“他之前講了什麼,這次講了什麼,你統統說個清楚,不許有半字隱瞞。”
葉深淺立刻喝了一大口茶水,又乾咳幾聲清了清嗓子,手在桌子上來回摩擦,像是要摸一塊兒驚堂木出來,白少央便正襟危坐,摟了一小盤瓜子到手裡,他知道對方要開始說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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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若看到哥舒秀,只會注意到他的美貌,我那朋友卻會先注意到他的那雙手。
手藏於袖,隱而不露,但若是露了,那就是神刀無影、鋒芒畢露,我想這一點小白你應該見識過了。
(白少央歎道:“我的確見識過了,可你能不能步入正題?”)
哥舒秀近來一般不出門,出門了就只去兩個地方,一是皇城,二是辦公處。
這辦公處可以是各大幫派的秘密聯絡點,也可以是他殺人的地方。
你也許就要問了,一個堂堂的五品校尉,有的是人可以差遣,何必親自去殺人?
我這樣問我朋友的時候,他便說哥舒秀不輕易出手,要出手便得殺一個大人物。
於是我又問他,在紫金司眼裡,什麼才算是大人物?
我那朋友笑道,說像昔年叱吒風雲的程秋緒,像如今老邁衰頹的羅春暮,那算是明面上的大人物,可是還有一些總管著九州情報,分佈于四海的密探首領,那便是暗地裡的大人物了。
(白少央似笑非笑道:“你與你這朋友倒很親密得啊。”)
哥舒秀這次出手要殺的,就是一個密探首領。
這人名叫聶三三,本於一次幫派火拼中殉職,如今卻改投換面,重新出現在了盛京城的地下世界中,且行蹤詭異,居心叵測,於是紫金司便要他再死一回。
這盛京城裡雜眼太多,一丁點動靜都瞞不住,帶的人多,行蹤就敗露得早,所以哥舒秀這次出行就帶了兩人,花了一天時間,終於在一家茶館裡找到了那聶三三,只差兩點就能要了他的命。
為何偏偏是差兩點,不是一或者三點呢?
別那麼瞧我,我不是在耍貧,哥舒秀之所以沒能要了他的命,就是壞在他帶著的兩個人身上。
就在他要了結聶三三性命的時候,那兩人突然反水,一人一刀砍向哥舒秀。
(白少央忽然不再嗑瓜子了。)
那兩刀自然叫哥舒秀閃開了,他不至於連這點本事都沒有。
據我那位朋友所說,哥舒秀也不驕不躁,仿佛早有預料到似的,問那二人道:“你們是和聶三三站一塊兒的?”
那二人念在同僚情分上,點了點頭,說明了原委。
原來這本就是個局,為了擒殺哥舒秀所設下的局。
哥舒秀與小皇帝曖昧不清,這事兒我們都聽過,但紫金司的那位大人恐怕知道得更加清楚,只怕小皇帝用的什麼姿勢,哥舒秀叫起來是什麼模樣,他都讓人專門記錄在冊呢。
俗話說的好,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那位大人自然不會樂見哥舒秀羽翼漸豐,也不會讓小皇帝用哥舒秀這枚棋子取代他在紫金司中的地位。
於是他就只剩下一個選擇,先下手為強,讓哥舒秀被殉職。
這時我的那位朋友就冒了出來。
(白少央道:“你的那位朋友是地仙麼?他怎麼能忽然冒出來?”)
他不是一個人冒出來的,而是和一群人一起冒出來的。
這群人潛伏在茶館之中,他們扮成喝茶的、掃地的、馬廄喂馬的、廚房炒菜的,一個個地都早早潛伏在那兒,就等著哥舒秀冒出那漂亮的頭顱。
不過這驚心動魄的狙殺只進行到了一半就停了下來。
因為我的朋友和那群暗殺者的領隊,是紫金司的那位大人,他想在殺死哥舒秀之前,對他說一番話。
你也許覺得這會是一番能讓敵人反敗為勝的廢話,不過哥舒秀此刻已在重圍之下,他是插翅也難飛,所以說上幾句廢話也是無妨的。
(白少央歎了口氣道:“你都說了是廢話,為何不直接略過?”)
說完幾句懷念往昔的廢話之後,那位大人就要下殺手了。
一般到這個時候,變故就來了。
這次要說的這個變故,叫做局中局,計中計,一山還有一山高。
那位大人本來帶了三十名精衛,正在他向哥舒秀下殺手的時候,這三十人竟有一半,包括我那朋友在內,忽然拔刀,刀光不向哥舒秀,反向自己的同伴砍去!
(白少央張了張口,手捧的瓜子掉了。)
十五精衛反水也就罷了,更奇的是,在這一片亂局之中,站在暴風眼的聶三三也出了一刀,刀不向天,不朝地,也不襲哥舒秀,專對準那位大人而去。
刀光一落,聶三三人首分離,可那位大人也受了傷。
這傷卻不是聶三三的刀傷,而是哥舒秀的一記小刀。
小刀無影,比陳靜靜的飛刀更加難纏,比韓綻的刀光更加難防。
因為它不是白光一閃,它是連光都沒有,那血那肉就已經被穿透三分,心底已經薄涼一片了。
(白少央面色鐵青道:“不對,不對……”)
自然是不對的,哥舒秀的無影神刀雖然厲害,但那位大人的武功又何曾弱過?怎會完全躲不過?
他躲不開這一刀,一是因為受驚,二是因為中毒。
毒是怎麼中的不知道,但多半是日常飲食中慢慢下的毒。
此毒於此要緊關頭發作,想必是下毒人算准了時辰,專門來要那位大人的性命的。
此刻你便該知道,這局不是對著哥舒秀的,而是小皇帝和哥舒秀一塊兒設好,對準了那位大人的。
那位大人想要哥舒秀的性命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冰凍三尺,憑哥舒秀那般陰刻狠辣的性子,怎會坐以待斃,怎會不先下手為強?
所以哥舒秀收買了聶三三,拿捏住了我朋友在內的十五個精衛,就是為了設下這個局,擒住紫金司首座,朝廷鷹犬的頭頭——崔自玄大人。
據我那位朋友所說,崔大人大難臨頭,反而自若鎮定地對哥舒秀道:“是你想要我的命,還是小皇帝想要我的命?”
哥舒秀歎道:“陛下想,但我比他更想。”
崔自玄道:“看來你是恨極了我?”
哥舒秀笑了一笑,美得幾乎沒把我那位朋友晃瞎了眼。
等他醒過神來,才聽得哥舒秀說道:“九年前,我的姐姐哥舒玫是如何死的,大人可還記得?”
哥舒玫是外出郊遊時死在強盜手裡的,但這是官面上的說法,真相是她被一歹人奸殺,但這歹人出自名門,而哥舒家卻已經家道中落,自然不能深追到底。本來這真相是瞞不過天下人眼的,只是被那位大人橫插了一手,在卷宗上改動了幾筆,又收買了幾個人證,就成了這官面上強盜殺人的說法。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哥舒秀還年幼,後來他加入紫金司之後,也從未提起過此事,仿佛已忘了這個姐姐一般。
如今他在這時提來,把姐姐那屍身上的傷痕說得清清楚楚,大小、模樣、位置,全都毫不避諱,分明是半點都沒忘記。
可那位大人的面色變也不變,好似毫不愧疚似的。
“一切都是為了大局。”
要想在朝中站穩腳跟,他便要有一部分名門貴戚的支持,把貴人都得罪個精光,那是孤臣獨子的做法。
說來說去,他都不能把作奸犯科的貴門公子送進大獄,哥舒小姐即便含冤死了,那也是為了大局而死,她死得該,死得好,死得一點也不值得費心。
這是他一貫的說法,這說法仿佛能夠把一切骯髒污穢的玩意兒都洗得乾淨一點兒。
哥舒秀卻笑了笑,眼圈通紅一片,叫我朋友瞧得有些移不開眼。
“你為了大局舍了我姐姐的公道,舍了張朝宗,舍了那麼多肯你為賣命的人,如今我也為了大局舍了你,這豈非是天道迴圈?”
我那朋友不太明白他為何提起張朝宗,不過他也無暇多想,因為哥舒秀說完便要動手了。
讓人感到慶倖的是,他的廢話沒有那位大人的多。
事情若是到這兒就結束,你我也不會收到這封信了。
哥舒秀雖然算計良久,卻也是兵行險著,要知道那位大人畢竟在朝堂在江湖都是叱吒風雲三十年,哪裡是這般輕易能夠扳倒的?
接下來的事兒,我那位朋友沒有告訴我太多細節,不過我可從他神態上可猜到半鱗片爪。
要麼是那位大人使了什麼從未使過的邪功,要麼是有外援從天而降,總之哥舒秀受了傷,三十名精衛半死半傷,那位大人則突破重圍,消失在了這茫茫人世。
小皇帝聞得消息之後大為震怒,把哥舒秀接進了皇城養傷,又派人將崔家一門老小都下了獄。
據我朋友所說,這老的小的都在大獄裡受盡酷刑,有些刑罰還是那位大人自己發明的,如今全落在了自己的閨女老婆頭上。
(白少央沉默良久,方才憋出一句:“他竟也有這麼一日……”)
那位大人蹤跡全無,但不久後北汗就傳來了這樣一則消息。所以我那位朋友在信中推測,是那位大人在走投無路之下,受了北汗人的救濟,用細作的消息換來了自己的平安,所以三舅舅才會……
白少央卻道:“他沒有死。”
他幾乎是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
葉深淺淡淡道:“雖然我也是這麼想的,但你這麼說的憑據在哪裡?”
白少央冷冷道:“消息從盛京傳到北汗,用最快的馬也要趕上七天七夜,而那位大人叛出紫金司才不過半月有餘……蕭封敏不至於那麼快就要了三哥的命……”
葉深淺道:“你覺得蕭封敏會慢慢審訊他?”
白少央道:“審訊是一方面,情分也是一方面。三哥畢竟當了多年的王宮護衛,救過這位大王的性命,蕭封敏又格外重英雄、重豪傑,他不至於這麼快就斬了三哥……”
葉深淺道:“若這消息是故意放出來的,只怕他們是想敲山震虎,引出潛伏在北汗王宮的另外一枚棋子。”
白少央點了點頭道:“無論他們為何放出這消息,我只知三哥一定還活著,一定還等著我去救他。”
葉深淺笑道:“怎麼只說你,不說我們?”
白少央不假思索地拍了拍桌,目光如炬,紅光滿面道:“當然得帶上你。還要帶上許許多多被白少央救過,被張朝宗照拂過,還有受過三哥提攜的人!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集齊這一號人,然後奔赴北汗,營救三哥!”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嘗試了一下新的敘述形式,喜歡這種形式的讀者,可以看一下孔洽的《我的一個朋友》,是很不錯的武俠原耽
這篇文在8月份完結,個人志的印量調查會在8月末到9月初在微博上出來,請有興趣入個人志的朋友隨時關注微博(緋瑟-麼麼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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